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4章 王蛟的死对头

塔外，王蛟一直候着。

她在塔外来回踱了两趟，想起自己方才踹那一脚的力道，心里还打过鼓：万一这童子真在塔里露怯，她这师姐的脸，可就丢到万宝界了。这童子平日里看着手脚麻利，到底没正经露过手艺，她嘴上把多宝踹了进去，心里其实也捏着把汗。

直到塔里传来消息——那胖童子，前十层，过了。

前十层，对旁人是门槛，对多宝却像是走过场。那塔里出来传讯的人随口一提，王蛟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这小子，倒也没丢人。”

她捻着下巴，多少有些满意。头十层看着简单，可多少初来乍到的炼师，栽就在前几层上，手忙脚乱地被请出来。多宝能顺顺当当过了，说明这几年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到底没白跟。

可这口气刚松完，好奇反倒更重了。

前十层，说明不了什么。

她反倒更想知道：这不起眼的胖童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是过了十层就到头，还是能再往上，给她个惊喜？

想到这儿，她不由掂了掂自己的斤两。

她王蛟，在万宝界炼宝一道上，也算薄有薄名。当年她闯这万宝塔，一层一层往上啃，拼到脱力，也才过了六十层。她这六十层，是一炉一炉熬出来的。当年为了冲这几层，她闭关了数百年，废了不知多少好料，才勉强把塔灵逼到六十层的门口。自那以后，她便再难寸进。

六十层。

这数字，在整座九百九十九层的塔里，虽不算顶顶尖，却也足够她在这一方地界抬头做人。多少成名的炼师，穷其一生，也摸不到六十层的门槛。她凭这六十层，换宝殿里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在万宝界，报出自己闯过六十层，比报出什么师承都管用。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也是她打量旁人的一杆秤。她从没把这童子往高处想过，只当是个手脚勤快的跟班。

她便是拿这六十层的尺子，去量身边这童子。

前十层，不过是刚起步。这胖小子往后能走多远，是二十层、三十层，还是……她想着，自己也笑了——一个打杂的童子，还能越过她这六十层去不成？在她想来，多宝能走到二三十层，已是祖坟冒青烟。她断不会想到，这胖童子要真露一手，别说六十层，便是那传说中的高度，也不在话下。她这把尺子，从一开始就量错了对象。

她哪里知道。

她身边这位被她拿六十层量来量去的胖童子，若是真放开了手脚，这九百九十九层的塔，在他眼里，怕也矮了半截。

风从塔口吹出来，她拢了拢衣袖，眼底那点好奇，藏都藏不住。她甚至盘算，若这童子真能过个二三十层，往后炼宝，倒可多倚重他几分。王蛟却还眯着眼，饶有兴致地望着塔门，心里也乐，等着那胖童子一层一层，给她报数呢。

王蛟正眯着眼等塔里的消息，一阵环佩叮当，由远及近。

她眉头微微一动。

来人是个女修，衣着鲜亮，气度张扬。那女子身着绣金宝袍，发间簪着一枚宝光流转的玉冠，一看便知在宗里颇受看重。两个童子一左一右，捧着她的炉杖与宝匣，站得笔直，跟在她身后，像两株修剪齐整的玉树。那两个童子一色的锦衣，五官俊俏，举手投足带着门里调教出来的规整，一看就不是野路子。

这女修，王蛟认得。

乾灵宝宗，内门弟子。

万宝界炼宝这一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乾灵宝宗和王蛟这一脉，素来是竞品——抢的是同一片货源，争的是同一名头，连带出来的童子，都要暗地里比个高低。说起来，两家的梁子不是一日两日了。前年一场炼宝大会，两人争同一件材料，闹得不欢而散；去年万宝界评名头，王蛟压了她一头，她记到如今。只要碰面，少不得要阴阳怪气几句，争个长短。两人在宝市上碰过不止一回，每回都话里带刺，谁也不服谁。

“哟。”

那女子在王蛟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身上、又在塔门上一扫，唇角挑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当是谁在这儿蹲着呢，原来是王蛟师姐。”

