第328章 重逢
眨眼间,一条通体猩红的野鸡脖子就从幽暗的岩缝里游曳而出,悄无声息地趴在了潮湿的井道底部。它前半截身子微微立起,头顶蛇冠轻颤两下,两粒亮晶晶的豆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清明,乍一看竟透出几分诡异的乖巧。
清明用手电照亮地上的蛇,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他得先确认这是自己先前“捡”的那条才好有下一步动作。可就是这短短几息的功夫,小己就已经炸了鳞。
它半截蛇身骤然拔起,从喉咙里发出极其尖锐短促的嘶鸣,蛇吻大张,蛇信迅速吞吐着,恐吓意味十分之明显。
可地上那条通红的野鸡脖子却完全不吃它这套下马威。瞧见清明抬起修长的食指在半空轻轻画了个圈,它立刻就极为配合地在原地打了个转。随后立刻重新盘好身子,猩红的尾尖有节奏地在石板上轻叩了两下。
“小狗。”
“汪!”
清明眉梢微挑,确认了这条蛇就是小狗。不过……
“嘶——!”
小己猛地把脑袋扭向清明,幽暗的光线下,那双原本圆溜溜的蛇瞳骤然缩成两道极细的竖线,随即又暴怒地放大。它烦躁地用尾巴把井道底的石砖拍得“咚咚”闷响,哪怕清明屈指在它的脑袋上安抚性地揉了两下,它依然别扭地偏过头,朝清明极为克制地哈了一声,权当是对他趁着自己不在,在外面招蜂引蝶的强烈抗议。
“路上碰巧遇见的,你别把它打死了,之后还有用呢。”
听清明这么轻描淡写地解释,小己那张狭长的蛇脸上,竟然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种极其拟人的“皱眉”神态。
“噗呲。”清明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他轻轻点了点小己皱起来的脑袋尖,“它连人话都听不懂,你跟它置什么气啊。”
小己挺起身子顶了顶清明的手指,那股子怨气刚消下去一点儿,一股熟悉的气息就从面前不远处那条红面条身上传了过来。它立刻停住动作,迅速吞吐起信子,开始分析那令自己感到熟悉的到底是什么。两秒后,小己突然反应过来,那条红面条身上的味道,竟然是清明的血味。
以小己的智商,没几秒它就想明白了那血味的来由。这下,不等清明把手收回来,小己就彻底按捺不住了。只见手电筒的白光中,一道黑金色的残影极快地掠过。它猛地一甩尾巴,直接朝在地上盘着的小狗扑了过去!
小狗虽然在体型上略逊一筹,但毕竟是在这片雨林里横行霸道惯了的,骨子里淌着的见血封喉的凶性比起小己只多不少。见这条黑金大蛇朝自己扑过来,它立刻蛇冠充血,毫不示弱地挺身反扑。一黑一红两条蛇瞬间绞成了一团,蛇鳞在潮湿的井道中剧烈磨蹭,发出密密麻麻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同时,两条蛇尾乱甩,把碎石子抽得噼啪乱飞。
“行了!要造反啊?”
