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8章 长老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事

坐妄道人查明，把多宝逐出山门的，是王蛟的师父。他捏着那枚查来的玉符，指节扣了扣，没声张，只往那长老洞府传了一道话，叫他即刻到新道场来见，不得耽搁。

话传到时，长老正在洞府里打坐，蒲团前的炉烟还冒着。听完传话弟子的话，他眼皮一跳，心里先虚了半截。供奉早不寻他，晚不寻他，偏在多宝走后寻他，还能是为哪桩？他张了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伸手整了整衣袍，把领口抹平，跟着那弟子出门。脚刚迈过门槛，腿肚子先转了筋。

一路往灵脉那头走，山风灌进脖子，他脚底发飘，平日熟得不能再熟的山道，今日走起来，一步长似一步，路边灵木的影子压在身上，沉得很。还没进道场，后背已经洇出一层汗，湿了中衣。

道场里，阵纹沿着地面铺开，灵光一明一灭。坐妄道人端坐在上首，背后新立了一架屏风，屏风光着，没画一笔。

他没叫起，也没赐座，只抬着眼，看了那长老一眼。那一眼不重，长老膝盖却一软，进门就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砖上，闷响了一声，额头贴着地面，手心全是汗，不敢抬头。

坐妄不说话。

殿里静得吓人，案上的香烧到了头，一截灰烬弯着，落了一截，也没人去管。坐妄周身那点气息没散，沉沉地压下来，压得长老肩头往下塌，连呼吸都得小口小口地喘。

汗顺着长老的鬓角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面前砖上，洇出深色的印子，衣襟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凉一片，热一片。他伏在地上，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撞得耳膜发响。

“弟子……弟子糊涂。”他憋了半天，开了口，声音发颤，“弟子不知那多宝是供奉看重的人，一时气急，鬼迷了心窍，这才……这才斗胆把人逐了出去。弟子该死，求供奉恕罪。”

他把头磕了下去，一下，又一下，砖被额头磕得闷响，磕到第三下，额头已经红了。

坐妄还是没应声。

他端起案上的茶，茶盖在杯沿上磕了磕，磕了半晌，才搁下。搁得不重，声音在空殿里荡了一圈，那长老身子却跟着一抖。

“你倒是会替本座做主。”坐妄开口，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本座看上的人，你说逐，便逐了。”

长老魂都吓飞了半条，连连叩首，嘴里只剩请罪：“弟子不敢，弟子再不敢了。求供奉开恩，求供奉……”

他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花白的胡子被汗黏在一处，也顾不上擦。

坐妄看着脚下这人，眼神冷着，没再说话，也没叫他起来。那点灵压，照旧压着，一寸没松。

道场门外，风过灵木，沙沙地响，一片叶子打着旋落进门来。殿内，长老跪在地上，汗透重衣，汗顺着鼻尖往下滴，连大气都不敢喘。

坐妄道人端坐上首，自始至终，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长老跪在地上，膝头压着冰冷的砖。听得供奉语气松动，他哪敢耽搁，膝盖一挪，膝行半步，往前凑了凑，袍角在砖上拖出两道印。

“弟子想办法，弟子这就想办法。”他抬起头，脸上汗一道一道，顺着下颌往下滚，也顾不上擦，两只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弟子这就下山，亲自去寻多宝。他往哪个方向走，弟子就往哪个方向追，天涯海角，也把他给供奉请回来。求供奉大人不计小人过，饶弟子这一遭。”

他说一句，磕一个头，额头磕在砖上，红得发亮，第三下磕完，砖上留了个湿印。花白的胡子抖着，胡子尖上挂着汗。

坐妄道人鼻子里哼了一声，鼻翼动了动，没应声。

那声冷哼不响，坐妄周身那点湮灭冷意顺着地面铺开，压得人喘不上气，落在长老耳朵里，却跟炸雷似的，案上烛火跟着晃了晃。他身子一缩，刚抬起的头又伏了下去，后背绷得跟张弓似的。

“还跪着做什么。”坐妄道人袍袖一拂，袖风扫过案角，没去看他，声音硌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去。快点去。”

