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8章 万宝塔

混沌海广大，三千世界浮沉。

万宝界，便是其中一处极负盛名的地界。这里不拜仙，不礼佛，只认一个“宝”字。城中炉火不熄，宝气冲霄，各方修士携了天材地宝往来，或求一件趁手神兵，或炼一件镇界重宝，日日如此。传闻界中藏着古今第一炉，也聚着天下第一流的炼师。散修至此，不为成仙，只为在炉火旁熬出一件拿得出手的宝贝。

这一日，万宝界不起眼的一间炼器庐里，来了个猴子。

说是猴子，却又不全然。他收敛了一身桀骜气焰，形貌普普通通，混在往来的贩宝客里，毫不起眼。谁也不知道，这猴子便是那从石头里蹦出来、闯过东海、闹过天宫的孙悟空。

他是隐姓埋名，来此历练的。他打过的硬仗够多了，渐渐悟出，纵有通天手段，手里没有一件称手至宝，终归差着口气。这才抛了齐天大圣的旧名，埋首炉火，要在万宝之道上另开天地。

天宫的名头再响，于他也已是前尘。如今他一门心思，扑在“万宝之道”上——他终究是那只不肯落于人后的猴子，斗战要争第一，炼宝，也要争个前头。

指点他的，是白猿真君。

真君亦是猿中长者，在万宝之道上浸淫了不知多少万年，眼界之高，连万宝界那些老炼师也得低头听训。他见这猴子根骨清奇、悟性绝世，便随手点拨。真君不教他砍杀，只同他论器、论火、论矿石深处的性子。猴儿起初还听得皱眉，越听越觉醍醐灌顶，到后来，一炉能从三日守到三月。

这一点，便如拨云见日。

孙悟空是何等灵透的人物？先前他在万宝一道上摸索，处处是坎，只差一层窗纸；被真君这三言两语、一式手法点透，那窗纸一破，顿时一通百通。器与宝的关窍，火与料的配比，浑然天成的纹路……先前堵在心里的迷雾，潮水般退去。

他日夜守在炉前，万宝之道，突飞猛进。

也不知过了几载。

这一日，庐中炉火骤然通明，一炉将成未成的宝，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震得整间炼器庐都在微微发颤。那猴子双手捧着出炉之物，闭目感受其中流转的道韵，良久，缓缓睁开眼，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炼宝之法，于今日水到渠成，突破大罗金仙。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

一个隐在万宝界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猴子，竟有这等深不可测的炼宝手段。求宝的、攀交情的、想讨一式半法的，循着风声，日日堵到那间不起眼的炼器庐外。

久而久之，没人再提他的来历。

万宝界上下，只传开了一个新名号——

金猿大圣。

这四个字，一日响过一日。有人说这金猿大圣炼出的宝，自带一股不服输的桀骜气；也有人猜他来历神秘，背后必有大能。传闻越扯越玄，名号却越叫越响，连带着这间寻常的炼器庐，也成了万宝界里最炙手可热的去处。

夜里，炼器庐中不炼宝。

孙悟空盘膝坐在炉前，手里掂着一根乌沉沉的铁棒。那棒子看上去毫不起眼，近了却能感到一股镇压四海的沉稳道韵，在棒中缓缓流转。

金箍棒。

这根随他征战多年的老伙计，早不是当年那根定海神珍了。早前他钻研万宝之道有成，亲手开炉，将这根伴身的铁棒提升了一重品质，踏入先天灵宝之列。那一回他守了七七四十九日，开炉三百余次，才将棒中那一点旧神彻底炼开；成品出世那日，万宝界的宝气，都被压低了三分。棒还是那根棒，分量、锋芒、道韵，却早今非昔比。

可如今，他盯着棒端出神，眼里又不满足了。

先天灵宝……还不够。

他要把这宝贝，再往上推一重，直冲先天至宝。

这念头一起，便按不下去。他是什么性子？认定了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

真到动手筹料，他却犯了难。

先天至宝是何等品阶？那是能镇一界、定一教的重宝。要把一根先天灵宝推到这一步，所需的天材地宝，件件都是天下难寻之物。他把这些年攒下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东拼西凑，也不过凑出个零头。有的材料生于混沌初开，有的埋在界壁深处，还有的，本就是那几位道尊、大圣的压箱之物，出再多价钱，也未必肯让。

猴子抓耳挠腮，实在没辙，只好揣着一堆缺失的料单，去寻白猿真君。

真君正在庐外煮茶，听他说明来意，眼皮都没抬一下。

“材料？”

