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1 章 好兄弟白莲童子，真真假假

法吸跟着接引圣人踏入西方教地界时，只觉浑身不自在。

那漫山遍野的佛光金灿灿的，照得他眼睛发疼，空气中飘着的檀香与莲香，闻着竟不如血海的血腥气顺鼻。

他缩着翅膀，亦步亦趋跟在接引身后，看着往来的比丘僧尼个个宝相庄严，走路都踩着莲花步，连说话都细声细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发紧。

他被安排在一处莲台禅房，房里铺着雪白的僧衣，案上摆着木鱼经卷。

夜里他想寻些生灵本源来补补身子，刚飞出禅房，就被守在门口的金身罗汉瞪了回去：“佛门清净地，岂容你放肆吸血？”

那罗汉声如洪钟，佛光将他罩住，烫得他翅膀直哆嗦，只能灰溜溜退回房里，饿着肚子啃起桌上的素斋——那米面做的吃食淡而无味，哪比得上新鲜的精血来得畅快？

白日里，他得跟着众僧诵经。

别的僧人闭目合十，念起经文流畅如水，他却连字都认不全，只能张着嘴瞎哼哼。

好不容易熬到打坐修行，西方教的功法讲究慈悲为怀，引佛光入体淬炼神魂，他偏是血海出身，神魂里带着一股子阴煞戾气，佛光一涌进来，就像热油泼进了冷水里，“滋滋”作响，疼得他满地打滚。

有老僧见了，摇头叹道：“此獠根性顽劣，怕是与我佛无缘。”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反倒松了口气——无缘才好，他本就不想待在这地方。

可他试过偷偷溜走，刚飞出灵山范围，就被一道无形的佛光壁挡了回来，那佛光沾着他的身子，竟像烙铁似的灼烧，疼得他差点现出原形。

接引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依旧笑眯眯的：“法吸，既入我门，怎可轻言离去？西方有大道，你且静心修行，终会悟得其中真意。”

他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留下。

看着别的僧人捧着经卷面露祥和，他却总想起在血海时的日子——那时他钻在血浪里，想吃便吃，想睡便睡，哪有这般多的规矩？

有时他夜里睡不着，坐在禅房门口，望着天边的月亮，总觉得那月光都带着血腥味。

他试着吸了口空气里的灵气，那灵气纯净得过分，吸进肺里竟有些发堵，远不如血海那混杂着怨煞与生机的气息来得鲜活。

一日，他见池里的莲花长得肥嫩，想起在妖庭时吃过的莲心，便摘了一朵想尝尝。

刚把莲心塞进嘴里，就被路过的菩萨喝止：“此乃九品功德莲，岂容你随意糟践？”

那菩萨拂尘一扫，他手里的莲花便化作佛光消散，还被罚去面壁三日。

他对着光秃秃的石壁，只觉得委屈又窝火——不就是朵花吗？

在血海，比这金贵百倍的奇花异草，他想吃多少有多少。

日子久了，他身上的戾气被佛光磨去不少，却也越发沉默。

别的僧人聚在一处谈经论道，他就躲在角落里梳理翅膀；众僧沐浴佛光时，他便缩在禅房里啃素斋。

他知道自己与这西方教终究是格格不入，就像水里的鱼被丢进了火里，哪怕没被烧死，也活得浑身别扭。

只是他如今没了退路，只能日复一日地挨着，盼着哪天能寻个由头，再回那血浪翻滚的老地方去。

这日午后，法吸正躲在菩提树下打盹，忽觉有人轻扯他的翅膀。

睁眼一看，是个穿月白僧衣的童子，发髻上别着朵白莲，正是负责打理后山灵兽园的白莲童子。

“别出声。”白莲童子做个噤声手势，眼底闪着狡黠，“我知道你憋坏了，跟我来。”

法吸心头一动，悄声跟上。

童子引他绕过后山结界，来到一处隐蔽山谷——园内圈养着数只七彩灵鹿，皮毛泛着灵光，正是吸收天地灵气长成的灵兽。

“这些是园里多余的，长老们不管。”童子递过一把小巧的骨刃，“快些，别被巡逻的发现。”

法吸按捺住狂喜，扑向最近的灵鹿。

尖锐的口器刺入鹿颈，温热的精血涌入喉咙，带着浓郁灵气的甘醇瞬间驱散了多日的素斋寡淡。

他贪婪地吸食着，看着灵鹿眼中的灵光渐渐黯淡，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连之前被佛光灼伤的隐痛都消散了大半。

“慢点吃，留两只给我。”白莲童子靠在树上，笑嘻嘻地看着他。法吸这才想起克制，含糊道：“多谢童子，这份情我记下了。”

