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3章 多宝也去闯塔了

塔外，日头正好。

王蛟歇了这一阵，脸色早缓了过来，只是想起评定时差的那一线，仍有些闷闷不乐。她转头，一眼看见蹲在塔根那块大石头上、又在剥灵果的多宝。

这小胖子，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炼宝童子。这些年她在外行走，身边总跟着这个胖童子。她炼宝，他看炉；她评等级，他在塔外候着。话不多，手脚麻利，丢进人堆里便找不着。王蛟待他，说不上多亲近，却也习惯了这么个跟班。

平日里，多宝圆滚滚一副憨厚相，跟在她身后端茶递水、看炉打杂，谁见了都只当是个寻常的太乙金仙童子，没半分起眼处。王蛟自己，也没多深看过他。

“喂。”

王蛟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多宝的鞋尖。

“你也别在这儿蹲着了。”她朝那巍峨的万宝塔抬了抬下巴，“进去闯闯呗。”

多宝剥果子的手一顿，抬起胖脸，眨眨眼：“啊？我？”

“就是你。”王蛟道，“反正是白闯，败了又不损失什么，闯过一层便有一层的贡献点，何乐而不为？”她自己方才差一线，心里正不是滋味，瞧着这童子，便起了点撮合的心思。横竖试一下不亏，万一真有两下子，还能挣笔贡献点，贴补贴补。

她说着，倒也起了几分真心的好奇。

这童子跟在她身边，日子不短了。她只知道他手稳、炉前伺候得周到，却从来没正经见过他炼宝的真章。这万宝塔最是公道，是骡子是马，牵进去遛一圈便知。万宝塔考的是真本事，最不会弄虚作假。她也存了点小心思：这童子跟了自己这些年，她竟不知他深浅，倒要借这塔，给他好好称一称。

“你且进去试试。”王蛟拍了板，“也叫师姐我瞧瞧，你这些年跟着我，到底学了几手。”

多宝捧着那半拉灵果，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哪敢真进去？

他这一身，哪是什么炼宝童子。他是混元大罗金仙，扮个太乙金仙童子，本就是为藏锋。真叫他往拓宝碑前一站、往试炼里一走，别说是青级，便是那传说中的黑白二色，他闭着眼都够得着。师姐这一撺掇，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闯高了，露馅；闯低了，又不像话。他这颗胖脑袋飞快转着，盘算怎么既进了塔，又不闹出动静来。

“师姐，我……”他挠了挠胖脸，支支吾吾，“我就是个打杂的，哪会闯什么塔……”

“少废话。”

王蛟可不知他肚子里的弯弯绕，一脚轻轻踹在他圆滚滚的屁股上。

“去。”

多宝被踹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灵核差点飞出去。他苦着脸，磨磨蹭蹭地从那大石头上溜下来。嘴里还念叨着自己就是个打杂的，怕进了塔给师姐丢人。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叫王蛟又好气又好笑，越发催着他赶紧进去。多宝一边唉声叹气，心里却另打着小主意。

多宝到底是被踹进来了。

他扭着圆滚滚的身子，一步三蹭，进了万宝塔的门，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活像被拖上灶台的肥猪。门口的工作人员见他这副磨蹭样，还当他是被家里人硬塞来凑热闹的，连登记都少看了他两眼。

塔内刚过了几关的修士，来去匆匆。有那刚从上面下来的，还在念叨着方才的考题；也有那摩拳擦掌准备往上闯的。多宝缩着肩，混在人堆里，像个走错了地方的闲人。

他可不像孙悟空。

那只猴是灵明石猴，天生要露锋芒的；他多宝却是来藏的。两个人一前一后闯同一座塔，一个恨不得一步登到九百九十九层，一个恨不得在第一层磨到地老天荒。那只猴是真有本事，一进门便挽袖子，一层一层过得飞快，行云流水。多宝心里门儿清——他要是也那么闯，一不留神露了真本事，回头师姐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所以，他得慢。

慢到不能再慢。

他磨磨蹭蹭挪到试炼石前，也不急着叫塔灵开考，反倒摆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朝石后那位拱手行礼，开口问的，竟是最最基础的炼宝学问。

“那个……敢问上灵，”他胖脸上堆着憨厚的笑，“这炼宝头一桩，是先辨料呢，还是先起火？”

“料要怎么辨？火又该怎么起？”

“火候分几成？头一炉，最该忌讳的是什么？”

