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9章 西游结束，但功德不够

洪荒天地，西游大劫，终于走到了尽头。

这一日，灵山之上，瑞气千条，诸佛菩萨、罗汉揭谛齐聚。

燃灯高坐莲台，论取经之功，一一封赏。

唐僧受了旃檀功德佛，猪八戒受了净坛使者，沙悟净受了金身罗汉，白龙马也得了八部天龙。

轮到孙悟空时，如来开口，赐他“斗战胜佛”之位。

满场诸佛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身上。

却见孙悟空挠了挠腮帮子，忽地咧嘴一笑，那笑里，却没半分欢喜。

“斗战胜佛？”

他摆了摆手，金睛火眼一翻，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佛号，谁爱要谁要，老孙不稀罕。”

一语出，满场皆静。

诸佛菩萨面面相觑，便是唐僧，也微微一怔，低声唤了句：“悟空……”

孙悟空却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圣僧莫劝。”

他抬眼，望向灵山之外那片洪荒天地，语气淡淡，却字字分明。

“这一路西行，该历的劫，老孙历了；该护的人，老孙护了；天道降下的功德，也一分不少，落进了老孙兜里。”

“功德到手，便够了。”

“至于这斗战胜佛的虚名……”

他嗤笑一声，抓了抓脑后的毫毛。

“老孙本就是齐天大圣，花果山美猴王，要这劳什子佛号做甚？”

话音未落，他脚下祥云一踏，一个筋斗云，已离了灵山。

只留下满场诸佛，愣在原地。

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

不过片刻，那熟悉的山影，便已映入眼帘。

花果山。

苍松翠柏，飞瀑流泉，水帘洞前，群猴早已得了消息，黑压压跪了一地，欢呼声响彻山谷。

“大王回来了！”

“大王！”

有的捧来山泉酿的猴儿酒，有的端上刚摘的仙桃，围在他脚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孙悟空按下云头，落在水帘洞前的那块青石上，看着满山遍野的猴子猴孙，心中那一路西行积攒的疲惫，悄然散去。

“都起来吧。”

他大手一挥，咧嘴一笑，又做回了那个不可一世的美猴王。

水帘洞中，他卸下了取经的僧衣，重新披挂起那副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一戴，藕丝步云履一蹬，齐天大圣的气象，分毫未减。

只是，他坐定之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洞府深处那一方静室。

那里，是他替师父陈太初留的位置。石桌上，还摆着师父当年用过的茶盏，他日日叫小猴擦得一尘不染。

师父闭关，至今未归。

这一路西行，他斩妖除魔，护着唐僧取了真经，得了偌大功德，可心里头，始终记挂着师父。

如今功德到手，西游事了，他哪里也不去。

回了花果山，守着这一方山水，安安心心，坐等师父回来。

“师父……”

孙悟空低低唤了一声，金睛之中，难得地浮起一丝温软。

“老孙在花果山，等你。”

洞外，飞瀑如练，群猴嬉闹。

水帘洞中，齐天大圣端坐王位，功德在身，静待师归。

西游大劫落幕，西方极乐世界，八宝功德池边。

接引、准提二位圣人，并肩而立，齐齐看向池中。

却见那池中金水荡漾，一团团功德金光，自池底悠悠浮起，聚在半空，化作一轮璀璨的功德金轮。

这便是此番西游，为西方教挣来的功德。

“不少。”准提道人抚着金莲，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这一路取经，斩妖除魔，度化众生，积攒下的功德，比寻常大劫要厚得多。”

接引道人低眉垂目，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目光落在那功德金轮上，沉吟片刻，却轻轻摇了摇头。

“功德虽不少，”接引缓缓道，“可拿去偿还我西方欠下的天道功德，却还不够。”

准提脸上的喜色，顿时一僵。

他掐指一算，面色也沉了下来。

果然。

那一轮功德金轮看着璀璨，可比起此前为布局西游、谋佛法东传而动用、欠下的天道功德，还差着一截。

填进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堵不住那个窟窿。

天道功德，最是公允，也最是难还。欠一分，便压一分气运；欠得多了，连圣人教统都要受牵连。

“差了多少？”准提皱眉。

“还差……不少。”接引叹了口气，没有细说，只这一句，便已说明一切。

准提的脸色，愈发难看。

功德还不上，天道便不会圆满，西方教的气运，便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准提忽地想起一事，心头又是一沉。

