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5章 大家都不点破

猪八戒的云头还没落到灵山脚下，雷音寺后殿里，燃灯佛祖捻着念珠的手就停了。

他闭着眼，像是闭目养神，可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一下。

旁边的迦叶刚要开口问，燃灯睁开眼，摆了摆手：“不必说了。那头猪来了，本座知道他要说什么。”

迦叶愣了一下：“佛祖未卜先知？”

燃灯把念珠搁在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越过殿门，望着远处那片若有若无的云气：“他还能说什么？唐僧又被抓了，天庭搬了两拨救兵，法宝丢了一堆，没人打得过那头青牛。他这一路跑来灵山，嘴上说‘请菩萨佛祖帮忙’，肚子里那点话本座不听都知道。”

他顿了顿，又把念珠拿起来，手指一颗一颗拨过去：“可那头牛是谁的坐骑，你知我知，满天神佛有几个不知？只是大家都不说罢了。老君的脸面，道祖的脸面，都系在那头牛身上。本座若点破了，灵山倒是出了力，可回头怎么跟老君交代？怎么跟八景宫那边交代？”

迦叶低声问：“那……佛祖打算如何应对？”

燃灯沉默了一阵，把念珠搁回案上，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着灵山脚下那片越来越近的云头，声音淡淡的：“他来便来，哭诉便哭诉，本座就听着。他要点兵，本座便点几个罗汉给他，走个过场。至于打不打得过——”

他转身看了迦叶一眼，“那就不关本座的事了。”

他回到蒲团上坐下，重新把念珠捻起来。

不多时，殿外果然传来猪八戒气喘吁吁的喊声：“佛祖！佛祖救命啊！俺师父又让妖怪抓了！那妖怪厉害得紧！天庭都拿他没法子！您可得帮帮俺老猪啊！”

声音由远及近，转眼就到了殿门口。燃灯闭着眼，手里的念珠不紧不慢地转着，脸上的表情半分波动也没有，只等那头猪进了殿门，才缓缓睁开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慈悲神情。

燃灯的目光从殿内众菩萨、罗汉脸上缓缓扫过。

他看得很慢，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每一个人的神情都落在他眼里。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落下的声音，可没有一个人站起来，也没有一个人开口。

有人垂着眼帘，有人望着殿顶的藻井，有人把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念珠上，像在数珠子，又像在躲什么。

七八位菩萨、十几位罗汉，坐得整整齐齐，却像泥塑木雕一般，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沉默，就是没人对上燃灯的目光。

燃灯的手按在念珠上，指腹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

他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那头青牛是大罗金仙巅峰，修为摆在那儿，能跟他正面过招的，殿里坐着的这些人里数不出几个。

就算真有能打的，人家手里那个金刚圈可是实打实的混沌法宝，沾着就收，甭管你手里拿的是降魔杵还是金刚铃，往那一晃就没影了。

法宝被套走，找谁要去？找老君？老君能说那是他的牛、他的圈子吗？不能。

你上门讨，人家一句“不知情”，你就只能干瞪眼。

没了法宝的菩萨罗汉，回灵山脸上挂得住？

燃灯收回目光，心里那杆秤晃了晃，到底没往下压。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既然诸位皆有顾虑，那便由本座指派几位随行者，随猪悟能走一趟，权且探探虚实。”

他点到几个年轻罗汉的名字，那几个罗汉站起来，面上一副领命的模样，脚步却不约而同地慢了半拍。

猪八戒站在殿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从期待慢慢变成了讪讪。他没再催，只搓了搓手，嘴皮子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朝燃灯拱了拱手：“那……那就有劳几位罗汉了。”

几个罗汉跟着他出了殿门，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燃灯坐在蒲团上，捻着念珠的手没停，目光落在殿门外的光影里，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殿里那一片沉默，依旧沉甸甸的，没人先起身，也没人开口说话。

