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2章 各回各家，意外来客

朱妹儿领着两个童子，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塔门口那一场闹剧，总算散了。

旁边看热闹的修士，见没了下文，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孙悟空却没走，他凑到多宝身边，一双火眼金睛似的眸子，在那圆胖童子身上来回打量，憋了半天的笑，这会儿子终于憋不住了。

他没有开口。

当着王蛟的面，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他神念一动，一道只有多宝听得见的传音，便钻进了那胖童子的耳朵里。

“师叔——”

孙悟空那传音里，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您可真行啊。”

“三百九十九层！小的我拼了老命，也才一百九十层。您老倒好，悠哉悠哉，晃晃悠悠，就给晃到了三百九十九层去了。您是没瞧见，方才那一层一亮，塔外这帮人，全都把您当隐世大能，一个个整理衣冠，伸长了脖子，就等着您出来好磕头拜师呢。您倒好，装成个二十几层的胖子，还在那儿‘马马虎虎’。”

“啧啧，不愧是混元大罗金仙，弟子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传音，又敬又损，明着是夸，实则是在拿他这位师叔打趣。

多宝听着，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

他依旧是那副二十几层童子的傲慢憨样，甚至还冲王蛟的方向，憨厚地笑了笑。

可他那道回给孙悟空的传音，却半点也不憨了。

“你这猴头。”

多宝的声音，从牙缝里、从神识里，恶狠狠地传了过来。

“少在这儿贫嘴。”

他在心里把这猴头骂了个遍：要不是这猴头在外面把风头引了，又冒出个三百层的大师打掩护，他能这么顺顺当当混出来？这猴头不领情，还敢拿他打趣。

“师叔我警告你。”多宝那传音里，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威胁，“你给我把嘴闭严实了。三百九十九层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尤其在王蛟面前，你要是敢说漏半个字，露了俺的馅——”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信不信俺回头就锤死你？”

“别以为你现在大罗金仙，俺就不敢动你。俺揍你，还用得着挑日子？”

孙悟空听得直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抱着胳膊，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偷偷传音回去：“师叔放心，弟子这嘴，严着呢。您可是我师叔，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坏了您的好事。”嘴上这么说，那语气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添了一句，“您方才怼那朱姑娘的本事，可比闯塔还厉害，弟子算是开了眼了。”

多宝：“……滚。”

多宝生怕再多待片刻，这猴头还要憋出什么幺蛾子，又不好明着赶，只能拿眼刀子，一下一下地剜他。两个人就这么当着王蛟的面，一个憨笑，一个憋笑，神念里却斗得热闹。

王蛟在旁边看着这一猴一胖，只觉得这两人挤眉弄眼的，古怪得很，却又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万宝塔前的热闹，渐渐散了。

那三百层的混元大罗金仙大师，被众人簇拥着，成了今日的主角；一拨拨闯塔的修士，或欢喜或丧气，也各自离去。塔门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那一层层的灯火，在高处明灭。

孙悟空冲王蛟拱了拱手，又朝多宝挤了挤眼。

“王蛟道友，俺老孙先告辞了。”

他扬了扬下巴，算是跟那胖童子打过招呼。

“俺还得回师父那儿去，金箍棒的事，还没了呢。”

说罢，他一转身，毛茸茸的身影一晃，便下了台阶，往白猿真君的洞府方向去了。他闯了这一百九十层，一层层累加下来，所得的贡献点，远比先前那十万厚实。先前那十万，只够换一两件材料，如今这笔进项，那套先天至宝的料子，总算有了点着落。他得赶回去，把这笔账算明白，再向白猿真君讨个主意。他心里那本账，还记着那十几样材料的缺口，一边走，一边盘算，猴头也不回。

这边，王蛟也带着多宝，往自家的炼宝宗门走。

一路上，她好几次侧过头，去打量身边这个圆胖的童子。

多宝照旧腆着肚子，一步三晃，脸上还挂着那副“二十几层、马马虎虎”的傲慢憨笑，仿佛在万宝塔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半点干系。

王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出口。

三百九十九层那道光，她是亲眼看见的。塔里除了多宝，再没有旁人。这里头的蹊跷，她不是不明白。可她更明白，多宝既然肯装、肯瞒，就有他的道理。她这个做“师姐”的，不该问的，便一个字都不多问。

