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3章 黑水河艄公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孙悟空从石头上翻身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袍子上的露水，朝唐僧那边努了努嘴：“俺老孙去弄点吃的来。你们几个，给师父想想办法过河的事。”
他说完也不等别人应声，抬脚就走。
小白龙几乎在他话音落地的同一时间就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连个理由都没找。
猪八戒正揉着眼坐起来，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了，愣了一瞬：“哎？你俩这就走了？俺老猪还没醒透呢……”
唐僧也睁开了眼，看了看猴子和白龙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面前那条黑沉沉的大河，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低头捻了两下佛珠。
沙僧已经站了起来，拎着月牙铲走到河边，蹲下身观察水流和河岸的走向。
他回头看了一眼唐僧，闷声道：“师父，俺先看看这河的深浅。”
猪八戒打了个哈欠，扛着钉耙凑过去，嘴里嘟囔着：“过河过河，这黑漆漆的河看着就渗人，那俩倒跑得快……”
河对岸的雾气里，猴子和白龙的背影已经模糊成两个小点。
小白龙走了一段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儿懒散：“大师兄，你倒是会挑时候跑。”
孙悟空嘴里叼着根草茎，含糊地回了一句：“那呆子得动动脑筋了，不然一路上光吃不做。”
两人沿着河岸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压根不着急找吃的，更像是有意把渡河的事扔给了后头那两位去头疼。
河面上静得出奇，只有水流贴着岸边发出的闷响。
孙悟空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嘴里叼着的草茎换了一边。
他也没回头，就那么随口问了一句：“那河里的东西，你是不是认识？”
小白龙跟在他侧后方，顿了一下，倒也干脆地点了点头：“认识。那是我舅家的外甥，泾河龙王的儿子，叫鼍龙。”
孙悟空“哦”了一声，脚步没停：“泾河龙王？就是那个被魏征砍了头的？”
小白龙应了一声，语气平得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嗯。他爹死了之后，我舅舅西海龙王把他接过去养着，算是我表兄弟吧。小时候见过几面，后来就没什么来往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人性子躁，心眼不大，总觉得天底下谁都欠他的。我舅舅训过他几回，他嘴上答应着，背地里该怎样还怎样。这么多年过去，怕是更拧巴了。”
孙悟空笑了一声，把草茎吐掉：“怪不得他昨晚探来探去没动手，八成是认出你了。”
小白龙微微撇了一下嘴：“认出我也没用。他那脾气，早晚得出事。我懒得管，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孙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成。走吧，先找点吃的糊弄糊弄师父，那河的事——不急。”
两人继续沿着河岸往前走，身后黑水河的雾气又浓了几分。
猪八戒正蹲在河边，手里攥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圈，嘴里嘟囔着：“这河黑得跟墨汁似的，游过去吧怕淹死，飞过去吧师父又不会飞……”
沙僧站在旁边，拿月牙铲探了探水深，摇摇头：“底下的淤泥太厚，踩不稳。”
唐僧坐在岸边石头上，裹着袈裟望着河面发呆，饿了一夜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河面上那层浓稠的黑雾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似的，缓缓朝两边散去。
雾气裂开一条窄窄的水道，隐约有木桨拨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嘎吱……嘎吱……”
不紧不慢，一下接一下，听着像船底擦着水皮划过来。
猪八戒猛地抬起头，眯着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只见一条乌篷小船从雾中缓缓驶出，船头站着一个披着蓑衣的艄公，戴着一顶宽大的竹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
那船顺着水流不疾不徐地靠到岸边，船头轻轻磕了一下河岸，艄公抬起头来，竹笠下露出一张瘦长黝黑的脸，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几位客官，可是要过河？”
猪八戒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咧嘴笑了：“嘿，正愁没船呢，这就来了！师父，咱运气不错！”
唐僧却盯着那艄公看了片刻，总觉得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但肚子实在饿得厉害，也没多想，撑着石头站起来，朝那船点了点头：“有劳施主了。”
沙僧没说话，只是把那艄公上下打量了一眼，默默把月牙铲往手边挪了挪。
乌篷船缓缓离岸，船桨拨开黑沉沉的河水，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猪八戒靠在船舷上，跟那艄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嘴里东扯西拉：“老兄这船手艺不错啊，常在这河上摆渡？”
艄公压了压竹笠，笑着应道：“祖传的营生，几十年了。”
沙僧坐在船尾，月牙铲横在膝上，目光时不时扫过艄公那双握着桨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带着黑泥，看着像长年泡在水里。
唐僧盘腿坐在船篷底下，念了几句经，觉得风平浪静，渐渐也松懈下来，合着眼养神。
船行至河心，四周雾气重了几层，两岸的轮廓已经模糊成一团暗影。
艄公忽然停了桨，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打了个转。
猪八戒正要问“咋不走了”，那艄公猛地一掀竹笠，露出一张覆满黑鳞的面孔，咧嘴一笑，笑得满是凉意：“几位，这河底凉快，下去坐坐吧！”
话音没落，他船桨一横，狠狠往船底一戳——整条乌篷船瞬间从中间裂开，木头碎片四散飞溅，船底翻了个底朝天。
唐僧一声惊呼还没出口，就被一条从水里伸出的长臂拽着脚踝，“噗通”一声拖进了漆黑的河水里，连挣扎的水花都没溅起几朵。
猪八戒猝不及防翻进水里，灌了几口腥臭的河水，手忙脚乱扑腾着浮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气得嗓子都劈了：“你——你个王八犊子！敢阴俺老猪！”
沙僧早已翻入水中，攥着月牙铲四下环顾，可河水黑得透不进光，连三丈之外都看不清，唐僧的气息像被吞进了泥潭深处，怎么也辨不出来了。
鼍龙的笑声从水底传来，闷闷的，像隔着几层厚泥：“别找了，本大王先带唐长老回府喝杯茶。你们有本事，下来捞啊。”
水花翻滚了两下，很快归于平静。
猪八戒和沙僧浮在水面上，浑身湿透，面对面看了一眼，脸上全是又气又急的神情。
猪八戒狠狠拍了一下水面，骂了一句：“那猴子！偏这时候去化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