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5章 虚张声势？什么鬼东西！

底气既足，道主级湮灭兽便不再废话。

它五指一张，抢先下了杀手。

第一道湮灭神通，脱手而出。

那是一团浓缩到极致的漆黑光华，没有火光，没有声响，所过之处法则成片消弭，几块世界残片被边缘轻轻一蹭，便凭空消失，仿佛从不曾存在。

太易没有躲。

他没有动用任何神通，只抬起一只手，迎着那团足以湮灭一方大世界的漆黑光华，徒手按了上去。

“找死。”人形湮灭兽眼底凶光一闪。

在它的认知里，湮灭大道最碰不得：法宝碰上归无，肉身碰上消弭，便是道尊，也只敢以神通法宝遥遥相御，从没有人能以血肉之手硬接。

这个人，竟敢徒手。

不是虚张声势是什么？不是吓傻了，又是什么？

它嗤笑一声，非但没有停手，手上反而更快了。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一道道湮灭神通自它掌心倾泻而出，黑光、黑潮、爪影铺天盖地，朝太易碾去，像要把他连人带脚下混沌，一并从世上抹去。

太易一步未退。

他就立在原地，赤着一双手，硬接。

漆黑光华轰到面门，他抬掌一托，那足以湮灭世界的光团便在掌心生生顿住，像一捧被捧住的水，泼不出去半分；归虚黑潮缠上手臂，他五指收拢，将黑潮捏在拳中，一拳震散；灭世爪影当头抓落，他并指一引、一绞，爪影便擦身掠过，在远处混沌里湮灭出一道长长的空白。

徒手。

自始至终，都是徒手。

没有法宝，没有护身神光，甚至看不出半分刻意运转的法力，他只是抬手、握拳、引袖，像在自家院子里接几颗投来的果子，摘几片落下的叶子，随意得近乎散漫。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双手，把道主级湮灭兽连环施展的湮灭大道，一道不剩，全接了下来。

“哈哈哈——”

人形湮灭兽笑出了声，越笑越是讥诮。

“蠢货，真是个蠢货。”它摇着头，眼里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与怜悯，“徒手硬接本座的湮灭大道？你以为凭一双肉掌，能撑到几时？湮灭之力入体，便是道尊亲临，也得化作飞灰。你现在不吭声，是已经吓破了胆，连求饶都忘了吧？”

它一边骂，一边把神通催得更急、更狠。

在它看来，这人撑得越久，等会儿死得越惨。湮灭之力无孔不入，徒手相接的每一下，都在往那具身体里种下归无的种子，等种子发了芽，神仙也救他不得。

太易依旧没有答话。

他甚至没有看那头兀自狂笑的凶物，只垂着眼，一掌一掌，稳稳接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湮灭神通，神色平淡，呼吸平稳，连脚下的步子，都没有乱过分毫。

残界之上，通天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连身上的重伤都忘了。

他看不懂。

他只看见，那头险些将他生生抽死的道主凶物在狂笑，而那个叫他师尊的素衣道人，正用一双空手，沉默地，把死亡一道又一道，挡在了身前。

一掌接一掌，太易始终沉默。

可他的沉默，不是在苦撑。

那双徒手接住湮灭神通的掌心，正一寸寸地“感受”。感受湮灭之力如何抹去存在，如何把“有”碾成“无”，感受那股归虚之力在掌外游走、咆哮、试图钻进来的每一丝变化。兽把他当成挨打的蠢货，却不知，他是把这连环的湮灭大道，当成了一面镜子。

照着照着，他若有所思。

像。

太像了。

他所参悟的太易，与眼前这湮灭之力，隐隐有几分相似——两者都指向“空”，指向“无”，都能让缤纷万象归于寂静。无怪乎他初入北域，看见世界湮灭、万物归空，会觉得那是太易的注脚。

可接着，他品出了不一样。

湮灭的“无”，是“有”之后的无。

先有一方世界，先有血肉、法则、生灵，再有湮灭兽扑上去，把它们一一抹去，归于虚无。这是终点，是毁灭，是一条路走到头之后的那片黑。它再凶，也有个前提——世上得先有东西，供它去灭。

太易的“无”，却在“有”之前。

那是气还未生、形还未立、质还未凝，连“无”这个字都还谈不上的第一重境地。没有世界，自然谈不上世界被毁；没有存在，便连“被湮灭”这回事都不成立。

一个是万有的尽头，一个是万有的未生。

一个往回灭，一个在最先。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原来如此。”

