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混乱的下层蓄水潭
清明听了陈文锦的话,不置可否地轻笑着耸了下肩膀。
背后的石壁硌得他难受,抬步往前走了几步,离近了些清明才赫然发现,陈文锦外头那件厚实的冲锋衣不见了,上身竟只剩下一件表面糊满了半干淤泥的短袖背心。难怪刚才在黑暗中一眼扫过去,只觉得她的身形格外单薄消瘦。
见状,清明反手利落地拉开拉链,褪下自己身上那件尚带体温的冲锋衣外套,抖了抖便顺手递了过去:“文锦姨,这底下湿冷,你拿去披着吧。”
陈文锦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眼那件干净的衣服,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也没多客气,接过来裹在身上,温声道了句谢。
清明淡笑着一摇头,而后抬手打了个响指,冲缩在脚边的两条指了指头顶那道他们下来的裂口,下令道:“小己,你带着小狗上去盯着这道裂缝。别放半条野鸡脖子下来。”
小己通人性地用力点了下脑袋,信子吞吐间,抽了小狗一尾巴,然后一马当先地顺着湿滑的岩壁游了上去。
小狗没怎么听明白清明的命令,但明显从小己抽它的那一下中理解到了什么,脑袋上猩红的蛇冠迅速颤动了几下,随即也立刻贴着石壁跟了上去。
“可靠吗?”陈文锦抬头看着两条蛇影消失在石缝之间,“如果要在这儿休整的话,还是用石块和泥把缝隙封住更保险。”
清明稍作思索,摇头说了句:“不用。”随即挑着重点把自己在吴叁省队伍里的经历跟两人讲了个大概。
从他们在地上遇到蛇潮袭击,暗渠里遇到食人菌丝夜袭;到无邪、胖子和潘子归队;再到吴叁省现在正急着赶在蛇群归巢前深入裂隙、领着队伍直奔最下层蓄水池的动向。三言两语间便将他们的行动和局面剖析得一清二楚。
停顿一瞬后,清明想了想,把在牌桌上试探出的那个叫憨包的伙计是“它”的眼线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了陈文锦。
陈文锦一听,被泥糊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却能在她冷下来的目光中窥到一丝外泄的情绪。
至于张起棂,预料之中的,他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
“这一路过来,我看井道里的水势明显见小,剩下的时间应该不多了。我建议咱们先找到最下层的蓄水池再做休整。”清明说完抻了抻发酸的筋骨,随时做好再走上十个小时的准备。
“嗯,那我们现在动身。”陈文锦对此十分赞同,立刻起身倒了些水在地上,把泥土和成泥,抹在清明给她的外套上。“外面马上天亮了,到时蛇群开始回巢,我们很可能会在路上碰到它们,一定要做好防护。”说着她指了指地上的泥坑,示意清明也抹上泥防蛇。
可想了一下这泥的来历,清明舔着有些发干的嘴唇,在老实抹泥和说服陈文锦相信自己的运气间,选择了后者。
不过,让清明没想到的是,想要说通陈文锦其实并不难。
因为这么多天过去,他能干干净净、无伤无病地站在她面前;再加上张起棂对于清明不抹泥的行为没有异议这两点,就足够陈文锦松口了。
于是三人没多耽搁,迅速收拾妥当。叫回小己和小狗后,一行人便顺着曲折向下的狭窄石缝以及尚有流水的井道,朝最下层的蓄水池行进。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水腥味和诡异甜腻的腐气便越发浓烈。
按照陈文锦原本的经验,在最下层这种四通八达的水道里藏身,必须得挑一处极其隐蔽的死角,还得撕碎几件衣物混着淤泥死死糊住缝隙,以防活人身上的热气和气味把外头的游蛇引来。
可清明自告奋勇地打头,不仅一路下来连一条蛇都没遇到,还在顺利找到底层蓄水池后,于纵横交错的水道里转悠了不到半个小时,便极为精准地钻进了一处入口极不起眼且窄小,内里空间却足够大的石窟。
这处石洞的内室位置与洞口相比地势稍高,底部干燥,四周石壁没有裂缝。若是点燃篝火,热气上升,气流会在内部盘旋,只要室内温度不降,便很难从下位的洞口出去。简直是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既能隔绝气息,又能保暖的屏障。