一连串问题，全是入门学徒才会问的粗浅道理。他问得一本正经，仿佛这些道理真是头一回听。

换了性急的监考，早要不耐烦了。可这万宝塔的塔灵，却半点没有不耐。它静静听着这胖童子一问一答，凡有所问，便循循讲来，从辨料的眼色，讲到起火的先后，讲得清清楚楚，不因其浅而藏私，也不因其钝而催促。塔灵答得也认真，一板一眼，从什么是生料、什么是熟料，讲到第一缕火该如何引。这一灵一胖，一问一答，倒真像先生在教蒙童。旁边有人路过，瞧这胖童子问得又憨又浅，还当是哪家刚上山的学徒，摇着头走开了。

多宝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暗笑。

这就对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调子。他装得越笨、问得越浅，越像个刚入行的打杂童子。等会儿闯关，他便按这个水平，一层一层，磨磨蹭蹭地过。既进了塔，应了师姐的差事；又不至于闹出什么动静来，坏了他这太乙金仙小胖子的伪装。他一边听，一边偷偷打量塔灵的神色，见它果然没起疑，心里越发有底。就这么着，先在第一层把“笨功夫”做足，往后每过一层，都照这个路数，慢腾腾、稳当当，保管谁也瞧不出这位胖童子，肚子里装着怎样的乾坤。

他一边虚心听着，一边还煞有介事地点头、作恍然状，仿佛真头一回听闻这些道理。塔灵见他这般好学，反倒对这胖童子多了几分和善。

塔灵耐着性子，把那最基础的辨料、起火，一桩桩讲给这胖童子听。

可讲着讲着，它渐渐觉出不对。起先它只当这胖童子是个刚入门的，耐着性子从最浅处讲；可讲到第三回，它便觉出不对来——这人问得浅，却浅得有分寸，仿佛什么都懂一点，又故意往笨处问。这胖小子瞧着憨，问的也浅，可偶尔接的一句话、随口提的一个小疑问，却偏偏挠到了痒处。那不是学徒该有的灵光——学徒只会背，他这一问，却像隔着一层窗户纸，随手往最要紧的地方点了一下。

塔灵灵慧，顿时“感”出点东西来。

这胖童子，怕是个有真天赋的，只是自己懵懵懂懂，还当自己在打杂。

“不必再问基础了。”塔灵忽然道，“你既进了塔，便开始闯关罢。”

多宝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装过头了，竟被这塔灵瞧出几分灵光来。他一身混元大罗金仙的造诣，真要放开了答，这塔从根上都得颤三颤。他胖脸上却不动声色，照旧那副憨厚样，心里却飞快地转：闯关就闯关，他若是答得太俗，显得没本事，对不起师姐；答得太高深，又要露馅。所以他得收着——不往深里说，专往巧里说；不讲大道理，只露小机灵。叫塔灵觉得这童子有趣、有灵气，却又看不透他的底。

那便走个“巧”字。

于是，试炼一开，多宝的答案，便不走寻常路。

题要他辨一炉料的真假，他不忙下断语，偏从料性相克的一处闲笔说起，绕来绕去，三言两语，那假料自己就露了马脚；题要他成一炉宝，他不按常理添火，反倒在将成未成之际，轻轻减了半分火——旁人都道要坏，那宝却偏偏成得更润、更活。旁人要他救一炉快毁的宝，他不救，反倒顺着那毁势再加一味无关紧要的料，让那宝自个儿转危为安。看似离谱，细想却合着某条没人说破的旧理。

不高深，不玄奥，处处透着点小机灵、小心思。

塔灵听着，却越听越入神。

这答案，别辟蹊径，偏又妙到毫巅。它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正襟危坐的大家，也见过死背口诀的学徒，却头一回见人把炼宝答得这么……有意思。它起先只是惊讶，后来竟是越问越起劲。它守这塔多年，头一回遇上这么个答得让人忍俊不禁、却又挑不出错处的主。

它竟舍不得打断，一道题接一道题地问。

多宝收着一身通天的本事，在这最低的几层里，像个刚开窍、却偏偏透着灵气的胖童子，不紧不慢地答。每答一题，都叫塔灵眼底亮一分。十层下来，它看这胖童子的眼神，已从“打杂的”变成了“这胖子有点意思”。

就这么，十层，顺顺当当，过了。

没有惊世骇俗，没有一步登天。

这位胖童子，安安静静、不露声色地，便闯过了十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