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8章 罗汉见燃灯，悟空压迦叶

灭法国外，半空中隐着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佛光。

穿青灰袈裟的罗汉按落云头，藏在老松枝桠后头。

手里捻着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指节越捏越紧，都快捏碎了。

眼睁睁瞅着城里的光景——

差役踹开朱红庙门，铜佛被扛下来装车，表面的金箔刮得哗哗掉。

成群的和尚背着包袱，垂头丧气被兵丁往城门赶。

哭丧着脸，跟霜打了似的，哪还有半分出家人的体面。

罗汉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心里头那股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不对。

全乱套了。

按灵山原定的章程，这一劫根本不是这么走的。

早就算得明明白白：

国王前世信佛惨死，这一世怀恨在心，许下罗天大愿杀一万个和尚。

等杀到九千九百九十六，正好唐僧师徒撞进来。

国王抓了四个光头，正好凑数，推去法场砍头。

到时候孙悟空出手救人，唐僧再出面讲经度化。

国王幡然悔悟，跪地皈依，举国改信佛门。

自此灭法国香火不断，成了灵山在凡间的一处牢靠据点。

往后这一国的气运、民心、供奉，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可现在呢？

头没砍成，皈依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国王直接下了死令：

拆寺庙，收庙产，逐僧人。

三日之内，所有和尚全数离境。

敢滞留的，直接发配北疆充军做苦役。

明明白白就是一句话——

朕不杀你们，可也绝不待见你们。

灭法国，以后跟佛门，一刀两断。

这叫什么事儿？！

罗汉咬着后槽牙，差点把手里的佛珠捏崩。

本来安排孙悟空入梦，就是走个过场。

吓唬吓唬国王，让他知道佛门厉害，乖乖低头皈依。

结果那猴子倒好。

跟人家掏心窝子唠前世恩怨，唠业力果报。

还跟着一块儿骂佛门子弟占田吸血、不是东西。

这下把国王给说“通透”了。

仇也报了，业也怕了。

干脆不杀了，也不信了。

直接清场赶人，跟你佛门划清界限。

既不造新的杀业，也不沾你半分因果。

滴水不漏，油盐不进。

他越想越气，袖子狠狠一甩。

好好的一局棋，愣被那猴子搅成了稀烂。

本来能收一个举国崇佛的国度，稳稳拿一份大功德。

这下倒好，彻底成了佛门禁地。

这一劫的功劳没捞着，反倒亏了偌大一片香火。

回去跟佛祖怎么交代？

罗汉重重哼了一声，也没再多待。

再看下去，怕忍不住要下场找国王算账。

真坏了取经的大局，反倒担待不起。

他化作一道青光，绕开城头的兵丁，直奔灵山而去。

这事儿，得赶紧回禀。

灭法国这笔账，早晚得找补回来。

灵山雷音寺后殿，香烟绕着莲台打旋。

燃灯古佛闭目端坐，身前琉璃灯燃得纹丝不动。

下界查事的罗汉急匆匆闯进来，收了佛光，“噗通”跪倒在莲台下。

把灭法国的光景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语气里满是憋屈。

“古佛，全乱了！那国王非但没皈依，反倒下了令拆庙逐僧。”

“往后灭法国境内，佛门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燃灯缓缓睁开眼，眸子里金光淡淡。

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捻着的菩提子顿了顿。

“这猴头，果然又乱了灵山的章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原本算计得好好的——

国王杀僧凑数，唐僧师徒遇险，悟空救人，唐僧度化。

最后国王幡然悔悟，举国崇佛。

平白赚一国香火，还能拿捏住凡间一处气运节点。

这下倒好，孙悟空入梦一顿掏心窝子的话。

反倒给国王指了条“不杀也不信”的路。

直接跟佛门划清界限，油盐不进。

“迦叶。”

燃灯开口，声线平稳。

“你去一趟灭法国，找孙悟空说道说道。”

“点到为止，问问他，这劫难的章法还要不要了。”

“别撕破面皮，分寸自己拿捏。”

迦叶尊者躬身领命。

心里却暗暗叫苦，谁愿意去碰那泼猴？

可古佛吩咐了，也不能不去。

当下驾起祥云，直奔灭法国而去。

不多时，落到城外山神庙外。

抬头就看见孙悟空蹲在庙墙头上，叼着根狗尾巴草晃悠。

显然早等着他了。

“大圣，别来无恙。”

迦叶落下云头，客客气气拱手。

“奉燃灯古佛法旨，来跟大圣说件事。”

“这灭法国一劫，原定是国王皈依、举国奉佛的善果。”

“如今怎么成了拆庙逐僧的局面？”

“大圣这般行事，怕是乱了灵山的既定章法。”

孙悟空“噗”地吐掉嘴里的草梗。

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斜着眼瞅迦叶，咧嘴一笑，全是嘲讽。

“章法？什么章法？”

“你们灵山背地里编排的那点小心思，也配叫章法？”

“人家国王前世信佛信到全家死绝，你们管过吗？”

“这一世人家报仇，你们就想着等人家杀够了，再出来当好人度化。”

“拿捏得死死的，算盘打得三界都听见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气势压得迦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俺老孙没让他接着杀，没让他把事儿闹大。”

“帮你们把杀业的口子止住了，不领情也就罢了。”

“还来怪俺乱了章法？”

“那些和尚占田避税、欺压百姓，什么德行你们心里没数？”

“清了也好，省得披着袈裟干脏活，给你们灵山丢脸。”

迦叶被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胸口起伏，攥着佛珠的手都紧了。

换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早就翻脸了。

可眼前这主儿，他不敢。

先不说孙悟空已是大罗金仙修为，单打独斗自己未必讨得着好。

更要紧的，这猴头是截教三代弟子。

师承陈太初，背后靠着截教那一大摊子。

虽说封神之后截教隐没，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真撕破脸，灵山也不想平白招惹这股势力。

他只能压着火气，挤出个笑脸。

“大圣言重了，言重了。”

“只是这九九八十一难，自有定数。”

“这般改了结局，回去不好跟佛祖交代。”

“交代？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孙悟空嗤笑一声，摆摆手。

“劫难度了，师父没事，不就完了？”

“非要逼着人家皈依，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香火。”

“你们不嫌丢人，俺还嫌磕碜。”

“回去告诉燃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再派人来啰嗦，俺就去三界到处说道说道。”

“说说你们灵山，是怎么拿凡人的血海深仇当棋子的。”

迦叶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出话。

知道再争下去也没用，反倒更难堪。

只能干笑两声，拱了拱手。

“既然大圣已有定夺，小僧告辞。”

说罢，连忙驾起祥云，灰溜溜回灵山复命去了。

孙悟空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嗤了一声。

又跳回墙头上，接着晒他的太阳。

跟俺玩这套？

还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