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9章 悟空又见多宝

多宝蹲在塔根，剥完一个灵果，又摸出第二个，眼皮撩了撩，状似随意地开口：

“你这猴头，不在白猿那老猿的炉前守着，跑来这万宝塔做什么？”

孙悟空也不瞒他，往塔前的石墩上一坐，咧了咧嘴。

“师叔，俺是来兑材料的。”

“兑材料？”多宝撕果的手一顿，斜他一眼，“你小子那点家底，我还不知道？几时晓得拿宝贝来万宝塔做买卖了？”

他在这万宝塔底下蹲了不知多少日子，塔里的贡献点怎么记、怎么兑、哪一档心得值多少，心里门儿清。

“嗨，这不是正凑不齐么。”

孙悟空叹了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他想把金箍棒再升一重，缺的那些天材地宝，翻遍家底也不够。去求白猿真君，真君却一句话点死了他：材料尽有，缺的是你拿什么来换。这万宝界，情面值不了几个贡献点。要取材料，要么拿等价的宝贝换，要么……

“要么怎样？”多宝眯起眼。

“要么，”孙悟空学着白猿真君的口气，一板一眼，“把俺自己悟出来的炼宝心得，誊一份，献到这万宝塔里。界中据此论功，记上一笔贡献点。往后取材料，不必掏真金白银，凭这贡献点换便是。”

他说到这儿，忍不住拍了拍肩头那根乌沉沉的棒子。

“师叔你是知道的，这老伙计早先被俺提到了先天灵宝。可俺嫌还不够，这一回，想拿它冲一冲先天至宝。”

“先天至宝？”

多宝这下认真了些，把吃剩的果核一丢，重新打量这猴头，像头一回认识他似的。多宝纵横洪荒，什么重宝没见过？先天至宝是什么概念？那是连混元无极金仙看了都要动心的东西。这猴头倒好，张口就要把一根棒子推到这一步。

他原当这猴头跑来万宝塔，又是凑热闹、淘换些稀罕玩意儿。却没想到，人家是揣着正经事来的——按万宝界的规矩，献心得、记贡献、取材料，一步一步，半点投机取巧都没有。

“白猿那老猿，倒也公道。”多宝摸了摸下巴，点点头。他自己藏在这万宝界，对外只是个太乙金仙的胖货，可论起万宝界这一套运转的门道，怕是不比谁差。“换作旁人，缺材料了，少不得腆着脸求人情、动刀兵。你倒好，认死理，非走这贡献点的道。”

猴子要走这贡献点的道，他这做师叔的，倒也乐见其成——省得这猴头仗着一身本事，在这地界横冲直撞。

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骂，倒有几分赞许。

“难得。你这猴头，闹归闹，正经事上，倒不糊涂。”

孙悟空挠挠腮帮子，嘿嘿一笑。

“那是。俺师父常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师父这规矩敞亮，俺照着走便是。”

多宝瞅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看自家晚辈长了出息的意思。他摆了摆手：既来了，就进去办你的事。塔里近来换材料的人不少，你那心得，誊仔细些。

“去吧去吧。”

多宝挥了挥手，像赶一只碍事的猫，“既来了，就进去碰碰运气。万宝塔又不吃人，把你那心得往上一递，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

嘴上给这猴头鼓着劲，多宝心里，却悄悄盘算了一下。

他是知道万宝塔规矩的。

这地方记贡献点，从不看你是谁的弟子、有多大的名头，也不看你誊心得写了几千几万字——它只看一样东西：你这炼宝之道本身，成色几何。万宝塔论功，最是无情。你心得里多一句真东西，它便多记一分；你少一分真悟，它便少给一分。半点情面不讲，也半点错漏不饶。

你若真悟到了家，那一心得递上去，字字珠玑，记的贡献点便厚如山；你若只是皮毛，凑凑活活，那这塔里给你记的那点贡献，也就够换几炉寻常矿石。

多宝方才听他说，这趟要换的，不是旁的。

是炼先天至宝的材料。

他咂了咂嘴。

那是什么概念？先天至宝的料，件件都是镇界的货色。凭这一份念想，要在万宝塔里把它们兑出来，所需的贡献点，高得能压塌半座塔。那些材料里，有的是别的大能苦攒几世都凑不齐的主儿。换它们，要的不是一点两点贡献，是一笔能让寻常炼师望而生畏的大数。这可不是随便献两笔心得就能打发的。