太易垂着的眼，缓缓抬起。这一路横渡混沌海、看世界生灭、入北域见兽潮、又徒手硬接这许多湮灭神通，心头那层将明未明的窗户纸，到这一刻，终于被他捅开了一道缝。

他品出味来了。

虽然，只是稍稍品出了一点。

又一道湮灭神通当胸压来，太易没有再抬手去接。

他向前，踏了一步。

就这一步，他周身空明的气息骤然一变。没有滔天的黑光，没有毁世的异象，他只平平淡淡地抬起手，把方才所悟的那一点太易之道凝作一掌，朝着那头道主级湮灭兽，轻轻按了过去。

太易之道。

这是他出世以来，第一次由守转攻。

掌风过处，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可那一掌笼罩之下的混沌，却变得比湮灭更深、更静、更空——像是连“虚无”都被往前拨了一层，拨回到万物未生、一念不起的太易之初。湮灭神通的余势撞进这片区域，连个水花都没溅起，便没了踪影，不是被抹去，而是像从未有过“被抹去”这件事。

人形湮灭兽的嗤笑，戛然而止。

它死死盯着那一掌，深渊般的瞳孔，第一次缩成了针尖。

它从那股素淡到极点的力量里，嗅到一种让它通体冰凉的味道——那是湮灭大道的尽头之外，是它穷尽归虚也抵达不了的地方。仿佛它这头以“灭”为道的凶物，在对方面前，不过是个在终点处打转的孩子，而那人，站在一切开始之前。

太易的掌，到了。

生死关头，道主级湮灭兽的反应快得惊人。

它再不敢有半分托大，周身湮灭之气轰然暴涨，双手在身前一合，将修了无数万年的湮灭大道催动到极致，迎着那按来的一掌，硬生生挡了上去。

在它想来，对方那门古怪神通再像、再克，终究也只是“像”湮灭而已。它是道主，是湮灭大道的主人，以湮灭对湮灭，以道主压散修，断没有挡不住的道理。这些年，不是没有神魔试过化解、吞噬它的湮灭之力，可从没有谁，能让它连个响都听不到。

黑光与掌影，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预想中两股归虚之力互相倾轧、彼此吞噬的场面没有出现。就在接触的那一瞬，人形湮灭兽瞳孔剧震——它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轰出去的湮灭之力，凭空，消失了。

不是被震散。

震散了，余波还在；也不是被吞噬，被吞噬，它好歹能察觉那股力量去了何处。

是真真正正的消失。

像它这些年湮灭过的那些世界一样，说没，就没了，没有痕迹，没有回响，连“曾经有一股湮灭之力轰出过”这件事本身，都仿佛被人轻轻抹去。它放出去的黑光打进那片素淡掌影里，如雪入沸水，如墨融进虚空，连个泡都没冒，便无影无踪。

“什么？！”

人形湮灭兽失声。

它不信这个邪，低吼一声，第二道、第三道湮灭之力紧跟着轰出，一道比一道浓，一道比一道狠，几欲将周遭混沌尽数归虚。

可结果，一模一样。

多少道黑光扑进去，就有多少道凭空消失。那素衣道人的掌影始终不疾不徐，淡淡压来，像一张无声合拢的、通往万物未生之处的口。

人形湮灭兽彻底慌了。

它拼命去“看”那股力量，想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看着看着，它浑身发冷——像，太像了，那股力量里那股归于空寂、万物不存的味道，和它的湮灭大道，几乎如出一辙。

可又不一样。

它的湮灭，是把“有”抹成“无”；对方那股力量，却像站在“有”和“无”都还没分开的地方，静静看着它。它的湮灭之力扑过去，就像一拳打进了自己出生之前的岁月——没有对手，没有落点，连它自己，都险些被拽回那个“还不曾有过湮灭兽”的境地。

一个在终点，一个在起点之前。

它引以为傲、无物不消的湮灭大道，在对方面前，竟像是……还没生出来。

“这……”

人形湮灭兽连连后退，化形的黑气都因这股发自本源的惊惧而剧烈翻涌，散了几缕。它死死盯着太易，声音第一次发颤，再没有半分先前猫捉老鼠的残忍，只剩赤裸裸的惊骇与茫然。

“和湮灭这么像……却又根本不是湮灭……”

“这是什么鬼东西？！”

太易没有回答。

他的掌，依旧平平淡淡地按着，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掌风之下，那片太易之初的空寂，仍一寸寸，朝它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