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6章 最后一次机会
那一问落下，久久无人应答。
海眼里，只剩锁链轻晃的微响。
太劫站在原地，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湮灭之主那一刀似的反问，像是劈在了水里，连一丝涟漪都没能在他脸上激起。
他平静地看着石台上的人，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也不急，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问我，确不确定陈太初会输。”
太劫的目光，淡淡扫过这一方海眼。
“那我，便告诉你。”
“这混沌海，是有尽头的。”
他抬了抬手，似是将整片混沌海，都笼在了那一指之下。
“修到顶，也不过是大道尊。”
大道尊三个字一出，湮灭之主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在这混沌海内，大道尊是何等存在。
言出便是法，一念可开天，亿万生灵仰其鼻息。古往今来，能走到这一步的，屈指可数。
可在海内，他是顶破了天的人物；这海，终究也只是一片海。
这三个字从太劫口中说出来，轻得像在说一块石头，一粒尘。
“不过大道尊而已。”太劫淡淡道。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海眼之外，投向那片谁也望不到头的鸿蒙。
“你以为，这些纪元里，只有陈太初在恢复，只有你们在舔舐旧伤么。”
“外面的诸天鸿蒙，万千大宇宙，并没有原地踏步。”
太劫的声音，依旧没有半分起伏。
“纪元在更迭，天地在演进。旧的大道朽了，便有新的大道生出来；前人走到的尽头，后人自会接着往前。”
“一处宇宙沉寂了，自有千百处宇宙在崛起；一代人老去了，自有后来者，踩着他们的道，走得更远。”
“你被锁在这方寸石台上，看不见天，也看不见日。”
“这外面的世界，早已不是你当年所见的模样。”
湮灭之主张了张口，喉咙里却没有挤出声音。
“所以，”太劫重新看向他，一字一句，“就算陈太初回到了巅峰，又如何。”
“他回到的，不过是当年的那个高度。”
“而他要面对的，是整片往前走了一个又一个纪元的诸天鸿蒙。”
太劫负手而立，灰袍不动，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那话音却重逾万钧。
“如今的混沌海——”
他最后，只落下一句。
“很弱。”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轻蔑，也没有半分得意，就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天数。
“很弱”二字落下，石台上再无半点声息。
湮灭之主怔怔看着他，方才那一身大笑反问撑起来的锋芒，像是被这两个字，一寸寸压了回去。
他想反驳，话到嘴边，却找不出一个字。
这许多元会，他被锁在海眼最深处，天外是怎样的天，世外是怎样的世，他当真一无所知。
他慢慢低下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肩头锁链缓缓垂落，终究，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海眼之外，混沌海潮无声翻涌，仿佛也默认了这句话。
死寂持续了许久。
太劫看着石台上那个低垂着头的人，忽然再度开口。
“你也不必急着认命。”
他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忽然想起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湮灭之主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散乱发丝之下，那双眼睛死死盯住太劫，里头有惊疑，也有一丝压不住的波动。
被锁到了这步田地，他原以为，自己再无翻身之日。
“一个纪元。”太劫抬起一根手指，“我给你一个纪元为期。”
“一个纪元，于凡人是无穷无尽，于你我这等存在，也足够一番天地生灭，一场因果了结。”
“这一个纪元里，你尽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会你想会的人。”
太劫看着他，一字一句。
“若是一个纪元之后，你还是解决不了陈太初——”
他顿了顿，那平淡的话音里，头一回透出一丝不容违逆的意味。
“那你，就乖乖回来，与我融合。”
融合二字入耳，湮灭之主像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剧烈一颤。
