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8章 开天遗老见面， 谁也看不上谁

命运大道尊的殿宇，不在三十三天，也不在混沌海，而在命运长河之畔。这一日，殿上来了两位客人。命运大道尊跟前，坐着两位。一位是鸿钧，那位从洪荒抽身而去的道祖。一位是命运老祖，命运大世界里辈分最老的存在。两人分坐两侧，谁也不先开口，只大眼瞪小眼。鸿钧和命运老祖，大眼瞪小眼。

命运老祖斜着眼，上下打量鸿钧，那神色里带着几分轻慢。他活了不知多少纪元，什么人物没见过，眼前这位道祖，在他眼里也不过如此。命运老祖瞧不上鸿钧。这份轻慢，不是装出来的。命运老祖心里那笔账，记得清清楚楚。盘古开天那一斧，劈出了这方天地，多少先天神圣应声而出。鸿钧算哪一个？他只是斧头扫过时，路边泥里一条没被劈死的蛐蟮。

就这么个东西，后来居然听道成圣，还当了洪荒的道祖。命运老祖每次想起，都觉得这世道真是没了章法。在他看来，鸿钧这点修为，是踩了狗屎运才起来的。

当初盘古开天，清浊初分，万物初生。那时候鸿钧是什么？不过是混沌里、路边上的一条小虫，一条蛐蟮，仗着听得几声道，才一步步爬到今天。这样的出身，在命运老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自己是跟着命运长河一起生出来的老资格，论根脚，论辈分，鸿钧拍马也赶不上。当初盘古开天，鸿钧不过是路边一条小虫。

鸿钧端坐着，道袍拂过膝头，一言不发。他知道，跟命运老祖争这个，是自取其辱。辈分这东西，争不来。鸿钧如何不知对方的心思。他脸不动，手抚着袖口，由着对方瞪。如今他不是当年那个蛐蟮了，可在命运老祖这等存在面前，也犯不上争执。

主位上，命运大道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两位老怪的恩怨，他懒得管。命运大道尊高坐主位，冷眼瞧着这两位对峙，不劝，也不恼。殿中气氛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鸿钧从洪荒抽身，一路到命运大世界，本是为着混沌海这一盘大局。没想到先撞上命运老祖这么个老冤家。命运老祖活了太多年，见过太多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鸿钧这种靠听道成道的，在他眼里，跟路边长出的杂草没什么分别。

他哼了一声，鼻子里出气，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就你？也配坐在这殿上？鸿钧只当没听见。他修的是无情之道，这点轻蔑，还动不了他的心境。两位老怪，就这么在命运大道尊跟前，你瞪我，我瞪你。

谁也不肯先低头。殿里静得能听见命运长河的水声。老怪物之间的梁子，往往一结就是几个纪元。鸿钧记下了这一眼。命运长河在殿外静静淌，映着殿里两张谁也不服谁的脸。这梁子，算是结下了。鸿钧没作声。

命运老祖斜眼瞅着鸿钧，瞅了半晌，越瞅越腻歪。

殿外命运长河淌着，水声闷闷的。鸿钧坐在客位上，背挺得笔直，一身灰袍洗得发旧，架子倒是一点没塌。

他索性转过身，对着上首的命运大道尊拱了拱手。姿态恭敬，话却像淬了毒。

“道尊，这鸿钧留在命运大世界，没什么用处。依我看，不如赶出去算了。”

殿里静了一瞬。

命运老祖不等谁接话，接着往下说。

“一条蛐蟮出身，听了几声道就敢称祖。如今洪荒待不下去了，跑咱们这儿来蹭地方。留他作甚？白白浪费资源。”

他说得兴起，唾沫星子溅出来。

“这种人，给他一处安身的地方，已是道尊老恩。他倒好，还端着当年道祖的架子。真当自己还是那个统御洪荒的鸿钧？”

这话像针，直直扎在鸿钧脸上。

鸿钧原本端着架子坐着，这一下再也端不住。太阳穴突突跳。

他这一生，最忌人提蛐蟮出身。命运老祖偏要当众翻这个旧账，还一句接一句。

他虽被迫离开洪荒，不是道祖了。手头那点权柄交得七七八八，可毕竟统御过洪荒那么多年，心里那点自尊，还在。

寄人篱下，也不能让人这么当众踩到泥里。

鸿钧一拍膝案，案上茶盏跳了一下。

“你这老东西，活了把年纪，嘴还是这么臭。”