三人两蛇进入石窟后,清明倚在洞口,冲陈文锦笑着道:“看看这儿怎么样。是不是连衣服都省了?”他脸上挂着的笑中带着一丝张扬,映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黑夜中的星星般,亮晶晶的。
陈文锦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势和空气流向,发现竟当真挑不出半点纰漏,也乐得省下一件外套。只简单在入口处堆上石块,又在上方缝隙间抹上些泥,最下方留了缝隙以便空气流通后,他们就把这处石窟作为临时休整的地方,在里面等待吴叁省一行人下来。
把警戒的事全交给了蛇。清明赶了一整宿加一上午路,骨头缝里泛着酸疼的同时,倦意也在烧起篝火后,跟着石窟里的温度一起涌了上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人没骨头似的径直往身侧一歪,毫不客气地把脑袋靠在了张起棂结实微凉的肩膀上,双眼一闭,整个人松懈下来。几乎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功夫,清明就睡着了。
张起棂身形丝毫未动,甚至极为自然地稍稍沉下右肩,顺着清明倾靠的力道替他稳住重心。原本搭在黑金古刀上的右手收了回来,修长且骨节分明的双指搭上清明有些僵硬紧绷的肩胛。微凉的指尖精准地扣在清明刚刚一直在拉伸的肌肉上,发力平缓沉稳,然后顺着他身上酸胀的穴位寸寸揉按下去,替他推开积攒了一路的淤滞酸痛。
石窟里只剩下火焰升腾的轻响,在张起棂规律的揉捏下,清明轻拧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很快也变得更悠长而均匀,彻底沉入了难得的深眠。
陈文锦拢了拢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冲锋衣,往篝火的暖光外退了小半步,借着跳动的光影,余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了两人身上。
她虽说不上有多了解张起棂,但再怎么样也曾和他当过队友。
当年西沙考察队下海底沉船墓时,这个人就如同一柄没有温度的利刃,沉默、独行、对身边的一切人和事都保持着近乎非人的疏离与淡然。即便是共事许久的队员,也少有人能长时间靠近他,更遑论像此刻这般,任由一个人毫无防备地将全部重量倚在他身上,而张起棂本人甚至还主动给人揉捏起了筋骨。
陈文锦眼帘微垂,遮住了瞳孔深处翻涌起的探究。
她见过吴家二老,也见过吴家的三兄弟,吴家人的脾性她心里有数。可吴明身上的从容和那股敛进骨子里却遮不住的桀骜锋芒,显然不是仅靠九门的底子就能喂出来的。
更让她想不透的是,这两个人明明是四年前才开始有的交集,张起棂怎么会对吴家这个小少爷信任和纵容到这种地步?包括两人一路上展现出来的、仅是冰山一角的默契,那绝非是几次倒斗探险就能淬炼出来的。
可转念一想,张起棂明显对吴家的小三爷也有不同于常人的维护。
‘难道张起棂真就单单对吴家第三代的两个后生有所不同?’陈文锦想着,脸上却没有显露分毫。几十年的逃亡与躲藏,早已将她磨砺得喜怒不形于色,她只是安静地靠在石壁上,神色如常地闭目养神,像什么都没看到一般。
不知道睡了几个小时,清明终于睁开了眼。
肩颈腰背上原本僵硬发酸的筋骨已经松解开来,体力几乎完全恢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改坐为躺的清明揉揉眼睛,摸了摸被他枕在脑袋下面的小己,从地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放下来往地上一拄,差点儿压到紧贴着他腿盘成一团的小狗。
他的这番动作虽然很轻,但衣裤摩擦的声音在石窟里还是十分明显的。于是,在他旁边休息的陈文锦以及篝火旁闭目养神的张起棂,在听到动静后都睁开了眼。
清明从包里掏出罐头和干粮,热好后分给大家,又掰了两块儿从黑瞎子那儿顺来的肉干喂给小己和小狗。三人两蛇就这么无声地吃起了饭。
