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菩萨不讲武德，鼍龙怀恨在心
那菩萨被孙悟空连消带打堵了几回话，佛光下的面容虽然还端着一派平和，但眼角细微的抽搐还是出卖了她心头那点不快。
她手里的净瓶转了半圈，瓶中的柳枝微微晃动了几下，像是想扬起来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到底没能朝着孙悟空的面门挥过去。
她心里清楚，这猴子是出了名的滚刀肉，修为硬得跟他的金箍棒似的，后台更是硬得让人牙酸。
她若真在这里跟孙悟空翻脸，别说把红孩儿带走了，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离开号山，还两说。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悲天悯人的笑意，朝孙悟空微微颔首：“既然此子与佛门缘分未到，贫僧亦不强求。大圣，后会有期。”
说罢她转身踏上莲台，佛光一卷，连人带净瓶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晕，不紧不慢地朝西天方向飘去，背影端得四平八稳，没有半分仓促。
孙悟空站在地上，抱着胳膊朝那远去的佛光扬了扬下巴，嘴里不大不小地“嘁”了一声：“后会有期？最好别会了。俺老孙可不想再跟你们这种掐着点捡漏的打交道。”
他转身蹲下来，拍了拍红孩儿的脑袋，“行了，你那爹娘那边，自个儿回去说清楚。这次是俺老孙饶了你，下次若还敢拦路抓人，俺老孙可就不只是踩一脚泥的事了。”
红孩儿撇了撇嘴，揉了揉还发红的眼眶，到底没顶嘴，踩着风火轮低着脑袋飞走了。
那菩萨端坐莲台，化作一道柔和的佛光不紧不慢朝西天飘去，看着确实走得干脆利落。
可飞出去不过百里，她便一拨净瓶中的柳枝，佛光骤然敛去，整个人化作一道虚无缥缈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折返回来，隐在号山主峰顶上一片薄云之后，不露半点气息，连山风都绕着她走。
红孩儿踩着风火轮低着脑袋飞回火云洞，心里头乱糟糟的，一边走一边踢着洞口的石子，嘴里嘟囔着：“不去就不去，谁稀罕当什么童子……”
他推开洞门往里走了几步，刚要坐下歇口气，忽然背后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拢了过来，像一床厚实的棉被裹住了他，手脚顿时动弹不得。
他猛地回头——那菩萨正站在洞口，净瓶中的柳枝垂下缕缕金光，面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意味：“小施主，缘分已到，这可由不得你了。”
红孩儿瞪圆了眼，正要张口喊“俺不去”，那佛光已经顺着他口鼻漫入，整个人脑袋一歪，软软地倒了下去。
菩萨伸手一拂，将红孩儿收入袖中，转身踏上莲台，这回再没有半点犹豫，金光一闪便消失在天际，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火云洞里静悄悄的，只剩几根零落的翎羽在地上打着旋儿。
号山的妖气渐渐淡出了身后的天际线，一行人沿着山路继续西行。
马蹄踏在碎石上嗒嗒作响，唐僧骑在马上捻着佛珠，嘴里低声念着经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猪八戒扛着钉耙，边走边揉着被绳子勒过的胳膊，嘴里哼哼唧唧地抱怨着：“那小孩儿脾气那么大，也不知道后来咋样了……”
孙悟空走在最前头，连头都没回，语气轻飘飘的：“咋样？管他咋样。他自己家的事，有他爹娘操心呢。”
他说着还顺手扯了路边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小白龙跟在旁边，手里抛着一枚不知从哪捡来的石子接来接去，插了一句嘴：“那菩萨要收他当徒弟，说不定过两年就见着了。到时候人家是正经佛门弟子，咱还得客气两句呢。”
猪八戒撇了撇嘴：“那也得他能待得住才行。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当和尚的料。”
沙僧挑着担子默默走在最后，一如既往地不掺和这些闲话。
唐僧微微睁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号山的方向，轻叹了一声：“阿弥陀佛，平安就好。”
孙悟空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快走吧师父，天黑前还得找地方投宿呢。”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红孩儿的事。
一个跟他打过架的熊孩子罢了，被人拐走也好、被菩萨收走也好，那都是他自家的事。
猴子心里头压根没往那儿想——路还长着呢。
黑水河的水，黑得像泼了墨，河面上常年飘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雾，连水鸟都不肯落下来歇脚。
河两岸的芦苇枯黄发黑，根须扎进淤泥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气。
这条河原本也有几户渔家，可这几年但凡靠近河边的，不是船翻了就是人没了，久而久之便再没人敢在岸边走动。
这条河真正的主人早已换了——如今的河底府邸里住着一条鼍龙，自称“黑水河大王”。
那鼍龙原是西海龙王的外甥，一身鳞甲漆黑如铁，背上隆起一排锯齿般的骨刺，性情凶暴，最爱摆谱。
他霸占河神府邸后，把原先的河神赶去了河底一处淤泥洞里窝着，自己堂而皇之地坐在府中大堂上，连河神那面“黑水河府”的匾额都给换成了“鼍龙殿”。
他手下豢养了百十号水族小妖，平日里替他巡河、索贡、抓人，稍有不从的便拖进河底关上个十天半月，出来时只剩半条命。
方圆百里的百姓每逢初一十五都得往河里投祭品，猪羊鸡鸭、米面油盐，一样都不能少。
若哪家投得少了，夜里窗户外头便有水声，第二天准能在河边发现那家人的门槛被掀翻。
日子久了，附近村庄的人宁可绕远路去隔壁县赶集，也不肯靠近黑水河半步。
鼍龙自个儿却快活得很。
他常躺在府邸的大堂里喝酒，脚边趴着两只水蛇精替他捏腿，头顶悬着一颗夜明珠照得满堂通亮。
他晃着酒杯眯着眼，跟身边的小妖念叨：“听说那取经的和尚快到了？嘿嘿，唐僧肉还没尝过，趁那猴子没来，咱先把他师父截了！”
小妖们个个拍着胸脯说“大王英明”，鼍龙哈哈一笑，把酒一饮而尽，满嘴腥气。
鼍龙端坐在黑水河府大堂里，手里的酒碗捏得咯吱作响。
他抬头望着堂上那盏夜明珠，目光却穿过珠光，落回很多年前泾河岸边那个雨夜。
他父亲泾河龙王，不过是因为跟一个算命的赌气，少下了几寸雨，就被魏征斩了。
斩就斩了，还偏要挑在唐朝天子面前斩！
那李世民也是，明明知道那魏征是他臣子，偏要拉着那老儿下棋，拖住他、绊住他、让他腾不出手去施救。
一个赌，一条命，一个王朝的帝王坐在上头冷眼看着。
鼍龙当时年纪尚小，被西海龙王接走抚养时，满脑子都是父亲那颗血淋淋的龙头滚落法场的画面。
这么多年过去，他修为渐长、势力渐大，可那股恨意没减半分——他恨魏征，更恨唐朝。
恨那个嘴上说着仁义道德、脚下踩着别家性命的李唐王朝。
如今听说唐僧来了，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唐僧是谁？！头顶着“大唐”二字的金字招牌！
鼍龙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出裂缝，酒水淌了满桌。
他抹了一把嘴，眼神阴沉：“大唐的和尚？好得很。本大王正愁找不到地方出这口恶气呢。那和尚自己送上门来，怨不得谁。”
他站起身，黑甲鳞片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声音低沉，“传令下去——唐僧一到黑水河，本大王要亲自去接。”
旁边的小妖应了一声，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鼍龙站在大堂中央，攥着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他望着堂外那条漆黑如墨的河水，低声道：“父王……儿臣替您讨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