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 鼍龙不敢轻举妄动

黑水河的地界还没踏进去，就能闻到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潮味儿。

越往前走，雾气越重，那雾不白不灰，泛着淡淡的黑青色，粘稠得像煮过的米汤，挂在树梢上、缠在芦苇丛里，连阳光照下来都透不过几层。

路边的庄稼地荒了大半，田埂上长满了野草，几间村舍歪歪斜斜地立着，有的门板半塌，有的屋顶长出了草，窗洞里黑洞洞的，看不出里头还有人住。

唐僧坐在马上，皱了皱眉，拿袖子掩着鼻子：“这地方……怎么这般荒凉？”

猪八戒也吸了吸鼻子，打了一个大喷嚏：“阿嚏！这味儿也太冲了！像是烂泥巴里泡了三天的死鱼。”

沙僧放下担子，蹲下身捻了捻路边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闷声道：“土里带腥气，不是寻常水汽，河里怕是有东西。”

小白龙化形的少年走在队伍最边上，目光落在那条混浊发黑的河面上，轻轻“啧”了一声，没说话。

孙悟空走在最前头，金箍棒扛在肩上，脚步倒是不紧不慢。

他眯着眼看了看那条河，又扭头扫了一圈周围的村落，嘴里嘟囔了一句：“瘴气罩顶、村子空了、河水黑得跟墨汁似的——这要没妖怪，俺老孙把金箍棒吞了。”

他回头朝唐僧摆了摆手，“师父，咱今晚怕是不能过河了。得先看看这河里头住着哪路神仙，打声招呼再说。”

唐僧还没来得及答话，河里忽然“咕嘟”冒了一串水泡，水面微微鼓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

猪八戒扛着钉耙，拖着步子走进村里。

村口的歪脖子树底下坐着一个老汉，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却连烟丝都没装，只是干叼着。

旁边的几个村民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一个个面皮发黄，衣裳打着好几层补丁，眼神木木的，看见猪八戒进来，连头都懒得抬。

猪八戒拍了拍肚子，笑嘻嘻凑到那老汉跟前，拱了拱手：“老丈，贫僧是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和尚，路过贵地，想化碗斋饭——不拘什么，有一口热乎的就行。”

老汉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和尚……俺们这儿，连自个儿都吃不饱了，哪还有多余的给你？”

他指了指旁边一间半塌的灶房，门板歪着，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锅里空空荡荡，连锅底的铁皮都生了锈。

旁边一个瘦得脱相的妇人抱着个孩子蹲在门槛上，孩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嘴唇干裂，趴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

妇人低头看了猪八戒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怀里那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猪八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站在村子中间，环顾一圈——整个村子静悄悄的，连鸡叫狗吠都听不见，风穿过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肚子里那点馋意早就散了，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闷声朝那老汉拱了拱手：“……打扰了。”

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出了村口，他朝孙悟空摇了摇头，声音难得没了那股油滑劲儿：“大师兄……这村子，连口稀粥都端不出来。怕是这些年被那河里的妖怪吸干了。”

黄昏时分，一行人在黑水河岸边找了块相对干爽的坡地歇脚。

猪八戒化缘空手而归之后，谁也没再提吃饭的事。

孙悟空找了些干树枝拢了一堆火，火光在暮色里跳动着，勉强驱散了几分河面上飘来的湿冷雾气。

沙僧默默把担子放平，从里头翻出一件旧袈裟给唐僧披上。

唐僧坐在一块石头上，裹着袈裟，手里捻着佛珠，嘴唇翕动着念经，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咕噜，在安静的河岸边上格外清晰。

他停了一下，微微红了一下脸，假装没听见，继续闭着眼念经。

猪八戒靠着行李歪着，听见那声响，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师父，您饿了吧？”

唐僧摇了摇头，声音倒是平和：“贫僧不饿，你们歇着便是。”

可话音刚落，肚子又响了一声，比方才还大。

他攥了攥佛珠，低下头去。

小白龙坐在火堆另一边，拿树枝拨了拨柴火，没接话。

孙悟空躺在高处一块大石头上枕着手臂，半睁着眼看了看唐僧那副硬撑的模样，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河面。

夜风吹过，河面上黑雾缓缓流动，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两声。

唐僧把袈裟又裹紧了几分，腹中的饥饿感一阵接一阵地往上涌，他咽了咽口水，索性把眼睛闭紧，念经声又大了些许。

这一夜，再没人开口说话。

火光映着几条沉默的影子，在河岸上拖得很长。

夜色浓稠如墨，黑水河上那层死气沉沉的雾气越来越厚，沿着河岸缓缓漫上来，像一条无声的舌头在试探着舔舐岸边的土地。

火堆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孙悟空躺在石头上没有动，只是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远处河心深处，一双幽黄色的竖瞳浮在水面之下，一眨不眨地朝岸上望来。

鼍龙隐在河底暗流之中，没有露头，只将一丝元神探出水面，小心翼翼地扫过岸上那几道身影。

他认得那毛脸猴子的轮廓，认得那扛钉耙的猪头，也认得那个挑担的蓝脸大汉——西行取经的队伍，跟传言里一模一样。

可当他那缕元神扫到火堆最边上那个化形少年的气息时，鼍龙猛地往后一缩，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

那是龙气。

纯正的、带着西海龙宫血脉印记的龙气。

鼍龙自己也是龙，血脉却不纯，泾河龙王那一脉早已零落，他是被西海龙王养大的，说到底是个外甥寄居在舅舅屋檐下。

而火堆旁边那个少年——那身气息分明是西海龙宫嫡系的脉流，年岁虽轻，龙气却醇厚端正，一看就是正经的三太子出身。

鼍龙在水底握了握拳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恨唐朝，恨李世民，也恨魏征，可他对西海龙宫终究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那是养他长大的地方，那里面坐着他的舅舅。

他若当着敖烈的面动了唐僧，回头西海那边怎么交代？

他沉在暗流中，盯着岸上看了许久，终究没有动手，只缓缓沉回河底深处，带起一串细微的气泡。

岸上火堆噼啪又响了一声，孙悟空翻了个身，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又很快平了下去。

小白龙坐在火堆边上，手里那根拨火棍在灰烬里划了两下，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他感应到了河底那股试探的目光，那道带着几分熟悉又不算熟悉的龙气，透着泾河一脉特有的混浊腥味。

他心里有数，那是鼍龙。

他小时候见过这家伙几面，那时候他还在西海龙宫里当他的三太子，鼍龙被接来寄养，性子就躁得不行，事事要争，处处要强，打个水漂都得比别人多跳两下。

西海龙王训过他几回，他当面应着，转头该怎样还怎样。

如今看来，还是那副老样子。

小白龙垂下眼皮，把那根拨火棍往火堆里一丢，火星溅了几下，他没有再朝河面多看一眼，也没有起身去查探，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火苗出神。

猪八戒在旁边打鼾，沙僧靠着担子闭着眼，唐僧裹着袈裟半梦半醒。

河面恢复了平静，黑雾依旧浮在表层，像什么都没有来过。

小白龙心里头翻了个念头：鼍龙现在怕是琢磨着什么歪主意呢，说不定还觉得能在黑水河这片地界上胡来一通。

不过他懒得去管——反正那家伙要是真敢伸手，自然有人会收拾他。

他侧了侧身，往火堆边凑了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