说白了，这猴头这趟悬不悬，全押在一件事上——

他这一身炼宝之道，到底够不够硬。这既是机会，也是试金石——塔门一开，便照得出他这炉火烧到了几分。

多宝是看着这猴子在白猿门下突飞猛进的。这猴头初来万宝界时，炼宝还处处是坎，被白猿点拨之后，像开了闸，炉守得一日比一日久，手法一日比一日狠。可突飞猛进是一回事，够不够换先天至宝的料，又是另一回事。白猿那老猿的指点确实管用，这猴头的悟性也确实惊人。可……

真到了换先天至宝材料这一关，他那些心得，究竟够不够分量？

多宝心里，其实也没个准数。

他只知道，若这猴头的炼宝之道还差着火候，那莫说先天至宝的料，怕连一炉像样的矿石，都兑得磕磕绊绊。

“师叔？”

孙悟空见他忽然不说话了，挠了挠头。

“没什么。”

多宝回过神，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咧嘴一笑，朝万宝塔那巍峨的门努了努嘴。

“进去吧。本事是你的，能不能换，进去便知。放手一试，便是。”

“俺这就去。”

孙悟空把棒子一扛，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大步朝着塔门走去。塔前人来人往，求宝的、献心得的、领材料的，穿梭不停。谁也没把这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当回事——在万宝界，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他是哪座山下来的野猴。

身后，多宝蹲在塔根，眯着眼望了那猴头的背影一眼，没再说话。

心里那点没底，却还一直悬着。他这做师叔的，嘴上不拦，心里却暗自替这猴头捏了把汗——盼他一鸣惊人，又怕他这趟，真在塔门前碰个灰头土脸。

孙悟空扛着棒子进了万宝塔，塔根底下，便只剩多宝一个。

他心里暗忖，那猴头风风火火闯进去，多半要闹出让人侧目的事来。他重新蹲回那块大石头上，又摸出个灵果，边剥边百无聊赖地候着。也不知那猴头这趟，到底能兑出个什么名堂来。塔前人来人往，他一个太乙金仙的胖货蹲在角落，谁也不会多瞅一眼。这般无人打扰，倒正合他意。

没多一会儿，塔门里一阵匆匆脚步。

一个女修满头大汗地出来，脸色不大好看，脚步发虚。她鬓发散乱，道袍前襟沾着炉灰，一双手还在微微发颤，显是在塔里那一场评定里耗尽了心神，径直就往多宝这边来了。多宝眯眼一瞧，认得是王蛟，赶紧把手里的果子一塞，堆起满脸笑，屁颠屁颠迎了上去。

他如今对外的身份，不过是万宝界一个寻常的太乙金仙，见了王蛟这等在炼宝一道上深耕多年的前辈，自然要矮上三分。这陪笑，是做给旁人看，也是他藏锋的本分。

“哎哟，王蛟师姐！”

他那副热络劲儿，方才那副懒洋洋的胖货模样一扫而空，活像个见了长辈的乖巧晚辈。

“您这回进去评定炼宝等级，怎么样啊？”

王蛟走到他跟前，先扶着膝盖喘了两口，闻言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哎，别提了。”

她摆了摆手，满脸的懊丧。

“这些年我埋头炼宝，自以为经验攒够了，火候也到了。为了这一日，我闭关了不知多少寒暑，败过的炉、废过的料，堆起来能垒成一座小丘。本想着借这回评定的契机，一朝领悟，冲破到大罗金仙去。”

她说到这儿，又重重一叹，摇了摇头。

“谁成想……终究还是差了一线。”

大罗金仙的门，她明明已经摸到了门边，却怎么也推不开。差的那一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偏生就是过不去。旁人只当她败了，她自己却清楚，那一线的滋味，最磨人。这份功亏一篑的憋屈堵在胸口，连这一头的汗，都像是白流了。

多宝一听，脸上的笑更热络了几分，连忙出言安慰。

“师姐您别往心里去。差一线，那也是瞧见门了，比那些连门槛都摸不着的，强出十万八千里。您是什么人物？当年多少惊世的宝贝，经您的手一炉一炉地炼出来。这一回不过是时运未到，哪能真绊住您？回去再温养些时日，下一回，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贴心地递过去一方帕子。王蛟接过，擦了把汗，脸色这才和缓了几分，被他这几句哄得愁眉稍展，苦笑着点了点头，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他嘴里陪着王蛟，心里却一直记挂着那只猴子。王蛟师姐这等浸淫炼宝多年的人物，尚且卡在大罗金仙门前差一线；那猴头，又能走到哪一步呢？塔门深处，孙悟空那一趟，还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