可最后一口饼干刚咽下,外面寂静的井道深处就猛地炸开一声沉闷震耳的枪响。
紧接着,连串的枪声混杂着惊恐与暴怒的人的嘶吼声,顺着洞外的水流从石窟外疾走而过。
“他们怕是遇到小型蛇潮了!”陈文锦神色一凛,短刀滑入掌心,几下拨开洞口的石块,身形如狸猫般无声地掠出洞口,向声音的源头而去。
清明眼睛一转,留了两条蛇在洞里看家后,便也紧随其后。
他周身的气息在迈出石窟的刹那骤然收敛,存在感降低到整个人仿佛瞬间融化进了地底浓稠的幽暗与死寂之中。之后,清明就这么紧紧缀在陈文锦身后,脚下踏过碎石与浅水,如同一抹虚影般在井道中滑过。
两人循着枪声摸到前方巨大蓄水潭的边缘,垂眸往下一扫,底下的惨状顿时撞入眼帘——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烂肉腥气,战术手电的光束在开阔的水面上疯狂摇晃。一个水桶粗细的巨大蛇蜕残片半漂在被染红的血水里。而在被搅得混浊的水潭中央,一条刚褪去老皮、鳞片依旧柔软、浑身泛着血红与滑腻光泽的巨蟒正疯狂地甩着尾巴,一个横扫,就将好几个伙计狠狠抽飞了出去!
更致命的是,石室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亮起了无数猩红的小点。几十上百条被声音和血腥味吸引来的野鸡脖子贴着水面向潮水般朝他们涌去,将吴叁省那支本就不团结的队伍冲得四分五裂。不少伙计见此情形皆撒腿就跑、四散而逃,吴叁省气得破口大骂却也不济于事。
到了最后,只剩退得最慢的吴叁省、潘子、黑瞎子和无邪四个人还在往井道口里退。
一片混乱的枪声中,清明眯着眼,只能看到吴叁省的嘴巴动了动。也不知道他同无邪喊了什么,反正无邪听后立刻转身,闷头就爬进了一个井道口。至于剩下那三个人,则是边打边退,极为干脆地拐进了一条狭窄幽暗的偏僻石道。
陈文锦感觉不到清明的存在,隐在暗处看清无邪进的是哪个井道口后便立刻动身,找无邪去了。而清明则一咬牙,顺着石墙上干枯成树根状的菌丝,滑进了吴叁省他们后撤时选择的那个石道。
这下,本该着急见吴叁省的选了无邪;而该选无邪的,反而选了吴叁省。
不提陈文锦和无邪那边经历了什么,只说清明这头。
用石块帮着拦住了些许追击而来的野鸡脖子后,清明就一直躲在井道壁上裂开的石缝里,以防被潘子和黑瞎子的子弹误伤。直到枪声彻底停下,他才小跑着追上去。
不出清明所料,吴叁省选择这处井道果然是有原因的。
在隐约看到那三人的背影时,清明发现,手电惨白的光柱下,三个人的队伍里却出现了第四个人。而多出来的第四个人正是先前牌桌上被清明摸出底细的那个叫憨包的伙计。
此时憨包正捂着淌血的胳膊,嘴里喘着粗气,似乎还想指着前方的岔路说些什么,后颈却骤然被一只粗糙如铁钳般的手狠狠攥住。
吴叁省脸上没有半点脱困后的庆幸,唯有一片令人胆寒的阴鸷。他根本没给憨包开口狡辩的余地,甚至连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懒得问,反手就抽出他那柄狭长锋利的匕首,自下而上极其狠辣地直接从憨包的下颌捅了进去,刀尖顺着颅骨猛地一绞。
混着血注的哼声被生生堵在了喉管里,憨包的双眼暴凸,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便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黑瞎子靠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擦着发烫枪管上的泥水,嘴角笑意依旧,显然对此早有预料。潘子则默不作声地蹲下身,从尸体上拔出吴叁省的刀,在尸体衣服上抹净了其上的血迹后,才起身把匕首递还给吴叁省。
吴叁省接刀的动作很是顺手,匕首归鞘的过程没分到他半点儿的注意,因为他那一双眼睛一直紧盯着地上的人。嘴里低骂了句什么后,他才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招手示意潘子和黑瞎子继续往深处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