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5章 太劫和湮灭之主

混沌海深处，没有日月，也不分年岁。

一片灰蒙蒙的水气，自鸿蒙未判时便已在那里。浪不是浪，是一道道翻涌的大道纹理；潮不是潮，是一缕缕归墟的本源气机。

寻常修士到了此处，便是证了大罗，也要望而却步。莫说入海，单是外溢的一缕混沌，就足以将金仙压得形神俱灭。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自海眼之外缓步而来。

来人一身灰袍，面目隐在雾气里，看不真切。他走得不快，脚下却没有半分阻滞。混沌海浪涌到他身前三丈，便自行分开，如同臣子见了君王，伏地不敢动。

这地方的禁制，是混沌初开时便立下的。一重天道，一重大道，又有本源之锁层层缠绕，便是圣人亲至，也得费一番手脚。

灰袍人看也不看，抬手往那禁制上一按。

没有声响，也没有光华。

那连圣人都要忌惮的封印，竟自他掌心之下一寸寸化开，如同冰雪遇了沸水，悄无声息地让出一条路来。

他抬脚，走了进去。

混沌海最深处，有一方本源之地。

说是地，其实不过是一座悬在海眼中的青石台。石台不大，方圆百丈，四周锁链横贯，每一条都有合抱粗细，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禁神纹。

神纹流转，时不时便有一道天道雷纹亮起，劈在石台中央。

那里，囚着一个人。

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灰衣早已破旧，数十条锁链贯穿了他的肩胛，锁住了琵琶骨，周身大道气机被一层层磨灭，只剩一缕残息，悠悠吊着。

他便是湮灭之主。

曾几何时，这也是一位叫混沌都为之颤栗的存在。一念可令世界归墟，一怒可叫纪元重开。如今却被锁在这方寸石台之上，不知过了多少元会，不见天日。

灰袍人走过锁链，停在石台之外。

链上神纹感应到生人，骤然亮起，一道道天道之雷劈将下来，密得如同雨帘。

灰袍人只是抬眼。

那些雷落到他身前，便凭空散了，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激起。仿佛他立在那里，便是比天道更高的道理。

他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湮灭之主面前。

被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湮灭之主，原本垂着头，气息奄奄。可当那灰袍人站定，他忽然浑身一震。

那缕残息，猛地急促起来。

他艰难地抬起头，散乱头发之下，一双早已黯淡的眸子，死死盯住眼前的灰袍人。

一寸寸地，那双眼里亮起光来。先是不信，继而颤动，到最后，翻涌成滔天的激动。

他认出来了。

纵使面目被雾气遮着，纵使岁月流过了一个又一个元会，他还是认出来了。

湮灭之主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朽木相磨，却压不住那股自神魂深处涌出的颤栗。

他盯着来人，一字一顿，几乎是嘶吼出声：

“太劫，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一声嘶吼撞在封禁神纹上，荡起一圈圈微光。

海眼深处，静得可怕。只余锁链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回响。

灰袍人负手而立，灰袍下摆纹丝不动，连这混沌海的风，都近不得他的身。

他看着湮灭之主。

那目光平静得很。没有喜，没有怒，没有久别重逢的动容，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就像看着海眼里一块沉了千年的石头，看着一缕本就该散的残烟。

湮灭之主脸上的激动还未散尽。

他死死盯着太劫，胸口起伏，锁链被带得哗哗作响，喉间嗬嗬有声，似有满肚子的话要涌出来。

太劫却先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落在死寂的海眼深处，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你还记得，自己当初为何来这混沌海么。”

听着是问，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疑问。

湮灭之主的呼吸，骤然一滞。

“当年你入混沌海，”太劫看着他，淡声道，“为的，是对付陈太初。”

陈太初三个字一出，湮灭之主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双眼里翻涌的激动，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生生僵住。

当年之事，他自然记得。

那时节，他挟一身滔天威势踏入混沌海，目中无人，脚下浪涌自行退避。他只道这一去，便能得偿所愿，何曾把“封印”二字放在眼里。

“那时的你，”太劫缓缓道，“何等自负。”

