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3章 多宝打了一个寒颤
那云游的炼宝宗师，在宗门里待了些时日，便也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他自称，坐妄道人。
宗主对他愈发敬重，索性设了个供奉的位子，将他供了起来。
宗门供奉，不比寻常客卿。这是把人当成了宗门的镇柱，平日里不用当值，不必理事，却要享最好的炉鼎、最足的供奉、最高的礼遇，唯愿他能在炼宝一道上，多多点拨。宗门里最好的洞府腾了出来，丹房里换上了顶级的炉鼎与材料，连每日的用度，都按最高的份例供给。宗主每隔几日，还要亲自登门，与他论道。
坐妄道人便在宗门里，做了这位供奉。
他这一当上供奉，宗门里的风向，立时就变了。
一时间，前去巴结他的人，络绎不绝。
有那想请他指点炼宝的弟子，揣着自己炼的宝，守在他的丹房外；有那想攀一层关系的长老，提着厚礼，登门拜访；就连宗门外一些闻风而动的炼师，也想方设法，要在这位大罗金仙供奉面前，混个脸熟。
人人都想，能得供奉青眼，哪怕只言片语，也是受用不尽的造化。
这其中，便有王蛟的师父。
王蛟的师父，是宗里的一位长老，炼宝有些年头，修为却卡在了瓶颈，正愁没有上进的门路。如今来了这么一位大罗金仙的供奉，他简直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一趟趟地往坐妄道人的丹房跑。
他那把年纪，平日里在宗里也颇受弟子敬重，可到了坐妄道人跟前，却半点架子都端不起来，只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登门求教的晚辈。他甚至暗暗叮嘱王蛟，让她也多去供奉面前走动走动，别错过这天大的机缘。今日送一炉自己炼的宝，明日请一道炼宝上的疑难，后日又备了上好的灵茶灵果，亲自登门，言辞间满是恭敬，一口一个“供奉”，那腰弯得，比对宗主还低。
他所求的，无非是想借这尊大佛的力，要么点拨他突破瓶颈，要么在宗主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王蛟却没有跟着去凑这个热闹。
她总觉得，这供奉来得太巧，热得太快，心里隐隐有几分说不清的保留。可她师父兴致正高，她做弟子的，也不便多劝。
而那个每日在宗门里端茶打杂、帮炉看火的胖童子多宝，照旧端着托盘，走过那间宾客盈门的丹房。
他垂着眼，脸上是那副憨笑，谁也没多看一眼。
可就在他经过那扇门时，他那深不见底的神识，极淡地、极冷地，往里头那道“大罗金仙”的气息上，掠过了一息。
一息，便收回。
多宝低着头，圆胖的脸上憨笑依旧，端着托盘，一步三晃地走了过去，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门里受人供奉、被众人围着巴结的“大罗金仙”，身上那缕气息，古怪得很。
满宗的人，都在巴结一个假宗师。
宗门里，日子看似平静。
这一日，多宝照旧端着茶盘，替丹房里的人送水。
转过一道回廊，迎面，正遇上坐妄道人。
那道人一袭青灰道袍，由两名弟子陪着，缓步而来。多宝垂着头，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胖童子，端着托盘，恭恭敬敬地让到廊边，等他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这一瞬，坐妄道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它没有回头，可那双藏在袖中的眼睛，却陡然凝住了。它甚至放慢了脚步，借着那短短一瞬，将那道炼宝道韵反复品了几遍。越品，它心底越是惊疑——这等道韵，绝不是一个太乙金仙童子该有的。
这胖童子，它见过几回，只当是宗里一个寻常的打杂童子。可方才那一错身，它那修持湮灭大道、最擅捕捉本源的感知，却清清楚楚地，触到了一丝异样。
这童子，修为低下。
明面上，不过是太乙金仙，在它眼里，蝼蚁一般。
可就是这么一个蝼蚁般的胖童子，身上萦绕着的炼宝之道的道韵——
却深厚得，近乎骇人。
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一种浸淫到了骨子里、与自身本源浑然一体的炼宝道韵，醇厚、绵长，远比它模拟来的那点东西，要高明得多。它自己费尽心机，杀了一个大罗金仙炼宝宗师，夺了记忆、模拟了门道，仍只学得了一副空壳。而眼前这小胖子，身上那股神韵，是活的，是从本源里长出来的，半点做不得假。
