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6章 绝望！瞬秒！

惊骇到极处，道主级湮灭兽再生不出半分硬拼的念头。

走。

它当机立断，再顾不得什么脸面、什么通天的本源。这些年它不是没遇上过硬茬，每逢不敌，往深海一沉，再强的敌人也无可奈何，这是它最大的依仗。身形一晃，它便要遁入虚空，沉回混沌海深处。这素衣道人邪门得紧，它不奉陪了。

念头才起，它便要撕裂脚下虚空。

一爪撕出，落了空。

不是被挡住，也不是力道不够，而是——这一爪，没有撕到任何东西。

道主级湮灭兽僵在原地，猛地低头，朝四周看去。

这一看，它浑身的黑气都倒竖了起来。

周围的虚空，不对了。

不知从何时起，它身周那片熟悉的混沌海不见了。没有翻涌的混沌之气，没有沉沉的海水，没有漂浮的世界残片，甚至连黑暗都算不上——黑暗好歹还是一种“有”，而眼下它所处的地方，空空荡荡，空得没有一丝道理。

大道，不见了。

天地间的一切运转，都依托于道：空间有道，方能撕裂遁走；五行有道，方能生克变化；便是它自己的湮灭大道，也得先有“存在”，才谈得上去湮灭。可在这片虚空里，那些纵横交织、无处不在的道则纹理，全都消失了，像是被谁连根拨起，拨回到了它们还未诞生的年月。

它不信邪，试着催动湮灭大道，要在这片诡异的空里，硬咬出一个缺口。

湮灭之力在掌心亮了亮，随即熄灭。

无道可依，无力可借。它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道心——不是被镇压，是悬着道心的那片地方，本就不存在了。

就像一条鱼，骤然被抛到了水还未出现的地方。它空有一身道主级的磅礴力量，却找不到一寸可以着力之处。神通，需要道来承载；遁法，需要空间来穿行，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它终于明白，不是自己躲不开。

是这片天地，根本没有“躲开”这条路。

那素衣道人的掌影还在缓缓压来，不快，却笼罩了一切。它试着往左，左边是同样的空；往右，右边是同样的无；想往上浮，没有上下；想往下沉，没有深浅。四面八方，尽是如此，都被那一层太易之初的空寂填满，封死。

它不是被锁链捆住了。

锁链是“有”，只要是“有”，它就能湮灭，就能挣脱。锁住它的，是一片“无”，一片连大道都还不曾生出的太易。它的湮灭再霸道，总不能把“从未有过的东西”，也湮灭一回。

这才是真正的锁定。

“不……不可能……”

道主级湮灭兽喃喃出声，化形的身躯在那片空寂里微微发抖。它修的是终点之道，一生都在把万物推向“无”，它一直以为，“无”便是这世间的尽头，是最可怕的力量。

直到今日它才知道，在“无”的更前头，还站着一个太易。

而它，正被那个站在一切之前的存在，一掌，缓缓逼到了无处可退的绝境。

掌影，临身。

它躲不开。

掌影，落了下去。

没有通天预想中毁天灭地的巨响，也没有道主级凶物临死的疯狂反扑。那一掌轻得像拂尘，像落雪，轻飘飘地，按在了人形湮灭兽身上。

然后，这头险些将通天抽干本源的道主凶物，消失了。

只一瞬。

先是它周身缭绕的湮灭黑气一寸寸淡去，紧接着，是它化出的人形、它的四肢百骸、它修了无数万年的湮灭大道。那些东西没有崩碎，没有飞溅，而是朝着“从未存在”的方向，安安静静地倒退、收敛、抹平。

它下意识催动湮灭大道反抗，那大道才刚升起，便连同它的身躯一道，被拨回了未生之前。它越挣扎，消失得越快，最后张了张嘴，似乎想吼些什么，却连一个字都没能留下。

待到太易收掌，那片虚空里，已经空了。

不是遁走。

若是遁走，总有一道残光，总有一丝逃遁的波动，通天纵然重伤，也能捕捉到一星半点。可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尸骸，没有残魂，没有溃散的道则，甚至没有一头道主级凶物陨落时该有的天地异象。