猪八戒带着那几个年轻罗汉下了灵山，一路紧赶慢赶回到黑风岭。

那几个罗汉倒也认真，手持降魔杵、金刚铃，口诵真言，摆开阵势，金光从他们身上亮起来，照得半边山头都明晃晃的。

独角兕大王从洞府里探出个头，瞧了一眼，没什么表情，踱步出来，蹄子往地上一踏，金刚圈便在头顶缓缓转开。

第一个罗汉的降魔杵刚出手，就被圈子轻轻一吸，顺着金光滑进圈中，落在地上，一声闷响。

第二个罗汉的金刚铃还没来得及晃响，铃铛已经脱手而出，跟在降魔杵后面乖乖躺到地上。

第三个罗汉念了一半的经文还没念完，手里的钵盂也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线，叮当一声落在青牛蹄下。

几个罗汉面面相觑，手里的法宝全没了，脸上的金光也淡了大半，站在黑风岭洞前，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青牛低头看了看地上又多出来的三件法宝，用蹄子拨了拨，把它们归拢到墙根那堆东西旁边，然后抬头看了看猪八戒：“还有没？”

猪八戒嘴巴张着，没能立刻合上，目光从地上那堆法宝移到青牛脸上，又从青牛脸上移回那堆法宝。

几个罗汉默默收了手印，低声商量了几句，最后那为首的罗汉冲猪八戒合掌一礼：“元帅，我等法宝尽失，再战无益，先回灵山复命了。”

说完三人也不等猪八戒答话，便驾起云头走了，背影多少有些匆忙。

猪八戒站在洞外的山坡上，孤零零一个，手里的钉耙还是空的——早被青牛收了，连讨都没讨回来。

他原地转了两圈，踩着落叶，听着自己脚下窸窸窣窣的声响，往洞门方向看了又看，最终也没敢迈进去，只蹲下来，拿双手抱着脑袋，把脸埋在膝盖间，闷闷地说了句：“这可咋整啊……”

风从山坳里穿过来，把他那身宽大的僧袍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山路上空荡荡的，连只鸟都没有。

他又蹲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路走，步子拖拖拉拉的，背影耷拉得比来时更沉了几分。

猪八戒蹲在黑风岭外的大石头上，把脑袋埋在膝盖间，屁股下头那片石头被日头晒得发烫，他也懒得挪。

几个罗汉走得没影了，洞门口的青牛也回去了，连个给他递台阶的人都没有。

他正闷着呢，耳边忽然飘来一道声音，不轻不重，像有人贴着云层在说话。

那声音隔着一层天，传到猪八戒耳朵里时已经变得很淡，却字字分明：“那青牛的跟脚，你往兜率宫去一趟，自然就明白了。”

猪八戒猛地抬起头来，四下张望了一圈，没见有人。

他眨了眨眼，琢磨了一下那句话，忽然一拍大腿蹦了起来：“兜率宫！那牛——是老君家的？！”

他愣了一瞬，随即拔脚就往天上跑。

兜率宫的门虚掩着。

猪八戒刚到宫门口，门就自己开了半扇，里头飘出一股淡淡的丹炉味。

老君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头也没抬，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猪八戒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搓了搓手，喉咙里滚了几圈话，最后只憋出一句：“老君……您家的牛，跑了。”

老君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从书卷上移到猪八戒脸上，不慌不忙地把书合上：“哦？跑了？”

猪八戒急着把黑风岭的事从头到尾倒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颤：“您那青牛把俺师父绑了，天庭的法宝收了一堆，灵山罗汉的宝贝也给套走了，俺老猪实在是没辙了才来麻烦您……”

他一面说着，一面留意老君的神色，老君始终淡淡的，既不惊讶，也不动怒。

等他说完了，老君才慢悠悠站起来，走到丹炉边上，拿火钳拨了拨炉灰：“那头牛性野，在兜率宫憋得太久了。既如此，老夫跟你走一趟便是。”

他把火钳搁下，转身拿了一把拂尘，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就那么站在门口，朝猪八戒点了点头。

猪八戒愣了一下，赶紧躬身让开路，跟在老君后头出了兜率宫的大门。

他满肚子的话一句都没来得及往外倒，可看着老君那一副不紧不慢的步子，心里绷了几天的那根弦，总算松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