看破，不说破。

这是她在这一行里，摸爬滚打多年，学来的分寸。她甚至隐隐觉得，这胖童子愿意留在她身边，以一个炼宝童子的身份跟着她，或许本就是她的造化。有些事，揣着明白装糊涂，比刨根问底，要稳妥得多。

“走吧。”王蛟收回目光，淡淡说了一句。

“哎，好嘞师姐！”

多宝脆生生地应了一声，颠颠地跟了上去，心里却也松了口气：这一关，总算又蒙混过去了。有孙悟空这猴头在，他还得多留几分神，免得哪天被人当众掀了底。他那副憨厚的模样，瞧不出半分混元大罗金仙的影子。

宗门的路，王蛟走得不快，心里却翻得厉害。她想起这几年多宝跟在身边，打杂炼宝样样周全，却从不争功。如今再看，这哪里是童子，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老怪物。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一一压下：不管他是谁，只要不害自己，便是缘分。

一猴一胖，就此分作两路。

万宝界的宝光依旧，往来的炼师依旧熙攘。塔中那一场惊到了众人的三百九十九层，连同那个悠哉悠哉的胖童子，都被渐渐淹没在了喧嚣里，再无人提起。

而那暗处的东西，却还在无声地，悄悄织着它的网。

且说多宝和王蛟所在的炼宝宗门，这些日子，倒也平静。

宗门不大，在万宝界排不上最顶尖的名号，可胜在务实，上下一门心思钻研炼宝。王蛟是宗里数得着的好手，至于她身边那个圆胖的炼宝童子多宝，依旧是每日打杂、帮炉，一副憨头憨脑的模样。

这一日，宗门外却来了一位贵客。

那是一个自称云游至此的炼宝宗师。

他看着约莫中年，一身青灰道袍，气度沉稳，背着一只古朴的药囊。门人起初不敢怠慢，又不敢轻信，几番盘问，对方应答如流，又随手露了一手辨料的功夫，只看一眼，便将一块连宗里长老都拿不准的料子，说得分毫不差。门人这才又惊又喜，慌忙飞报宗主。他不卑不亢，报出自己在炼宝一道上的修为——大罗金仙。

这一下，整个宗门都惊动了。

大罗金仙境界的炼宝宗师，是何等人物？对他们这个不大不小的宗门来说，平日里想见都见不着，如今竟主动登门，还是云游路过，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

宗主闻讯，亲自迎了出来。

他与那来客一番交谈，对方谈吐不俗，说起炼宝之道，辨料、起火、成纹，样样都能说到精微处，引经据典，颇有见地。

宗主越听，越是喜欢。

“宗师既是云游，何必急着赶路？”宗主当即挽留，“鄙宗虽小，丹炉材料还算齐备。宗师若不嫌弃，便在敝宗逗留些时日，也好让我等门下弟子，向宗师请教一二。”

宗门上下，盼这样一位高人指点，已经盼了不知多少年。有他在，弟子们的炼宝之道，少说能少走百年弯路。宗主这一留，几乎是把人当成了宗门的半个先生。

那来客略一推辞，便“盛情难却”地应了。

于是，他便在宗门里住了下来。

每日里，与宗主、与几位长老围炉论道，探讨炼宝技艺，偶尔也指点几句门下弟子。他说得不多，却每每切中要害，短短时日，便赢得了全宗上下的敬重。人人都道，这是宗门的福气，能得这样一位大罗金仙的宗师点拨。

可没人知道，这位气度儒雅、谈起炼宝来头头是道的“云游宗师”——

正是那一头，夺了大罗金仙炼宝宗师的记忆、以湮灭之力模拟炼宝之道的道主境湮灭兽。

它故意把炼宝的造诣，只露到大罗金仙的份上，既足够赢得敬重，又不至于太过惹眼。那些精妙的见识，全是从死去宗师的记忆里，一段段翻出来的。它在这宗门里，温和地说着、笑着、指点着，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宗门的每一处炉鼎、每一道禁制、每一个往来的修士。

它在找。

找一条能通向万宝道宫、能坏了那混沌至宝的路。

它更不知道，就在这个被它当成寻常落脚地的小宗门里，那个每日端茶打杂、圆胖憨笑的炼宝童子，才是这座万宝界里，真正藏得最深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