“不难找。”

孙悟空一喜，刚要开口求真君指点门路，却被真君一句话按了回去。

“可我不能直接给你。”

猴子愣住。

白猿真君这才放下茶盏，缓缓道来：他在这万宝界待了不知多少万年，最清楚这里的脾气——情面值不了几枚贡献点，唯有规矩二字，能让万宝界立到今天。万宝界立足，靠的就是这个规矩。这地方不兴私相授受，也不兴看情面白拿。你想要什么材料，只有两条道——

其一，拿你自己手头的宝贝来，等价兑换，童叟无欺。

其二，你若一时拿不出等值的宝物，便去万宝塔。

“万宝塔？”孙悟空挑眉。

“嗯。”真君点头，“把你这些日子悟出来的炼宝心得，誊一份献上去。界中据此论功，给你记上一笔贡献点。往后你要取材料，不必掏真金白银，凭这贡献点，便能换。”

他看了这猴子一眼，又补一句：“你的本事，大半是在这万宝界里磨出来的。献心得，换贡献，取材料，再炼更好的宝——这是个循环，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孙悟空听完，先是挠头，继而咧嘴一笑。

他最烦的就是欠人情、绕弯子。可真君这规矩，明码标价，干净利落，反倒对他的脾气。

“成。”

猴子把那根乌铁棒往肩上一扛，眼底精光一闪。

“那俺老孙，就去这万宝塔走一遭。”

辞别了白猿真君，孙悟空一路打听，来到万宝塔所在。

塔未及近，先见一片宝气郁郁，巍峨塔身拔地而起，正落在万宝界的中心。听说这塔便是万宝界论功换宝的总枢，进出者络绎不绝，塔前台阶都被磨得发亮。他正要迈步上前，眼角余光却扫见塔根下，蹲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

那小胖子一身肥肉，眯着眼晒太阳，手里剥着不知什么灵果，吐出来的核随手一丢。他周身气息平平，修为也不过堪堪太乙金仙，放在万宝界这等藏龙卧虎之地，寻常得不能再寻常。过路的修士从他身边经过，眼尾都不扫一下——一个太乙金仙的胖货，在这地界，连给人拎包都嫌肉多。谁能想到，这副圆滚滚的皮囊里，藏着怎样一座深潭。

可孙悟空一看，乐了。

这胖子，他化成灰都认得。

多宝道人。

自家那位师叔。全天下敢这么消遣这位的，怕也只有他这只猴。旁人怕多宝道人，他不怕——他是陈太初座下的猴，多宝是他师叔，熟得不能再熟。

孙悟空蹑手蹑脚凑过去，绕着小胖子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个没完，那眼神，像在瞧什么稀罕物件。

多宝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眼皮一掀，含糊道：“看什么？”

“没什么。”

孙悟空咧着嘴，忽然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笑得促狭：

“师叔啊。”

“您这境界，装得也太假了吧？”

多宝剥果子的手一顿。

“您老人家是何等人物？堂堂混元大罗金仙！”孙悟空啧啧两声，故意把声音拖得老长，“修为嘛，露个三两成也不打紧，提快一点又能如何？何苦缩头缩脑，装成个太乙金仙的小胖子——这万宝界来来往往这么多双眼睛，就没人瞧出您这是在藏拙？”

“你——”

多宝道人脸一黑，腾地站起身，一颗灵核差点捏碎。他左右瞄了一眼，见没人留意这边，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着这猴头。

“你这猴头！”

“嘴上没个把门的，再跟我盘这些没正经的，漏了我的底细，看我不揍死你！”

他撸了撸袖子，摆出一副凶相。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孙悟空见得多了，当年在师父跟前，师叔嘴上嚷着要揍他，手底下却从没真下过重手。末了，多宝又撂下一句：

“先把话撂这儿——就算你师父陈太初站在这儿，我照揍不误！”

孙悟空丝毫不怵，抱着棒子笑得前仰后合。

“师叔，您就装吧您。”

“在这万宝塔底下，我倒要看看，谁敢小瞧您这圆滚滚的太乙金仙。”

多宝被他噎得直翻白眼，却又怕声音大了真招来旁人，只能重重哼了一声，重新蹲回塔根，剥他的灵果去了。

孙悟空笑着摇了摇头。他今日是来办正经事的——献心得、换贡献、凑材料，好把那根金箍棒再往上推一重，可不是来跟师叔拌嘴拌一整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