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4章 太易到来，湮灭兽犯嘀咕

黑爪之下，通天的气息，已微弱到了极点。

本源十去七八，他眼前阵阵发黑，握剑的手再也使不上力，整个人像一盏油尽的灯，随时都会熄灭。那只黑爪却越收越紧，要将他最后一点本命道韵也连根抽走。

人形湮灭兽的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在它看来，这场猎杀已经结束了。再有片刻，这道人便会化作一具空壳，而他的本源，将成为复刻傀儡的材料。

就在那最后一丝本源即将离体的刹那——

深海的黑暗里，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没有破空之声，也没有神通波动，那人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出现，立在通天与黑爪之间，像是从一开始，他就站在那里。

一身素衣，眉目空明，正是太易。他本在北域深处推演，是这边湮灭大道的波动惊动了他——万物归空的气息，与他所悟的那一层，隔得太近。

他没有去看那头道主级湮灭兽，只抬起手，随随便便，朝前一挥。

像拂去案上的一粒尘。

就是这一挥。

通天身上那铺天盖地、连九转玄功都挡不住的湮灭之力，骤然停住了。

那只悬在他头顶、抽取本源的漆黑巨爪，爪影一寸寸变得透明、涣散；连着他与巨爪之间的吞噬之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掐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丝丝缕缕地散开、褪去。

人形湮灭兽的瞳孔，猛地一缩。

它的湮灭大道，是万物的终点，是让一切“有”归于“无”的力量，无物不消，无坚不摧。可太易这一挥之下，那湮灭之力竟像是遇上了什么更古老、更幽深的东西——

湮灭的尽头是虚无。

而太易，在虚无之前。

那是连气都还未生、连“无”都谈不上的第一重形态。湮灭之力能抹去存在，却湮灭不了一个“从未存在”的东西。任凭它的大道如何翻涌，扑到那素衣道人面前，都如雪入沸水，无声化开。

满场黑暗，潮水般退去。

失去束缚的通天身子一软，向下坠去。太易反手一引，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托住，轻轻送到一块残界之上。那仍在疯狂流失的本源，被强行止住；他胸口那盏将灭的灯，总算没有熄。

通天靠在残界上，大口喘息，恍惚中抬起头。

他看见一道素衣背影，挡在自己身前。那背影看不真切，却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像是在北域的某处，曾远远打过一个照面。

那背影不高，也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气势。可方才还不可一世、压得他连剑都抬不起来的道主级湮灭兽，却死死盯着那道背影，深渊般的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东西。

那是忌惮。

它看不透来人。越是看不透，那活了无尽岁月的本能，越是疯狂示警。

太易就那么站着，平静地迎上那头道主凶物的目光，衣袂在退潮般的黑气里，轻轻浮动。

深海死寂。

一个被抽尽了本源，命悬一线；一个横空现身，抬手破道。

局势，在这一挥之间，彻底翻了过来。

道主级湮灭兽没有立刻出手。

它盯着太易，上上下下地打量。

方才那一挥的诡异，还压在它心头。它活过无尽岁月，吞噬过不知多少神魔，可眼前这素衣道人，它怎么看都看不透。

神识扫过去，落在空处。

没有修为波动，没有气血翻涌，没有法则缠绕，甚至没有一丝活物该有的气息——对方站在那里，却又像根本不在那里，仿佛一片从未存在过的虚空。可它偏偏又清清楚楚地“看”得见，那人就立在通天身前，衣袂微动，真实得不容置疑。

仿佛不存在，却又真实存在。

这种感觉，让道主级湮灭兽心底的寒意，一点点往上爬。它宁可面对一个气息滔天的道尊，那样的敌人至少深浅分明；眼前这个，却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你是何人？”

它终于开口，道音沉沉，带着试探，也带着不动声色的威压，“报上名来，与这通天，又是什么干系？”

太易没有理它。

他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仿佛那头道主凶物，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他的目光，落在了残界上的通天身上。

通天靠着碎裂的界壁，脸色惨白，气息微弱，正强撑着没有昏过去。

太易走到他身前，低头看了看他被抽走大半的本源，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柄始终没有松开的剑，空明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然后，他开口了。

“师尊。”