那头兽，就这么没了。

连同它吞噬万千世界留下的因果，连同它在混沌海深处盘踞了无数岁月的气息，一道归于太初之前的寂静。仿佛这混沌海里，从来就没有诞生过这样一头湮灭兽。

彻底的“无”。

比它自己的湮灭，还要干净。

封锁散去，周遭的混沌海重新浮现，海水翻涌，兽吼隐隐，一切如常，只有太易掌心那一点素淡的光，缓缓敛去。

太易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片空了的虚空，神色平静，像是方才随手抹去的，不是一位道主，而是案上的一粒尘。他眼底甚至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明悟——这一掌，也印证了他方才品出的那一点“味”。

残界之上，通天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张着嘴，半晌，没能合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头道主级湮灭兽，是怎样一座翻不过的山。他拼上性命、爆尽全部修为，连对方的皮都碰不到，反倒被抽走十之七八的本源，险些形神俱灭。那样的凶物，在他心里已近乎不可战胜。

可在太易掌下，它连一息都没能撑住，连“死”都算不上，就这么“无”了。

他见过杀人的，见过灭界的，却头一回见有人连“杀”字都省了——不是让你死，是让你“不曾活过”。这等手段，已经超出了他对“强”字的认知。

“这……”

通天喉咙发干，喃喃了半句，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素来眼高于顶，一生不肯服人，可望着那道素衣背影，心头却翻不起半分争锋的念头，只剩一片浩瀚的震撼。他忽然想起北域初见时，自己把这人错认成了大弟子陈太初，又想起那一声平平常常的“师尊”。

分身，便已如此。

那么本尊，又深到了何等地步？

通天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湮灭兽彻底没了，深海里重归死寂。

残界之上，通天却连松一口气的力气都没有。他靠着碎裂的界壁，脸色灰败，气息游丝一般。被抽走的十之七八本源，是他修道无数岁月的根基，本源一失，道基便像被人掏空了的楼，随时都会塌。换作旁人，早已是个死人。

剑还握在手里，可他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能大口喘着，看自己的气息一点点弱下去。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道消身死的准备。

一道素衣身影，在他面前停下。

太易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抬起手，手掌轻轻一翻。

掌心朝上，那一点素淡的太易之力缓缓转动。

道主级湮灭兽被他一掌打回了“从未存在”，连同它吞下去的东西，本该一并归于太初之前的寂静。换了旁人，被抽走的本源随兽一同“无”了，便是道尊出手，也追不回来。可太易不同——他能把“有”拨回“无”，如今便能从那“有”“无”将分未分的一线之间，把不属于那头兽的东西，重新捞回来。

丝丝缕缕的光，自他掌心那片空寂里渗出、聚拢。

那是通天的本源。

九转玄功的沉厚，极致剑道的锋锐，力之大道的雄浑……被湮灭兽生生抽走、又险些随它一道归零的道韵，被太易以大神通硬生生逆转、析出。那过程极慢，也极稳，像在一锅煮干的水里，把早已蒸散的水汽一滴一滴重新收回。光团在掌心越聚越凝，最终温润流转，气息与通天一般无二。

“接好。”

太易屈指一弹，那团本源便化作一道暖流，自通天眉心没入。

本源归体。

通天浑身一震，只觉那早已干涸见底的经脉深处，重新有了活水。溃散的法力一丝丝回笼，虚浮的道基一寸寸夯实，翻涌的气血渐渐平息，连那盏几乎熄灭的命灯，都重新稳住火苗，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不敢耽搁，连忙盘膝坐定，运转九转玄功，引导归位的本源周天流转，修补千疮百孔的根基。

太易负手立在一旁，替他护着法。

也不知过了多久。

通天缓缓睁开眼，眼底重新有了神采，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仍有些发虚的手脚，又内视了一遍——本源归位了七八成，道基保住了，剩下的亏空，只需时日温养，便能慢慢补回来。

算是从鬼门关前，硬生生缓了过来。

“多谢。”

通天转过身，对着太易郑重一揖，这一揖，他弯得心服口服。

太易受了这一礼，神色依旧平淡，只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本就是陈太初的分身，通天是本尊的师尊，救他，是分内之事，算不上什么恩情。

通天直起身，看着这个与自家大弟子生得一模一样、却更加空明的素衣道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问。

有些事，不必说破，心里明白，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