清明抿着嘴,俯身伸手,精准地一手捏住小狗的三角脑袋,另一只手扣住小己那滑湿冰凉的颈段,硬生生把这两团快要打结的活物给撕扯开来。
被拉开的小狗豆豆眼一转,趁着清明松劲的当口,哧溜一下化作一道血红的细线,顺着清明的袖口就要往他小臂上缠,冰凉的细尾甚至还试探着往他腕骨间磨蹭,一副极尽谄媚之相。
小己一看更是直接气疯了。粗壮的黑金色身躯猛地一盘,厚皮腰带似的严严实实地缠在了清明的腰上。紧接着前半截蛇身呼啸着探出,蛇头在清明的臂弯上一顶,死命拿脑门去撞那条顺势而上的红蛇,愣是半寸地盘都不肯让给它。
两条蛇以清明的上半身为战场,一个死死锁住手腕不肯下去,一个盘在腰间狂吐信子,并拿蛇尾狂抽对方。一时之间,蛇鳞翻卷,清明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被蛇信子舔了无数下。
眼看着它俩就要在自己身上上演一场你死我活的争夺战,清明眼角狠狠跳了两下,周身原本淡然的气场骤然冷了下来,脸上挂着的淡笑也眨眼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分开!”他冷斥一声。
小己登时僵在了原处,而小狗虽然听不懂这个指令,却能听出清明语调中的不悦,也迷茫着不动了。
“滚下去。”清明在小狗的蛇冠上没收力气地狠弹了一下,然后在小狗缩着身子不敢动的目光中伸手指了指井道地面。
小狗缓缓直起身,看了看清明,又看了看地面,最后试探着松开尾巴,“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嘶嘶~”
看到这红面条被赶走的小己十分得意,紧盯着在地上盘起来的小狗耀武扬威似的又吐了吐信子。结果还没等它炫耀完,就听清明面无表情地对自己说:“你也下去。”
这回,小己也蔫了。
刚刚还打得难解难分的两条,如今齐齐缩着脖子,一个盘在清明腿边装可怜,一个贴着井道壁耷拉着蛇冠,在清明的低气压下,谁也不敢再有其他的动作,只剩下蛇信子在幽暗潮湿的空气里心虚又飞快地探着。
“闹够了?都冷静了就走吧。小己,”清明用鞋尖抬了抬小己压在他鞋面上的身子,问他:“能不能找到张起棂或者之前你见到的那个女人的气息?”
小己缓缓抬起头,蹭了蹭清明的裤腿,然后四处探了探。一分钟后,实在是毫无收获的它终是摇了摇脑袋。
这个结果完全在清明的预料之内,毕竟淤泥防蛇,张起棂和陈文锦他们下来不可能不做防护,气息被淤泥挡住实属正常。既然如此,那他继续自己找路便好。
不多停留,清明抬腿跨过面前拦路的两条,直接向前走去。而身后,小己无声地竖起身子,冲小狗哈了口气,然后紧追清明而去。
至于小狗——作为在群居性蛇群中长大的蛇,它貌似十分理解自己加入“新蛇群”后,原住民对自己的排斥,并在刚刚的打斗中,它迅速得出了三个结论:
第一,“蛇群”的老大是给它喂美食的那个两脚兽。
第二,自己打不过这个新“蛇群”里的另一条大蛇。
第三,“蛇群”的老大明显更喜欢那条大蛇一些。
在想明白这三点后,小狗立刻明确了自己小跟班的地位,然后完全不在乎地甩了甩尾巴,身子一蹿,嗖地跟上了清明的脚步。
就这样在幽暗的井道里摸索着又走了许久,等清明停下脚步稍作休整,抬腕看表时才发觉,不知不觉间竟已过去了七八个小时。草草咽下干咽寡淡的压缩饼干,他拍掉指尖的碎屑,然后一边掏出水瓶喝水,一边用手电四下扫过,借着光束确认自己目前身处的位置。
手电光缓缓划过,照亮了这处被人为修平的山体裂隙。两侧用泥抹平的石壁上有不少人工开凿出来的凹槽,每处深陷的空间里,都塞着一个覆满干结硬泥的泥茧。
清明凑近离自己最近的泥茧,端详了片刻后,心中已然明了——这里是当年开凿地下水系网时,用来就地收殓奴隶尸体的曲肢葬墓地。
清明踩着地上风干碎裂的泥土块往前又探了十几步,手电光束落在地面上,骤然照出一道斜向下方塌陷的深邃裂隙。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清明身后的小己突然向前一蹿,脑袋贴近了那条裂隙,然后飞快地吞吐起蛇信来,像是捕捉到了空气中某种极隐秘却熟悉的气息。随即,它身子一拧,顺着那道陡峭湿滑的裂口悄无声息地溜了下去。
清明看着小己的动作,眼睛倏地一亮,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蹲下身,单手在地上一撑,也顺着那堪堪挤得进一人的石缝纵身滑了下去。
几米的高差转瞬即逝,清明落地极轻,靴底只在石地上激起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可不等他彻底站稳,逼仄的黑暗中骤然有一道凌厉的破风声,带着森寒的刀气直逼他的脖颈而来!