命运老祖脖子一梗。

“我鸿钧再落魄，也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怎么？说不得了？”命运老祖往前凑了半步，“我说错了？你不是蛐蟮？你不是来蹭地方的？”

“你——”

鸿钧气得须发皆张。他指着命运老祖，手指都在抖。花白的胡须跟着颤。

“你活了这么大岁数，除了在命运窝里横，还干过什么？”

这话戳了命运老祖的痛处。他声音一下高了八度。

“我至少立过洪荒道统！你呢？你干过什么？”

两人隔着一张案，你一句我一句，对喷起来。

一个骂对方蛐蟮出身，一个骂对方仗老卖老。

“你也配提道统？”命运老祖啐了一口，“当年紫霄宫听道，你坐了多久就耐不住了？要不是抱对了大腿，你能有今天？”

“你还好意思说我？”鸿钧冷笑，“你在命运河里泡了多少亿年，连个圣人都没教出来，也好意思在我面前摆资历？”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翻了出来。殿里唾沫横飞，谁也不让谁。

主位上，命运大道尊端着茶，由着他们吵。

这一架，早该吵了。

吵了约莫半柱香，道尊放下茶盏，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两位老怪却同时收了声。

鸿钧胸口起伏，鼻孔张得老大。命运老祖别过脸去，却还拿眼角瞪着他，嘴里嘟囔着。

殿外，命运长河哗哗淌着，跟殿里这股火气像是两个世界。

道尊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这二位，他一个都舍不得赶走。

鸿钧转过头，死死盯着命运老祖的侧脸。

头一回来命运大世界，先被这老东西将了一军。

这笔账，他记下了。

主位上，命运大道尊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轻轻咳了一声。

殿里那股绷着的气，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顿时散了。

“都别吵了。”

声音不重，却压得住场。命运老祖张着嘴，后半句话还卡在喉咙里，再不服，也只得咽回去。他脖子上的青筋还跳着，胸口一起一伏，硬是把那口气憋了回去。鸿钧更是整衣垂手，广袖理了又理，站得笔直，听候发落。

道尊抬眼看了命运老祖一眼。

没说话。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鸿钧，我留下了，你少聒噪。

命运老祖哼了一声，袍袖一甩，别过脸去。嘴里还嘟嘟囔囔，却没再敢出声。只是那眼神，还往鸿钧背上剜。

道尊略一沉吟，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命运大世界辖下，有一处中千世界。”他说，“偏僻是偏僻些，却也清净。没人去打扰，正适合安身。”

他看向鸿钧，语气缓和了些。

“你便去那里。那处世界，你且安身。仙道一脉，在洪荒既已断了，便在这儿重新立起来。”

鸿钧垂着头，眼皮跳了一下。

“你既以道祖自居，这门道统，总该有个传下去的地方。”道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去那里，传播你的仙道大道。”

“多谢道尊。”

鸿钧连声称是。头埋得极低，几乎要垂到胸口。广袖盖住了手，谁也看不见他袖中的动作。

谁也看不出，这低头的谦恭底下，藏着怎样一颗心。

他离开洪荒，颠沛了许久，从混沌海一路跑到命运大世界，最怕的就是无处容身。如今道尊给了一处中千世界，让他传道，这是天大的恩情。至少表面上，他是这么表现的。

命运老祖在一旁，虽不甘心，却也不敢驳道尊的意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道尊一眼，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鸿钧谢恩，倒退着退出大殿。

面上是谦恭，袖中手指却轻轻蜷起。指甲掐进掌心，他没觉得疼。

殿外，命运长河无声淌着。灰蓝色的水面上，飘着细碎的光。鸿钧的道袍下摆扫过殿门的门槛，一步跨出，身影慢慢融进长河尽头的雾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掀动他的道袍下摆。他没回头。

他心里清楚。

这处中千世界，正是他要的东西。

仙道是幌子，传道是名义。湮灭兽交给他的差事，他一直记着——打入命运大世界内部，收徒传道，慢慢织一张网。弟子传弟子，道统连道统，等时候一到，这张网便是从里面撕开的口子。

表面上，他是感恩戴德的落魄道祖。

暗地里，他是埋在命运大世界心脏里的一颗钉子。

如今有了正式的落脚处，他这颗钉子，总算钉得稳了。不再是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是有地盘、有门徒、有名分的人了。

混沌海那边，湮灭兽下的这步闲棋，总算有了落子的地方。

殿内，命运老祖还在嘟囔。道尊端着茶，望着殿外命运长河，没说话。案上的茶，慢慢凉了。

他什么都知道。

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