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9章 师叔你怎么成流浪汉了？

王蛟师父回洞府换了身衣裳，把平日舍不得用的玉牌揣进怀里，又在案上留了张字条，这才出门。多宝还没下落，他心里头压着块石头，山风一吹，衣襟发凉，脚步没敢慢。

刚走到山道拐角，前头一道人影慢悠悠晃过来，是宗门里另一位大罗金仙长老。

这长老跟他不对付，不是一年两年。早些年两人争过一处灵脉，争过一批炼宝的材料，旧怨一桩压着一桩，平日在山道上碰面，都把脸偏到一边，眼皮都不抬。

那长老一眼瞧见他，脚步顿住，也不让路，往道中间一站，两手往胸前一抱，把去路堵了个严实。

“哟，这不是师兄么。”他拖着长音，上上下下打量王蛟师父，从那身新衣裳，看到怀里鼓起的玉牌，眉毛挑得老高，“这是要往哪儿去？瞧这急匆匆的，倒像家里失了火。”

王蛟师父没接话，往旁边让了让，想从他身边过去。

那长老偏不让，脚一抬，又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着笑，笑意没到眼底，嘴角往一边歪着。

“师兄的事，我可听说了。”他一拍大腿，声音扬起来，惊得路边林子里的鸟扑棱棱飞了，“供奉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要收在身边，那是多大的脸面。师兄倒好，抬手就把人逐出了山门。好家伙，这等气魄，我是比不上，比不得。”

他说着，摇了摇头，喉咙里滚出一声笑，笑得王蛟师父额角的筋直跳。

王蛟师父脸色沉着，攥着袖子的手紧了紧，指节硌着，还是没出声。

“师兄啊师兄。”那长老叹了口气，叹得拖腔拉调，阴阳怪气，话锋一转，“供奉那盒宝物，是给能帮着办事的人留的。你把人家的人都赶走了，这宝物分配……”他顿了顿，咂了咂嘴，眯着眼看王蛟师父的脸色，“我看，怕是悬了。”

“哈哈哈。”

他笑出声来，前仰后合，袖子直抖，笑得直不起腰，也不管王蛟师父脸黑成了什么样。

山道上路过的弟子，远远听见这笑，都不敢靠近，贴着边儿，低着头溜过去，大气都不敢出。

王蛟师父胸口起伏，一口恶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太阳穴的筋一蹦一蹦。搁在平日，他这脾气，早顶回去了，说不定还要争个脸红脖子粗。可如今他手里有把柄，供奉的命令压着，多宝还没寻着，哪有心思跟人斗嘴，多耽搁一刻，都嫌耽误。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鼓，从那长老旁边绕过去，袍角带风，脚步没停，一句话都没撂下。

“哎，师兄别走啊。”那长老在身后扬着嗓子，笑意还挂在脸上，“替我寻个好消息回来，哈哈哈。”

笑声追在后头，山道上荡了一路，连林子里的叶子都跟着晃。

王蛟师父没回头，脸沉得能滴出水来，脚下越走越快，转过几道弯，出了山门，山门外天光晃眼，他把那点笑声甩在了身后。

且说孙悟空在山里待得久了，这日得了师父的话，叫他下山，到红尘里走一遭，历练历练。

他本就坐不住，得了这话，扛上一根棍，往怀里揣了把山果，当天就下了山。一路走，一路看，遇山翻山，遇水蹚水，山果摘了半兜，野泉也喝了几口，瞧见什么都新鲜，听见什么都要凑过去。

这日走到万宝界地界，日头偏西，山道上的土被晒得发暖。他正走着，一眼瞧见前头有个圆滚滚的人影，背着个布袋子，一步一颠，走得不快，袋口还露出半截干粮。

孙悟空眼尖，眯起眼，手搭在眉上一瞧，认出来了，是多宝。

他只当多宝也是出来历练的，心里一喜，腮帮子一咧，抓了抓腮，几个箭步蹿上去，脚下连点，落地时没个声响，往多宝跟前一落，把去路拦了。

“师叔。”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你也出来历练？”

多宝正走着，心里盘算到哪儿寻个落脚的地方，冷不丁被拦住。他抬眼一看，是只猴子，毛脸雷公嘴，火眼金睛，眼睛亮得跟星子似的，正歪着头看他。

他把肩上的布袋子往上提了提，甩了甩手，手腕子还晃了晃，像要把什么甩脱。

“不是。”他随口道，语气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我被逐出山门了。”