两个字，不高，却让浑身浴血的通天，猛地一震。

他艰难地抬起头，怔怔看着眼前这张脸。

太像了。和他那个深不可测的大弟子陈太初，生得一模一样。北域初见时，这人明明与他素不相识，错身而过，形同陌路；可如今，这一声“师尊”，却叫得平平常常，理所当然，像已经叫过千遍万遍。

通天张了张嘴，心头那个疑团，在这一声称呼里，骤然通透。

是了。

除了那个弟子，谁还能有这样一张脸？除了那个弟子，谁又能抬手之间，便破了道主级湮灭兽的大道？眼前这人，与陈太初同出一源——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太易，本就是陈太初的分身。

分身与本尊，一体同源，根脉相连。陈太初是截教的大弟子，通天是他正经拜过的师尊；本尊的师徒名分，分身自然也接着。那么太易救下通天，再叫上这一声“师尊”，天经地义，没有半分不妥。

这一声，他当得起。

“你……你是……”通天声音发哑。

太易没有多作解释，只微微颔首，抬手渡出一道温润的太易之力，替他稳住摇摇欲坠的本源。

身后，那头道主级湮灭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它开口相询，对方却置若罔闻，只顾着与一个将死之人叙师徒之礼——这是何等的轻慢。怒意翻涌，可那看不透深浅的忌惮，又像一只手死死按住它，让它一时不敢抢先动手。

深海之中，三方静立。

太易护在通天身前，神色平静，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那头湮灭兽一眼。

一时之间，深海里谁也没有动。

道主级湮灭兽盯着太易，心头那点忌惮，在沉默里翻搅不休。它不甘心。

它开始重新回想方才那一挥。

湮灭大道，是它修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本源大道，万物归无，无物不消，便是道主一级的人物，也不敢硬接其锋。那样的力量，怎么可能被人随随便便一挥手就化开？

除非——

那人根本不是凭真本事接下来的。

一个念头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特殊神通。对，定是某种天生相克的特殊神通，或是哪一门专门化解湮灭的取巧法门，又或许，是身上藏着什么异宝。他不是修为比本座高，只是恰好，有那么一样东西，能挡本座的道。

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

它吞噬过的神魔里，也不是没遇上过这类人——修为未必多高，却仗着一两门偏门神通、一两件护身异宝，硬接下过本该接不下的攻击。可取巧终究是取巧，一旦被人看破根底，往往死得比谁都快。

若真有碾压它的境界，何必多费手脚？方才它抽取通天本源，此人若是道尊之上的大能，一掌拍下来便是，岂容它活到现在？可对方没有。对方只是救人，只是防守，只把湮灭之力拨开，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向它出过一招。

还有那份装腔作势的沉默。

问他姓名，不答；问他干系，不理。真正有底气的强者，何须如此？越是一言不发、故弄玄虚，越说明他心里发虚，怕一开口、一交手，就露了马脚。

虚张声势。

四个字在心底落下，道主级湮灭兽只觉方才那点寒意，转眼散了个干净。

是了，他是在吓本座。

仗着一门相克的神通，装出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想让本座知难而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想通此节，它的底气，顿时又回来了。

深渊般的眼里，忌惮褪去，凶光重新亮起。它再度打量太易，这一回，目光里已没有了先前的迟疑，反倒多出几分贪婪：一门能硬挡湮灭大道的神通，若是被它吞噬、复刻，连同通天的本源一道化为己用，它这一身道业，怕是还要再往上跳一跳。

“本座倒要看看，”它缓缓活动五指，周身的湮灭之气重新翻涌、高涨，比先前更浓，更冷，“你这身装神弄鬼的神通，究竟能装到几时。”

黑气如潮，道压如山，再一次朝着那一道素衣身影，沉沉压了过去。

太易始终没有回头。

他静静立在通天身前，神色平淡得像一汪古井，任对方在心底如何盘算、如何壮胆，仿佛那头道主凶物重新鼓起的底气，在他眼里，与方才的畏惧并无半分分别。他甚至没有多看那翻涌的黑气一眼，只垂眸看着掌心，像在推演什么，又像只是在等。

通天靠在残界上，望着那道素衣背影，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反倒莫名安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