猛地向后疾退数步。电光石火间,他腕骨灵巧地一翻,径直将刺眼的手电光反打在身上,照亮了自己的脸。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清明后背撞上冰冷坚硬的石壁,已然退无可退。而那柄携着千钧之势破空而来的黑金古刀,也恰在离他一尺的地方骤然顿住。
浑身紧绷的肌肉缓缓松懈下来,可等清明借着光亮定睛细瞧时,眉头却猛地拧起,嘴角更是一抿,直接极其不满地“啧”出了声。
因为横在他面前的黑金古刀,朝向他的,分明是刀背。
张起棂那双耳朵灵得很,肯定是早在他从石缝里滑下来时,就辨出了他的身份。再加上小己先自己一步下来,张起棂都没攻击它,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明明知道,这人却偏还要恶趣味地拔刀吓他这么一下。
清明熬了一整夜,在这暗无天日的井道里又是爬坡、又是下地的,甚至不少地方还要弓腰低头、手脚并用的赶了将近十个小时的路才顺利找到了他们。本来他浑身上下的骨头架子就酸得难受,不见天光、一路奔波的暴躁,再加上刚刚被吓了那么一跳,此时清明的脾气简直差到了极点。所以,他鼻子一皱,直接抬腿一记凌厉的横踢,狠狠踹向那截黑沉沉的刀背。
而某个故意吓唬人的墨水瓶显然也没动半点真格,清明的靴底刚触碰到冰凉的刀身,那柄沉重的古刀便顺势垂落,被张起棂轻巧地收回了身侧。
清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动手电的光柱向前照去。
光晕在逼仄的石窟里散开,这一回,张起棂和陈文锦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撞入了视线之中——还真是名副其实的两个大泥人。
立在清明身前不远处的张起棂身上还勉强能说上一句没有糊满,隐约能辨出几分深色兜帽外套的底色;而稍后方的陈文锦身上的泥则比之前在林中见面时更甚。从发丝到鞋底,她全身上下都糊满了厚重黏腻、散发着淡淡沼泽腥臭的淤泥,若不是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她简直就跟石壁上那些干瘪的泥茧没多大分别。
“清明,我就猜你会最先找到我们。”
陈文锦原本戒备紧绷的肩膀松下来,眼底浮现出一丝欣喜。她刚要迈步上前,话音甚至还未落下,一道微乎其微的“咯咯”声便从清明方才落下来的石罅之中钻了出来。
一条通体猩红、头顶肉冠的野鸡脖子“啪嗒”一声摔在清明脚边,顺势欢快地打了个滚。
“小心!”陈文锦低呼一声。
石窟内空气瞬间冻结。原本静默立在原地的张起棂眸光骤冷,手中垂在身侧的黑金古刀刀刃一转,寒光闪过,直取那条鸡冠蛇的七寸。
“哥!刀下留蛇!”
清明眼疾手快,侧身半步挡在中间,腰间匕首迅速出鞘,抬手紧赶慢赶着才堪堪截住了这一刃的杀气。
张起棂握刀的手腕极稳,刀刃悬在清明匕首寸许之上的半空一动不动,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却罕见地掠过一丝疑惑和凝重。
清明安抚性地朝张起棂以及满眼警惕的陈文锦笑了笑,垂眸打了个响指。原本还冲着突然攻击它的张起棂炸起蛇冠的小狗立刻收了凶相,顺从地爬到清明的脚边。
在清明指尖悬空画圆的同时,它紧盯着清明的指尖,乖顺地在原地转了一圈,随后仰起三角脑袋,听到清明喊它小狗,立刻老老实实地用蛇冠颤动出一声清脆利落的“汪!”
石窟内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外面不知哪条井道里传出的水流声变得清晰可闻,就连张起棂收了刀后搭在刀柄上的手指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陈文锦更是僵在原地,目光在那条凶名赫赫的剧毒蛇王和一脸温和从容的清明之间来回睃巡,嘴唇微张,半晌都没吐出来一个字。
在这危机四伏的蛇沼鬼城里,无数经验老道的高手和亡命徒碰上这野鸡脖子往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可这年纪轻轻的后生竟然……把野鸡脖子训得学会了狗叫?
良久,陈文锦把眼中的震惊隐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她看着神态自若的清明以及他脚下一左一右、一黑一红两条蛇王,眼底泛起几分复杂又感慨的光彩,哑然失笑道:“小清明,你还真是出人预料。以前总听你三叔说你们吴家训狗的手段通天,没想到这鸡冠蛇到了你手里,竟然也能当家犬训。吴家有你,训狗术后继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