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7章 佛祖的面子值几个钱

兜率宫后院的丹房里，老君坐在蒲团上，手里的拂尘搁在膝盖上，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面前那两个耸着脑袋的身影。

金角和银角并排站着，低着头，肩膀缩得跟鹌鹑似的，谁也不敢先抬眼。

银角的衣角还沾着一块酒渍没来得及洗，颜色发暗，他自己显然也注意到了，偷偷把手伸过去盖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来。

“老夫只说三件事。”老君的声音不高，也不重，可丹房里里外外每一道砖缝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一，你们俩喝醉了酒，没看住牛栏。第二，牛跑了快两个月，你们愣是没发觉，只当它趴在栏里睡觉。第三——”

老君顿了顿，“闹到天庭搬了兵、灵山出了人，满天神佛都盯着那头牛看，老夫这把老脸跟着搁在台面上让人瞧了一圈，你们俩倒是在后院睡得踏实。”

金角的脑袋埋得更低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老爷……我们错了。”

银角在旁边赶紧跟着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附和：“错……错了。”

老君把拂尘拿起来，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打翻了丹炉，老夫补过。炼废了丹药，老夫重炼过。可牛跑了两个月，你们俩连栏门有没有关都不知道，这就是守宫童子该干的事？”

他顿了一下，看着那两颗快要缩进脖子里的脑袋，“下回再有这种事，你们俩就搬到牛栏里去住。灵草管够，酒——别想了。”

金角和银角对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同时应了一声：“是……”

声音拖得老长，尾音里带着点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庆幸的意味。

老君也没再多说，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站起来走到丹炉旁边，拿火钳拨了拨炉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把外头那堆兵器擦干净了，一样一样送回各处。丢了一个，扣你们一年的月俸。”

金角银角一听“一年月俸”四字，脸色都有点发白，可谁也不敢讨价还价，只低低地应了一声，连忙转身退出去。

银角刚走到门口，又悄悄回头望了一眼老君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赶紧跟着金角出门去了。

院子里那堆法宝还摆在墙根底下，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斑驳的光，俩人默默走过去蹲下，一人捡起一件，开始用袖子擦起来。

丹房里的老君拨了拨炉灰，伸手捏了几根丹炉边的炭条丢进去，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燃灯踏着云头来到南天门外，没有通报便径直入了凌霄宝殿。

昊天正靠在御座上翻一卷奏章，见他进来，没有起身，只把奏章合上，搁在案角。

燃灯行了一礼，在殿中站定，开口时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玉帝，灵山有一事想请教——老君的青牛下界，占山为王，阻挠取经人西行，连天庭与灵山两家都派了兵将、损了法宝。此事，天庭可曾知情？”

他说完，目光平视着御座上那位三界之主。

昊天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里转着一枚白玉印，转了半圈，才缓缓开口：“燃灯佛祖，你这话，是说给朕听的，还是说给老君听的？”

燃灯微微一顿：“本座不过是把实情摆出来，请天庭给灵山一个说法。”

昊天把手里的玉印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分明。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燃灯脸上，神色依旧如常，但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许：“说法？灵山要说法，朕便该给说法。那老君的青牛下界，朕自然知晓。可你燃灯也莫忘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叩，“朕是圣人，你不过准圣。圣人行事，何时须向准圣交代了？”

燃灯的脸色在那句话落地时微微一变，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即反驳。

他捻着念珠的手指停在了半空，大殿里那片刻的安静，比任何话语都更刺耳。

昊天的话音继续落下：“朕坐在这凌霄殿里，掌管三界，天庭自有天庭的章法。老君那边的事，朕会处置。倒是燃灯佛祖你——”

他目光微微压低，“若真觉得西游受了阻滞，为何不亲自提了降魔杵下去收服那头牛？却偏偏先来了朕这凌霄殿？”

燃灯的面色恢复如常，将那口气缓缓压回胸腹之间，向昊天微微低头：“玉帝说得在理。是本座思虑不周了。”

他后退半步，“灵山之事，本座自会向老君问明。叨扰了。”

昊天目送他转身出了殿门，等到那背影消失在殿外的光线里，他才重新靠回椅背，拿起那卷奏章，没有翻开，只拿在手里轻轻掂了两下，目光落在殿顶的梁柱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殿外的风穿过廊檐，吹动案角的那枚白玉印，微微晃了一下。

燃灯从凌霄宝殿出来，脸色沉得像压了层云。

他一路驾云往兜率宫去，拂袖带风，连路过的仙鹤都绕着他飞。

到了兜率宫门口，宫门虚掩着，他也没等人通报，抬手推开门便迈步进去。

老君正站在丹炉前，拿一把长柄铜勺搅着一炉新炼的丹液。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左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黄皮葫芦，随手往后一抛。

那葫芦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燃灯面前三步远的地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燃灯低头看着脚前的葫芦，又抬起头来看着老君的背影：“老君，本座来此是为——”

“七转金丹。”老君打断了他的话，铜勺还在炉里慢慢搅动，语气比丹炉里的热气还淡，“一葫芦，够你灵山上下分一轮了。拿回去，该炼化的炼化，该赏人的赏人。”

燃灯站在门口，面前那只黄皮葫芦安安静静地搁在地砖上，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目光在葫芦上停了片刻，又移向老君的背影。

老君没有再说话，铜勺在丹炉里有节奏地搅动着，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像一尊只管炼丹、不问外事的铜像。

燃灯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话堵在喉咙口，可那话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出来。

他弯腰拿起那只葫芦，葫芦入手沉甸甸的，隔着葫芦壁能感觉到里面丹药微微的热意。

他握着葫芦站直了身子，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开口，只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兜率宫的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老君手里的铜勺没有停，丹炉里的药液咕嘟咕嘟冒着泡，一片氤氲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燃灯走出宫门时脚步不快不慢，那只黄皮葫芦被他攥在手里，袍袖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葫芦嘴，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回到云路上，往西方飞了一段，才把葫芦拿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收进了袖中，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