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6章 青牛的好日子结束了

老君的云头落得不快不慢，在黑风岭洞口外那片狼藉的空地上站定。

他手里只拿了一把拂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子，连个童子都没带。

洞门口两个小妖正在擦地上那堆法宝上的灰，见了来人刚要吆喝，被老君眼皮都没抬地扫了一眼，两腿一软就跪下去了，手里的布巾掉在地上也不敢捡。

洞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什么东西从石椅上滑下来。

独角兕大王从洞口踱步出来时，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低着头，脑袋压得很低，两根板角几乎快要擦到地面，走到老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迈。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不少：“老……老爷。”

老君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拂尘搭在臂弯里，神情淡淡的，目光在青牛身上打量了一个来回，从角尖到蹄子，连尾巴尖都没漏过：“在外头玩够了？”

青牛把脑袋垂得更低了，蹄子不安地在原地挪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梗着脖子挤出一句：“我……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声音越说越没底气，尾巴僵直地垂着，动都不敢动一下。

老君轻轻“嗯”了一声：“透气？透到占山为王，扣了天庭的法宝，收了灵山的兵器，还绑了西天取经的和尚？”

他把拂尘换到另一只手里，语气不紧不慢的，“本座这趟若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三界的兵器库都搬到你这洞里来？”

青牛没敢吱声，蹄子又挪了一下，踩在石阶边缘的石缝里，把一块小石子踩得滚了出去，骨碌碌滚到山路边才停住。

洞门口的那几件法宝还堆在墙根，银光闪闪的，在日头底下晃得扎眼。

青牛顺着老君的目光瞟了一眼那堆东西，赶紧把视线挪开，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蹄尖，尾巴终于轻轻摇了半下。

老君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没再多说，只转身往云头上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声音平淡：“还愣着做什么？把东西还给人家，然后回宫。牛栏里的灵草给你换了新的。”

青牛在原地顿了一下，四蹄终于迈开了，低着头慢吞吞跟上老君的步伐，尾巴垂在身后，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他走到云头边缘时，回头看了一眼黑风岭的洞口，又转回身来，再没回头。

云头缓缓升起，一人一牛的身影在日头底下拉出两道淡影，慢慢升空，越远越淡。

山风吹过空荡荡的洞口，墙根那堆法宝还在原地堆着，等各自的主人前来认领。

猪八戒等老君和青牛的云头彻底看不见了，才敢直起腰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洞里。

洞府里头比外面看着宽敞些，石柱上绑着唐僧，水草在袈裟外面缠了几道，唐僧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瞧见猪八戒那副满头大汗的样子，微微点了一下头：“悟能，你来了。”

猪八戒赶紧蹲下来，手忙脚乱地解那水草结，一边解一边嘴上没闲着：“师父！您可不知道俺老猪为了救您费了多大劲！先是被那青牛揍了一顿，钉耙都让人扣了！然后又跑天庭搬救兵，李天王去了，法宝没了，水德火德去了，法宝也没了！俺老猪又跑灵山，找了几个罗汉，照样让人家把兵器收走了！”

他扯断了一根水草，又去扯下一根，“最后俺老猪又跑兜率宫请老君，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说歹说老君才肯下来！这一趟一趟的，俺老猪腿都跑细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又低头继续扯水草，“您说俺老猪容易吗！一路上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唐僧身上的水草被解得差不多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拿手理了理被弄乱的袈裟领口：“辛苦了，悟能。”

猪八戒听他这一句“辛苦了”，顿时觉得这几天的奔波都有了交代，屁股往地上一坐，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可不是嘛！猴哥躺在那儿晒太阳，小白龙摇扇子看热闹，沙师弟闷头擦行李，就俺老猪一个人跑上跑下——”

他话说到一半，又站起来去扶唐僧，“师父您慢点，腿麻不麻？俺老猪扶着您出去。”

唐僧由他扶着，慢慢走出洞门。

外面的日头明晃晃照着，山风比洞里凉爽许多，他眯了眯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猪八戒在旁边叉着腰，看着那洞口，又看了看远处山路上隐隐约约走来的人影——孙悟空正叼着草茎慢悠悠地往这边晃，敖烈跟在后面，扇子摇得跟没事人似的。

猪八戒嘴巴一张，又想唠叨些什么，但看了一眼师父安然无恙的模样，到底把那几嘟噜话咽了回去，只哼了一声，扶着唐僧往行李那边走了。

唐僧被猪八戒搀着走出洞口，外面的日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站定之后，目光往四下扫了一圈——行李搁在路边那棵老柳树底下，沙僧正蹲在那儿用布巾擦禅杖，见他出来了便站起来，朝这边点了点头，脸上带了点放心的神色。

再往远处看，孙悟空正从山路上慢慢晃过来，叼着根草茎，步子慢悠悠的，锁子甲上的凹痕还在，可人瞧着精神得很，压根不像前几天那副“受了重伤”的模样。

敖烈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衣摆被山风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脸上挂着那副什么都不太在意的神情。

唐僧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袈裟上被水草勒出来的褶痕，伸手抚了两下，没抚平。

猪八戒在旁边絮叨着刚才解水草有多费劲，他“嗯嗯”地应着，脚步却没有急着往行李那边走。

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悟能，扶我到那边石头上坐坐。”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可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很快又恢复成平常那副温和的模样。

他坐到石头上，把念珠重新理了理，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过了片刻又抬眼望了一下远处。

孙悟空和敖烈已经走到了行李旁边，猴子蹲在柳树枝上啃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果子，敖烈靠着树干扇风，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连眼神都没往他这边多飘一下。

唐僧收回目光，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吸了口气，轻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很轻，坐在旁边的猪八戒没听见，连他自己都像是没意识到发出了声音。

他只是坐在石头上，拿着念珠，一遍一遍慢慢拨过去，目光望着远处山峦的轮廓，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风吹过来，把他的袈裟边角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来，他也没有去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