“还有李世民。”

他咬了咬牙，语气里透着几分懊恼。

“此前一桩事上，我西方得罪了这位人皇。如今他对佛门，早已心生芥蒂。”

接引闻言，亦是默然。

佛法东传，传的是东土大唐。

人道帝王，身负一国气运金龙，一言一行都牵连着东土亿兆生灵的香火。得罪了他，便等于自绝了东土的门路。

这位人皇点了头，佛门才能在东土铺开道场、收受香火、接引信众，佛法东传才算真正成了气候。

可如今，人皇被得罪了。

李世民不点头，佛门的经，便送不进大唐国门；佛门的道场，便立不起来；这一场西游挣来的局面，也便打了折扣。

“佛法东传……”准提苦笑一声，“怕是要泡汤了。”

接引双手合十，久久不语。

八宝功德池中，金水依旧荡漾，那一轮功德金轮悬在半空，光芒却仿佛黯淡了几分。

一边是天道功德还不上，一边是人皇怨怼、东传将废。

两桩难事压在心头，便是两位圣人，也一时没了章程。

“这……可如何是好？”准提皱着眉，来回踱了两步，终究是一筹莫展。

接引轻叹一声，目光投向东方，那片大唐所在的方向。

“阿弥陀佛。”

“且……再想想吧。”

极乐世界瑞气千条，可这一日，二位圣人的心头，却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灵山之上，旃檀功德佛的禅院之中。

唐僧刚受了佛位，还未及坐稳，便有一位老僧登门。

他本以为，取了真经、受了佛位，这一路的奔波便算到了头，往后只管在灵山诵经念佛，安安稳稳。

来者身披旧日袈裟，面容古拙，眉目间带着看透世事的沉静，正是佛门过去佛——燃灯古佛。

唐僧连忙起身相迎，双手合十。

“古佛怎的来了？”

燃灯摆了摆手，也不客套，开门见山。

“圣僧，老僧此来，是有一桩事，要劳烦你走一遭。”

唐僧一怔：“古佛请讲。”

“回东土大唐去。”燃灯缓缓道，“面见唐王李世民，说服他在东土广传佛法。此事，也是二位圣人的意思。”

这话一出，唐僧的脸，“唰”地一下就苦了。

他嘴角抽了抽，手里的念珠都忘了转，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燃灯瞧着他这副模样，微微皱眉。

“怎么，圣僧有为难之处？”

“这……”唐僧苦笑一声，搓了搓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古佛有所不知，弟子……弟子当年出东土，是偷着溜出去的。”

“偷渡？”燃灯一怔。

“正是。”唐僧叹了口气，“当年弟子一心往西天取经，没等得及唐王旨意，也没有正经的通关文牒，便私自出了关。”

“为了出关，弟子昼伏夜行，躲着守关的兵卒，提心吊胆了一路，才好不容易溜出大唐地界。”

“在大唐那边，弟子这身份，说好听点是取经人，说难听点，就是个偷渡的。”

他越说，脸越苦。

“如今弟子就这么回去，唐王若翻起旧账，单是一个偷渡出关之罪，便够弟子受的。”

“更何况，”唐僧压低了声音，“唐王本就对佛门心生芥蒂。弟子这一回去，正好送上门去，叫他拿捏。”

“到时候，扣也扣得，问也问得。弟子理亏在先，便是佛门想替弟子说话，也不好硬拦着唐王执法。”

他把话说完，双手一摊，满脸都是“这差事弟子接不了”的为难。

燃灯听罢，沉吟不语。

他原只想着，唐僧是取经人，又是金蝉子转世，与东土大唐渊源最深，由他去说服李世民，再合适不过。

却没料到，还有这一层偷渡的旧账。

“话虽如此，”燃灯缓缓开口，“可佛法东传，干系重大。二圣为此事，已是一筹莫展。”

“放眼我佛门，能担此任的，也唯有圣僧你了。”

唐僧一听“二圣”二字，脸更苦了。

圣人都发了话，他一个新晋的旃檀功德佛，哪里敢真的推拒。

可一想到回去要被唐王拿捏，他这颗心，就跟被人攥住了似的，七上八下。

“这……这可如何是好……”

唐僧苦着脸，嘴里反反复复，就只剩下这一句。

燃灯古佛坐在一旁，闭目不语，禅院之中，一时陷入了难言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