他抬眼，扫过这一方青石台，扫过那一条条贯穿肩胛的锁链，扫过链身上流转不息的天道神纹。

“可如今……”

太劫顿了顿。

“多少个纪元，过去了。”

纪元二字在海眼里悠悠回荡。一个纪元，便是一番天地生灭。这般漫长的岁月，从他口中说出，不过轻描淡写一句。

“你没能走出这片海。”太劫道，“你被锁在了这里。”

湮灭之主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陈太初……”太劫重新看向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他的实力，已经恢复了。”

话音落下，那一缕本已微弱的残息，骤然紊乱。

湮灭之主猛地抬头，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链身，指节发白。他催动残存神力，便要挣起身来。

锁链应声绷直，神纹大作，数道天道雷纹当头劈下，将他狠狠压回石台。

他闷哼一声，灰白的脸上青筋跳动，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被锁了这许多元会，这句话，正是他最不愿听的。

太劫静静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往前半步。链上神纹无声亮起，又在他气息之下，自行黯淡下去。

四下里神纹明灭，锁链森然，没有谁替那石台上的人答一句话。

“他恢复了。”

太劫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而你呢。”

他目光缓缓垂下，落在那被锁链贯穿的肩胛上，落在那一缕吊着性命的残息上。

“阶下囚？”

“阶下囚”三个字落下，石台上一时无人作声。

湮灭之主低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面容。

忽然，他肩头一动。

一下，两下，像是在抽气。

紧接着，他竟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起初还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干涩、嘶哑，像两块朽木在磨。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大，终至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撞在封禁神纹上，震得满台锁链哗哗作响，连海眼里的混沌水气，都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被锁着，肩胛贯穿，残息微弱，笑意却越来越盛，笑得眼角都挤出泪来，笑得周身天道神纹明灭不定。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一笑，能叫一整片宇宙为之失声。如今笑声再豪，困住他的，依旧是这满台锁链。

这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

有的是苍凉，是不甘，是被压了一个又一个纪元、却始终不曾弯折的那一点锋芒。

太劫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止。

笑了许久，湮灭之主才缓缓收住。

他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里，此刻竟透出几分讥诮的光，直直看向太劫。

“太劫。”

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依旧嘶哑，却一字一顿。

“你这等存在，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诸天鸿蒙，万千宇宙，多少大事，也未必能劳动你挪一挪步子。”

“寻常争斗，入不了你的眼；一两个宇宙的兴衰，怕也难叫你皱一皱眉。”

“可你今日，却亲自来了混沌海，来了这囚我的地方。”

他扯了扯嘴角，锁链随动作缓缓绷紧。

“能劳动你亲临的，唯有那等牵扯诸天鸿蒙、叫万千宇宙一同生灭的大劫。”

湮灭之主盯着太劫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

“你来了——是不是就意味着，诸天鸿蒙那一场大宇宙大战，就要爆发了？”

此话一出，海眼深处，骤然一静。

连那些流转的神纹，都仿佛暗了一瞬。“大宇宙大战”五个字，像叩在了冥冥之中某道气机上，海眼之外，万顷混沌海潮齐齐一滞。

太劫面色不动，依旧没有答话。

湮灭之主却像早料到他不会答。他喘了两口粗气，被锁链锁着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重新钉了过来。

“还有陈太初。”

一提这个名字，他眼底那点讥诮里，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的深浅，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当年是我亲自来这混沌海会他，他是何等人物，我比谁都明白。”

“你今日特意来告诉我这些，莫不是笃定了他要败，才来看我这个旧人的笑话？”

他忽然又低低笑了一声。

“可是太劫——”

湮灭之主抬起被锁链缠着的手，缓缓指向他，残息虽弱，那双眼却亮得惊人。

“你，就那么确定，陈太初会输么？”

最后一字落下，四下死寂。

只余混沌海潮，在海眼之外，无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