孙悟空脸上的笑，一下僵住，连尾巴都停了。

“什么？”

他耳朵一竖，瞪圆了眼，往前凑了半步，上上下下打量多宝，像没听清，又像不信。

“逐出山门？”他重复一遍，声音拔高，抓耳挠腮，围着多宝转了半圈，棍在地上划了道印，“师叔，你没说笑？好端端的，怎么就逐出了？”

多宝点了点头，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神色没什么变化，倒像卸下的不是家当，是桩闲事。

孙悟空绕着他转，怎么看，这师叔也不像犯了大事的模样。他挠了挠头，毛发挠得乱蓬蓬的，棍往腋下一夹，又腾出手来比划，比划半天，没比划出个所以然。

“这……这……”他话说一半，急得直跺脚，脚下的土被踩得一扬，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多宝没接这茬，从布袋里摸出半块干粮，拍了拍上面的渣，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渣子掉在衣襟上，也顾不上。

孙悟空瞪着眼，看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出来历练，头一桩撞见的，就是师叔被逐，这事儿，他怎么听怎么糊涂，比师父让他参的话头还难懂。

山风一过，路边草木晃了晃，日头的影子斜在地上，把两道影子拉得一长一短，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

多宝把干粮袋口一扎，重新拎起布袋，朝孙悟空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路还长，别愣着。

孙悟空扛着棍，眨了眨眼，棍在手里转了半圈，挠了挠腮，还没从惊讶里缓过来。

孙悟空围着多宝转了两圈，棍在地上划来划去，见他实在不像着急的模样，便把棍往腋下一夹，凑上前去。

“师叔。”他歪着头，一只手抓了抓腮，毛发抓得乱蓬蓬的，“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说着，往多宝跟前又凑了半步，仰着脸，眼睛眨得飞快。

“难不成，就这么四处流浪？”他两手一摊，比划了个天大地大的模样，“你一个人，背着个袋子，山一程，水一程，走到哪儿算哪儿，夜里连个遮头的地方都没有，碰上刮风下雨，你上哪儿躲去？”

多宝抬眼看了看他。

这猴子一脸关切，毛脸上的急劲儿不像是装的，眉头皱着，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比他自己被逐还急。多宝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一弯，笑了。

“流浪？”他把布袋往地上一搁，袋底压着土，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转了转脖子，“那倒不至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像在掂量什么，又像在打什么主意。

“要不这样。”他开口，语气随意，跟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闲事，“我去你那儿，住一段时间？”

孙悟空耳朵一竖，愣了一下，没料到这话。

“你师门地方大，屋舍也多，多我一口饭，不碍事。”多宝拍了拍布袋，袋口的干粮晃了晃，语气不拿自己当外人，抬眼笑道，“想必白猿真君，不会介意吧？”

这话一出，孙悟空先是一愣，跟着咧嘴笑开，露出一口白牙，腮帮子咧到了耳根，连耳朵都在笑，尾巴在身后甩成了个圈。

“当然不会。”他一拍胸脯，拍得咚咚响，把棍往肩上一扛，“师父他老人家，最是好客，也最敬重有本事的人。师叔肯去，那是给我面子，他高兴还来不及，备席还来不及，哪会介意。”

他说着，绕着多宝转了一圈，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好，搓着手，伸手就要去帮着拎袋子。

“走走走，我给你带路。”他蹦到前头，尾巴翘得老高，“先回我那儿，管够干粮，管够地方，再给你寻个清净屋子，谁也不打扰。”

多宝笑了笑，没让他抢袋子，自己拎起来，拍了拍土，往肩上一搭。

“急什么。”他道，“路还长，走得过去，又没人追。”

孙悟空也不恼，扛着棍，蹦到前头，三步一回头，催着多宝，脚底下像踩了弹簧，路边的草被他带得一歪。

日头往西边沉，山道上的光影一寸寸拉长，路边草木被风掀得晃，两道影子一蹦一跳，一前一后，往山下去了。

风从身后追上来，带着草木的清气，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被晚霞染了半边，山脚下的虫鸣一声接一声。

多宝走在猴子后头，神色松快，宗门那摊浑水，他算是彻底抽身了，坐妄的棋、长老的闹，都被甩在身后。接下来，换个地方，看这猴子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