童子摆摆手：“我看你每日蔫蔫的，准是吃不惯素。以后每月初三，我帮你把风，你尽管来。”

法吸心中一暖。

自入西方教，人人皆以“佛门规矩”约束他，唯有这童子看穿他的窘迫，还肯冒险相助。

他吸净最后一滴精血，抹了抹嘴：“日后若有差遣，童子只管开口，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

“别搞得这么严重。”童子打断他，踢了踢地上的鹿尸，“快处理干净，我去望风。”

法吸忙用妖力化去残骸，看着童子蹦跳着消失在拐角，只觉得这西方教的日子，似乎也不是全然难熬了。

自那日后，蚊道人与白莲童子便结下了旁人不知的交情。

每月初三，童子总会提前在山谷布下隐匿结界，待蚊道人寻来，便从袖中摸出用油纸包好的点心——有时是掺了灵蜜的米糕，有时是裹着果仁的糖饼，都是童子偷偷从斋堂带出来的。

“快吃，这是后厨新做的桂花糕，掺了月华草汁，对你恢复本源有好处。”童子把糕点塞给他，自己则啃着一块素饼，含糊道，“昨日听长老们说，你前几日在讲经堂打瞌睡，被敲了脑袋？”

蚊道人咽下糕点，耳尖微红：“那经文实在枯燥，听着听着便失了神。”

童子笑得直拍大腿：“活该！谁让你硬撑着去听？下次若再不想去，我替你遮掩，就说你在后山照看灵兽受了伤，需静养几日。”

蚊道人心中一暖。

他本是血海出身的凶物，入了这西方教，人人避之不及，唯有这童子待他赤诚。

有次他吸食灵兽精血时不慎被巡逻的伽蓝撞见，正是童子抢上前，说是自己看管不力让灵兽脱了缰，硬生生替他挨了三十戒尺。

那戒尺打在身上，童子疼得直咧嘴，却硬是没泄露出半个字。

蚊道人看着他背上的伤痕，沉声道：“下次莫要再替我顶罪。”

童子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我是佛门童子，挨几戒尺算什么？倒是你，若被他们发现真身，怕是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寻到本古籍，上面说血海深处有种‘化形露’，能掩去你身上的血气，下次我偷着带你去血海边缘试试？”

蚊道人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不可！血海凶险，你修为尚浅……”

“怕什么？”童子挑眉，眼底闪着狡黠，“有你护着我，还能出什么事？”

这话让蚊道人喉头一哽。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等以吸食为生的妖物，竟会被人这般全然信任。

那日去血海边缘，童子果然差点被翻涌的血浪卷走，是他拼着耗损本源，才将人拽了回来。

童子趴在岸边吐着水，却还笑：“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蚊道人没说话，只是默默替他烘干湿透的僧衣。

童子忽然道：“等我修成真身，便带你去闯遍三界，看遍星河。”

蚊道人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破天荒地露出一丝笑意：“好。”

此后，讲经堂里少了个昏昏欲睡的身影，后山却多了一对结伴而行的影子——一个背着经书，一个翅上沾着露水，时而争论经文里的晦涩字句，时而为争夺一块灵果拌嘴，倒比寺里的晨钟暮鼓，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准提圣人居于莲台之上，周身佛光隐现，却带着几分沉凝。

他召来白莲童子，指尖轻捻念珠，缓声问道：“那蚊道人近来动静如何？”

白莲童子垂首立于阶下，方才与蚊道人相处时的温和荡然无存，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回圣人，那孽畜如今对属下已是深信不疑，前日还与属下分食了灵果，全然没了防备。”

他顿了顿，添道，“属下依您的吩咐，日日对他嘘寒问暖，又在他面前演了几场‘偶遇’，他只当属下是真心与他交好，早已放下戒心，上了套了。”

准提道人闻言，双眸微阖，唇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佛光在他周身流转，却透着几分算计：“很好。”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本是先天异种，若能为我西方教所用，实乃幸事。待他彻底卸下心防，过段时间，你便寻个由头，引他至七宝池旁，我自会暗中施法，给他种下‘皈依符印’。”

“届时符印入体，他灵智受制，自会对我西方教死心塌地，再无二心。”准提道人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带着志在必得，“如此，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白莲童子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定当办妥此事，绝不让圣人失望。”

他脸上的阴笑更甚，心中暗道：蚊道人啊蚊道人，你怎知那几分温存皆是假象，到头来，终究是我西方教的囊中之物。

准提道人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去吧，莫要露了破绽。”

白莲童子应声退下，莲台旁只余下准提道人一人，他望着殿外云海，指尖念珠转动，似在盘算着那蚊道人皈依后的种种用处，佛光之中，竟藏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