他张了张口，喉间只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锁链被他挣得笔直，周身神纹应声亮起，数道天道雷纹劈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你我之间，本就没有什么你我。”太劫静静看着他挣扎，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与我，本是一体。”
“你我自同一道根里生出。分了彼此，不过是这一路上的一段歧影。”
“歧影终究要归本，分开的，迟早要合上。”
“自鸿蒙以来便是，到如今，也该是。”
“融合，不是终结。”太劫道，“是宿命。”
“你逃不掉，也挣不脱。就像水往低处流，云往天上散，是改不了的天数。”
湮灭之主胸口剧烈起伏，被锁链锁着的身子微微发颤，那双眼里翻涌着惊怒与不甘。
融合二字，比这封印更让他发冷。
封印困住的是身，融合抹去的，是他自己。
太劫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半分动摇。
他话锋忽然一转。
“当然——”
太劫微微俯身，看着湮灭之主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
“你若有本事，在这一个纪元里，夺了陈太初的道果……”
“那便，另当别论了。”
道果二字一出，湮灭之主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线生机，就悬在眼前。成，便有第二条路可走；败，一个纪元后，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
海眼深处，一时静得可怕。
太劫已重新站直了身子，负手而立，灰袍不动，仿佛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说了件寻常小事。
他给了期限，也指了路。
是成是败，是乖乖融合，还是去夺那一线生机，都压在了湮灭之主自己肩上。
石台上，湮灭之主垂着头，枯瘦的指节攥得发白，久久没有作声。
只有满台锁链，在死寂里，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轻响。
太劫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转过身，灰袍拂过石台边缘，缓步往海眼外走去。
所过之处，那些被他无声化开的封印，竟自行合拢。神纹重新亮起，锁链再度绷直，天道雷纹一道道归位，连一丝裂痕都不曾留下。
他来时无人能挡，走时，也无人能察。
出了本源之地，太劫一步踏出，灰袍身影便没入了茫茫混沌。
海浪在他身后悄然平复。
再一转眼，他已离开了混沌海，没入那片谁也望不到尽头的鸿蒙深处，不见去向。
他走后没有多久，混沌海深处，五道气息先后惊动。
那是五位大道尊。
命运大道尊，掌世间命数；因果大道尊，掌万般因果；时间大道尊，掌岁月长河；空间大道尊，掌四方上下；轮回大道尊，掌生死轮回。
湮灭之主的封印，是混沌海的头等重地，由五人一同看顾。方才那一瞬，海眼深处似有一缕气机牵动，轻得几乎捕捉不到，却还是叫他们生出了感应。
五尊不敢怠慢，联袂破开混沌浪，直抵本源之地。
青石台上，锁链依旧，神纹依旧。
五人落下身来，分头查探。
掌命运者闭目掐算，指节连动，推演这一方天地的命数气机。片刻，他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命数如常，算不出半分外人来过的痕迹。
掌因果者抬手一引，丝丝缕缕的因果线在指间浮现。他顺着封印周遭细细捋过，那些线却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纠缠，也没有半分牵连。
掌时间者一步踏入岁月长河，回溯此前种种。海潮、封印、石台，一幕一幕倒转而回。可任他溯到太劫立身之处，画面里也只有空荡荡的海水，空无一人。
掌空间者神念铺开，扫过海眼每一寸角落，连一粒尘、一道纹都不肯放过。四方上下，壁垒完好，没有被破开的缺口，也没有被挪动的痕迹。
掌轮回者则将目光落在湮灭之主身上，观他残息，照他神魂，看他生死轮回可有异样。
石台上，湮灭之主垂着头，散乱头发遮住面容，残息微弱而平稳，与平日被锁着的模样，一般无二。
五尊查了又查，看了又看。
封印完好，神纹无损，锁链未断，囚徒如故。
“怪事。”掌命运者眉头不展，“我方才明明心生感应，这才赶来。”
“我亦是。”掌因果者沉声道，“可此处，分明连一丝外来的因果都无。”
几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
他们又盘问了一番，湮灭之主却只是垂首不语，一个字也不肯吐，仿佛真的什么都不曾发生。
查无可查，寻无可寻。
五位大道尊最终只能认定，是众人一同生出了错觉。
他们又加固了一遍封印，叮嘱了看守，这才带着满心疑窦，先后离去。
海眼深处，重新归于死寂。
青石台上，锁链轻垂，神纹明灭，一切如常。
仿佛方才那一场对话，那一个纪元的赌约，那一道高深莫测的灰袍身影，从来都不曾在这片混沌海里，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