坐妄道人的心，猛地一跳。
它在这小宗门里潜伏多日，本以为此处尽是些不入流的炼师，没想到，竟还藏着这样一条卧虎藏龙的角色。
一个修为低得可怜、炼宝道韵却深不可测的胖童子……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它心底浮了上来。
它模拟炼宝之道，始终差着最后那一缕“活”的神韵。若能把这小胖子的本源、传承夺了过来，据为己有——
那么，它在炼宝上的伪装，便再无破绽。
它就能藏得更深，更安稳地，去谋那万宝道宫的大事。
杀机，在它心底一闪而逝。
而就在这同一刻，廊边的多宝，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顿。
他只觉得，背后无端地一凉。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仿佛自己正被一头潜伏在暗处、择人而噬的凶兽，毫无征兆地，盯上了。
多宝垂着的眼皮，轻轻一颤。
他不动声色，依旧端着茶盘，憨笑着，让那道人走了过去。
可他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是混元大罗金仙。
在旁人眼里，这已是顶天的境界。可他比谁都清楚，方才那道擦肩而过的气息，是道主境的存在。他甚至能感觉到，方才那一瞬，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多久。
混元大罗金仙，与道主之间，看似只隔着一层，实则差了何止千里。
在这尊道主面前，他这身修为，远远不够看。
这宗门里，藏着的这头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
多宝端着茶盘，一路回了王蛟的洞府。
进了门，他把茶盘搁下，脸上照旧是那副憨笑，可心里那点被什么东西盯上的寒意，却怎么也散不开。
他不能明着说坐妄道人有问题。
他如今只是个二十几层的胖童子，若是张口就道破供奉的底细，反倒先暴露了自己。他得绕着弯子，先从王蛟这里，旁敲侧击，印证一番。
“师姐。”
多宝凑过去，一边帮着整理炉边的材料，一边装作随口一问。
“俺在这宗里待了些日子，今儿个忽然想问问——咱们万宝界，或者炼宝这一行里，可还有别的炼宝修士，气息比较……诡异的？”
“就是那种，瞧着不太对劲的。”
王蛟正擦着一件法器，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童子，问这个做什么？”
“嘿嘿，俺就是好奇。”多宝挠了挠头，“总觉得这阵子，宗里来了高人，什么人都有，随便问问。”
王蛟不疑有他，便也放下手头的活，认真想了起来。
她在万宝界炼宝多年，阅历也算不浅，这一想，便是很久。
“诡异的……”她沉吟着，“倒也不是没有。”
“早年我听师父说起过，炼宝这一行，林子大了，什么旁门都有。有人专拿生魂祭炉，有人在法宝里豢养阴煞，有人炼着炼着，自己先走火入魔，落得人不人鬼不鬼。这种人，炼出来的宝，气息都不对，阴冷得很。”
“还有些来历不明的游方炼师，看着是炼宝，身上却没有半点丹火气，反倒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她一桩一桩地想着，说了几个。有的是她师父口耳相传的旧事，有的是宝市上偶尔流传的传闻，真真假假，大多都隔着年月，当不得真。
可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摇了摇头。
“但这些，都很少。”
“万宝界到底是有规矩的地界。这种炼宝异类，要么被正道的炼师联手除了，要么见不得光，早早地躲进了混沌海的犄角旮旯，成不了气候。我炼宝这些年，真正撞上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又看了多宝一眼，“宗里如今好好的，供奉又是大罗金仙，哪来那么多诡异人物。”
多宝听着，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王蛟说的那些炼宝异类，是“人”。
可他今日在回廊上感觉到的那道气息，阴冷、空洞、吞噬一切，根本不在这些“走火入魔的旁门炼师”之列。
那不是人。
寻常的炼宝异类，已经很少了。
那么，混进宗门、做了供奉的这位“坐妄道人”，就绝不是什么寻常的异类。
多宝垂下眼，把那点心思掩得更深，面上却仍笑着，随口应了一句。
“没事，俺就是随口问问，师姐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