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7章 乌鸡国王请托
八角琉璃井底，乌漆麻黑，冰冷刺骨。
国王的尸身沉在水底，被一块青石板压住，动弹不得。
幸得井底有条暗河通着龙脉，井龙王受了文殊暗中托付，早早备下一颗定颜珠，悄无声息地塞进国王嘴里。
那珠子泛着幽幽青光，护住他肉身不腐不烂，连龙袍上的金线都没褪半分颜色。
可肉身保住了，魂儿却出不来。
国王的魂魄被困在皇宫之中，既不能投胎，也无法远离。
白天他飘在御书房梁上，看着那假道士坐在他的龙椅上批奏章；夜里他游荡在后宫廊下，听着王后一声声叹息。
他有嘴喊不出声，有脚踩不着地，急得团团转，绕着柱子一圈又一圈地飘，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那是假的……那是妖怪啊……寡人才是真的……”
可没人听得见。
他去扯大臣的袖子，手从人家胳膊里穿过去；他去拍王后的肩膀，人家只觉得一阵阴风打了个寒噤，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他蹲在御花园的井口旁边，想探头往井底看一眼自己的尸身，却连井沿都靠不近——那青石板上有青狮精留的一道妖气，烫得他魂魄生疼。
三年了。
三年里他夜夜在龙床前飘来飘去，看着那假道士睡得鼾声如雷，自己却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有时候他蹲在偏殿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进透明的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嗓子里挤不出声音，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在胸腔里翻涌。
他抬头望着殿顶的雕花藻井，嘴唇翕动：“谁来……谁来替寡人伸冤……”
风穿过殿门，呜呜作响，没有人回答。
宝林寺的禅房阴冷潮湿，唐僧披着袈裟蜷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默念心经。
窗外夜风呜呜咽咽，像是谁在哭，他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趴在案上睡着了。
迷蒙中，一阵阴风“呼”地灌进禅房，烛火猛地一晃，灭了。
唐僧打了个寒噤，正要睁眼，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来，像是从水底深处冒出的气泡：“圣僧……圣僧救我……”
他猛地抬头——一个身着龙袍、面白如纸的人影飘在半空，脚不沾地，浑身罩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那人影双手捧着块玉圭，双手颤颤巍巍举到唐僧面前，声音又急又哀：“圣僧！寡人是这乌鸡国的国王！三年前被一个妖道推入御花园八角琉璃井中，夺了江山、占了龙椅！如今冤魂困在宫内，不得超生……”
唐僧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上墙壁，冷汗唰就下来了：“你、你……你是人是鬼？”
那魂魄往前飘了半尺，眼眶里空落落的，却滚下一行透明的泪来：“圣僧莫怕……寡人并无恶意。这玉圭乃我随身之物，满朝文武皆认得。你明日交给那妖道变作的假国王，他必然露馅！只求圣僧与高徒仗义出手，替寡人伸冤……”
唐僧哆哆嗦嗦伸出手，那玉圭轻飘飘落进他掌心，触手冰凉，沉甸甸的，竟是真的。
他刚要再问，那魂魄却开始渐渐变淡，声音也越来越远：“圣僧……救我……救救我乌鸡国的百姓啊……”
话音消散，烛火“噗”地重新燃起来，禅房内恢复如常。
唐僧低头一看，手里果然握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圭，上头龙纹精细，沾着湿漉漉的井水。
他攥着玉圭，心口怦怦直跳，坐了半天才缓过劲来，赶紧裹紧袈裟推门出去，直奔隔壁孙悟空的房间：“徒弟！徒弟！不好了！”
孙悟空正翘着腿躺在禅房的木板床上，枕着手臂半眯着眼，听见唐僧慌慌张张推门进来，连眼皮都没抬：“师父，大半夜的不睡觉，又见着啥了？”
唐僧三两步走到床前，攥着手里的玉圭，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一股脑把那鬼魂托梦、妖道夺位、井底沉尸的事全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把玉圭往孙悟空面前一递：“徒弟你看！这是那国王的随身信物！满朝文武都认得！那假国王肯定就是妖道变的！”
孙悟空伸手接过玉圭，翻来覆去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往枕头边上一丢，翻了个身，背对着唐僧：“哦，就这事儿啊？那师父你回去睡觉吧，别管了。”
唐僧愣住了，手里还保持着递玉圭的姿势：“什、什么叫别管了？那国王冤死三年，妖道还在朝堂上坐着呢！咱们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怎能坐视不理？”
孙悟空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师父，你想想啊，那妖道当了三年假国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也没祸害百姓，也没糟蹋后宫，比真国王干得还强些。你管他真真假假干啥？再说了——”
他翻过身，支着脑袋瞅了唐僧一眼，“你一个取经的和尚，半路上管人家国家换皇帝的事，不嫌累得慌？”
唐僧被他噎得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攥着那枚玉圭，站在床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可是那冤魂托梦于贫僧，若是不管……”
“不管又不会少块肉。”孙悟空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睡觉睡觉，明儿还要赶路呢。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等俺老孙睡醒了再说。”
唐僧握着玉圭杵在原地，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最终悻悻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蒲团上，盯着那枚玉圭看了许久，嘴里小声念叨着：“阿弥陀佛……这可如何是好……”
唐僧坐在蒲团上，越想越不得劲儿。
那国王冤魂的哭诉声还在耳边转悠，玉圭上的凉意从指尖渗到心里头，怎么都挥不掉。
他翻来覆去熬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抱着玉圭站起来了。
他又推开了孙悟空的房门。
孙悟空正蒙着被子打鼾，鼾声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唐僧踮着脚尖走到床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被子里的肩膀：“徒弟……徒弟？你睡了没有？”
鼾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唐僧咬了咬牙，稍微用了点力推了一下：“悟空！贫僧实在睡不着！你听贫僧说——”
那团被子猛得掀开，孙悟空一骨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写着“我正要发火但看在你是师父的份上我忍了”的表情：“师父！你让不让俺老孙睡觉了？”
唐僧往后退了半步，攥着玉圭的手有点抖，但嘴上却不停：“徒弟，贫僧知道你是为贫僧好，可那冤魂托梦——那玉圭——那妖道霸占龙椅三年——若是贫僧见死不救，这西天取经还有什么意义？贫僧修的又是什么佛？”
他越说越顺，眼眶还红了红：“徒弟，你就当……就当是替贫僧积一份功德，替那冤死的国王出一口气。你本事那么大，翻手就解决了的事儿，何必让贫僧心中郁结、夜不能寐呢？”
孙悟空瞪着唐僧看了老半天，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
他想说什么，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重重往枕头上一倒，两眼望着天花板：“行了行了行了！别说了！俺老孙答应你还不成吗？！”
唐僧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当真！明儿一早俺老孙就跟你去会会那假国王！”孙悟空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地喊，“现在——你！回！去！睡！觉！”
唐僧连声应着“好好好”，捧着玉圭快步退出门外，脚步轻快了不少。
门关上的瞬间，被子里传来孙悟空半死不活的一声嘟囔：“早知道就不答应那俩童子救你了……这取经路也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