长老如蒙大赦，撑着地就要起身，手掌按在砖上，按出五个印。跪得久了，两腿发麻，麻到脚尖，刚起一半，膝盖一软，险些栽回去，他扶着膝盖，咬着牙，牙关咯咯响，才站稳。

“弟子这就去，这就去。”他连连哈腰，腰弯得低，一迭声地应，就怕应慢了。

坐妄道人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点灵压又沉了沉，沉得地面阵纹的光一暗。

“听好了。”他一字一顿，话不多，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把人给本座找回来。若是找不到……”

他没往下说，指尖在案沿上一叩，只看着那长老。

长老后背的汗，刚被风吹凉，又冒了一层，旧汗凉，新汗热。找不到多宝是什么下场，他不用想，也知道。坐妄那一身混元金仙后期的修为摆在那儿，真要捏死他这个大罗金仙，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别。

“弟子明白，弟子明白。”他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不敢再留，转过身，倒退着往门口退，一步一哈腰，“寻不回多宝，弟子提头来见，提头来见。”

退到门边，脚后跟绊在门槛上，一个趔趄，手在空中抓了两把，慌忙扶住门框才稳住，也不敢回头，撩起袍角，出了廊道，连跑带颠，急匆匆去了，脚步声越去越远。

道场里，坐妄道人独坐，脸色没缓过来，背后那架屏风还光着，没画一笔。

案上的香又烧短了一截，灰烬弯着，落了一案。他手指在案沿上点着，一下，一下，指节扣得发白，殿里静得能听见那点动静。

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外头的天光，吹得烛火一歪。坐妄道人眯着眼，没出声。

那小胖子身上的湮灭之力断了，人海茫茫，能不能寻回来，他心里也没底。

长老从供奉道场出来，没回自己洞府，连汗都没顾上擦，径直寻到王蛟住处。

王蛟正在屋里收拾法器，案上摊着几件炼到一半的小物件。她抬头，见师父进门，脸色发白，鬓角的汗还没干，衣襟也皱着，她忙起身，把椅子往师父跟前让。

长老没坐。他背着两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袍角带得风动，才在窗边站住。

“蛟儿，你跟多宝最熟。”他转过身，看着王蛟，声音压得低，“你好好想想，他平日里可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山下的坊市，相熟的人家，哪怕一处山洞、一片荒地，都成。师父如今，就差这一条路了。”

王蛟歪着头，眉头皱起来，一桩一桩往回想。

她想起多宝的洞府，平日里门都关着，敲三回，有两回是多宝啃着干粮来开，门一推开，屋里炼宝的炉子还温着。她想起那小胖子除了领差事，极少在山道上走，偶尔碰上，也低着头，匆匆过去。

“师父，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多宝平日很少出去，一月里也出不了两回门。在门内，他也是闭门为主，除了啃干粮，就是闷头炼宝，谁也不搭理。他那点去处，我问过，他只说在屋里待着，没听他提过要去哪儿。”

长老听完，肩膀塌了下去，人也老了一截。

他拉过椅子坐下，两手撑着膝盖，叹了口气，一声比一声长，把供奉道场里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说供奉查明是他逐的人，当场翻了脸，冷哼一声，那点灵压压得他膝盖发软，没给好脸；说供奉勒令他把人寻回去，寻不回，就得提头来见。

“师父这把年纪，三千年的修行，头一回被人这么拿捏。”长老搓着膝盖，花白的胡子耷拉着，“他往哪儿去了，半点头绪都没有，我这两条腿，都不知道往哪儿迈。”

王蛟听着，没插话，手指绞着衣角，绞出了褶。

等师父说完，她抬起头，往前凑了凑。

“师父，您别担心。”她开口，声音稳了些，“多宝是我师弟，这事儿，我也有份。当初是我去劝的他，他才走的。如今他走了，我帮着去找。”

长老抬眼看她，眼里有了点光。

“他平日闭门，认得的人不多，能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王蛟数着，“我先去他常领差事的地方问问，再去山门外的坊市转转，他若买干粮，总有铺子认得他。一处一处摸，总能摸着点影子。”

她说着，已经起身去取架子上的剑，又往怀里揣了个装干粮的小袋，动作利落。

长老看着徒弟，心里那点慌，落了落，眉头还是没松开。

窗外天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案上，法器的影子歪着。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听见风过廊下，响了一阵。

王蛟把剑往肩上一搭，回头看了师父一眼。

长老张了张嘴，末了只道：“路上当心。”

“师父，您坐着，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