这一声“师姐”，叫得客客气气，偏偏那尾音里，裹着刀子。

王蛟脸上的惬意，淡了几分。

她太清楚这人了。平白无事，断不会特意凑过来。既然带着两个精挑细选的俊俏童子，堵到塔门口，那必是有备而来——多半又是听了什么风声，要来跟她比一比、轧一轧。她今日特意带着两个最得意的童子前来，本就是听说王蛟也送了个童子去闯塔，想趁机探探底，顺便压她一头。

换了平日，王蛟见她耀武扬威，心里早不痛快了。可今日不同——她刚得了多宝过十层的消息，腰杆比平日直了些。她倒要看看，对方今儿又想出什么花样。

塔前人来人往，不少目光都被这两队人的对峙引了过来。

“什么风把乾灵宝宗的贵客吹来了？”王蛟抱臂，淡淡回了一句，“也来闯塔？”

那女子也不绕弯子，目光在王蛟身后空无一人的地方扫了一圈，似在找什么，似笑非笑地开口——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那个宝贝童子呢？”

这一路进来，她早瞧见王蛟是一个人站在塔外，身边别说俊俏童子，连个端茶递水的都没有。她心里笃定，王蛟那所谓的童子，要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要么早就在塔里灰头土脸地败下阵来。今日这一趟，她是赢定了。两个锦衣童子也跟着微微抬着下巴，拿眼角瞥着王蛟，神气十足。

她故意把“宝贝”两个字咬得重了些，眼里藏着看好戏的意思。王蛟瞧着她这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里反倒一点儿也不慌了，只等好戏开场。

此女，名唤朱妹儿。

她在万宝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那名声，不大好听。

旁人正经炼宝，求的是一炉火、一件宝，走的是堂堂正正的丹道。这朱妹儿却不，她修的是旁门里的阴阳之术。那路子讲究阴阳相济，采彼之纯阳，补己之玄阴，本就不是正修。仗着这手，她修行的确比旁人快，可快得阴损，损的是那些被她选作炉鼎的少年根骨。说是炼宝，实则借炼宝为幌子，行采补、御女御男那一套。她身边那两个眉眼俊俏的童子，明面上是伺候炉鼎、辅助炼宝的帮手，实际上，可远远不止“辅助”二字那么干净。

这其中的勾当，万宝界里打过交道的，谁不清楚？

她挑童子，从不挑那手稳心细的老炼师，专挑眉清目秀、根骨纯阴纯阳的少年，拢在身边，美其名曰“伴炉”。那两个锦衣童子，瞧着唇红齿白、温柔小意，对朱妹儿言听计从，哪里像师徒，倒像……旁人私下里嚼舌根，说到这儿便挤眉弄眼，把后半句咽回去。寻常人听着新鲜，久在这地界混的，谁不明白——那两个俊俏童子，哪里是来学手艺的，分明是她修行路上的炉鼎。

正因如此，朱妹儿这三个字一出来，正经炼宝的人家，背地里都要皱眉头。

风评，一言难尽。有那不明就里的新入行少年，见朱妹儿生得娇媚、出手阔绰，又肯手把手传授炼宝，巴不得拜在她门下。等进了她的门，被选作“伴炉”，待察觉不对，根骨已被采补得七七八八，想退，也迟了。这般事，这些年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只是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破。

她的丹道或许真有几分门道，可这旁门的底子摆在那儿，沾着采补的龌龊，便叫人瞧着不干净。那些真正有头脸的大宗门、老炼师，嘴上不戳破，心里却都与她隔着一层。谁也不愿自家的徒弟子侄，跟她那两个“伴炉”的童子沾上关系。

王蛟与她不对付，一半是争名夺利，另一半，便是瞧不上这个。

她王蛟炼宝，一炉一火，都是光明正大熬出来的。她最见不得这种把修行、把童子都当成采补工具的勾当。朱妹儿还偏要把这龌龊事，裹上“炼宝”“伴炉”的体面外衣，招摇过市。她看朱妹儿仗着旁门邪术，身边总围着两个细皮嫩肉的童子，整日里宝光灼灼，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腻味，心里便先有三分鄙夷。

所以这一回，见朱妹儿又带着那两个俊俏童子，堵到万宝塔前来跟自己卖弄，王蛟心里那股不痛快，比方才更重了几分。塔外的风，都好像跟着这两队人，紧了几分。她拢了拢衣袖，不卑不亢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两边的人，就这么在塔门外，冷冷对上了。她倒要看看，这修旁门的女人，今日又要耍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