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欢迎回家,江岁宁
纯白色的空间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光明。
江岁宁下意识地眯起眼,耳边传来熟悉的、略显嘈杂的背景音——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远处操场上隐约的体育课哨声、还有同桌压低的窃窃私语。
她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课桌。熟悉的天花板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板书,粉笔字迹端正工整:“高考倒计时:永远”。
永远?
江岁宁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倒计时牌上写的不是“365天”,也不是“100天”,而是“永远”两个字。
“岁宁?岁宁!”
旁边有人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她转过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你发什么呆呢?老师刚才叫你回答问题来着。”
江岁宁:“……?”
她迅速扫视四周。教室里有三十多个学生,大部分埋头做题,少数几个在偷偷传纸条或看课外书。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女老师,戴着黑框眼镜,正在低头看教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刚才的走神。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诡异。
“现在是……什么课?”江岁宁压低声音问同桌。
马尾辫女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数学课啊,你睡糊涂了?”
“今天几号?”
“几号?”女生皱眉想了想,“不知道,反正每天都一样。你问这个干嘛?”
每天都一样。
江岁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看向窗外。阳光明媚,操场上确实有学生在跑步,教学楼对面的教室窗户里也隐约能看到人影。一切都像一个正常的、活生生的学校。
但那个倒计时牌上的“永远”,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视网膜上。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讲台上的老师抬起头,合上教案,用平静得近乎机械的声音说:“下课。明天见。”
“老师再见——”学生们稀稀拉拉地起立,鞠躬,然后像被按了播放键一样,开始收拾书包、聊天、打闹。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江岁宁注意到,那个老师说“明天见”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录好的音频在重复播放。
更诡异的是,所有人——包括她的同桌——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仿佛这个“永远”的倒计时、这个“每天都一样”的生活,是天经地义的。
她悄悄摸了摸手腕上的玩家终端。还在。副本信息正在加载中。
【叮!欢迎进入第二卷副本:校园惊魂】
【副本类型:多人协作/生存解谜】
【参与玩家:祈愿小队全体成员(6人)】
【副本难度:B+(根据小队综合实力动态调整)】
【副本目标:在‘枫城一中’存活72小时,并找出‘永远十七岁’的真相。】
【副本提示:这是一所没有时间的学校。在这里,每一天都是同一天,每一个人都‘活着’,但没有人‘生活’。不要试图打破规则,除非你知道规则是什么。】
【特别提示:本副本与现实世界存在映射关系。部分场景、人物可能引发玩家‘既视感’。请保持清醒,区分‘真实’与‘虚假’。】
【祝您好运。】
枫城一中。
江岁宁盯着这几个字,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这就是她现实中的学校。
她每天上课、吃饭、睡觉的地方。她那些活生生的同学、老师、校工。那个她吐槽过无数次、却又莫名有归属感的校园。
现在,变成了一个副本。
“岁宁!”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江岁宁抬头,看到李年正站在门口,一脸兴奋地朝她挥手。他背着个书包,穿着校服——等等,校服?
“你怎么也穿着校服?”江岁宁快步走过去。
李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茫然道:“我也不知道,进副本就自动换上了。别说,还挺合身。”
“其他人呢?”
“应该在别的班。”李年说,“我刚才去高二年级转了一圈,看到云欣在三班,她那个班的学生正在集体朗诵课文,每个人都面无表情,跟念经似的,看得我头皮发麻。赵不息在高三四班,坐在最后一排看报纸,旁边有个学生一直盯着他,眼神直勾勾的。钱多多在高一五班,正在被一群女生围着问东问西——他那张脸和那身贵气,到哪儿都招蜂引蝶。”
“艾米呢?”江岁宁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李年的表情变得古怪:“艾米……她在初中部。”
“初中部?!”
“嗯。这学校居然有初中部,我也是刚知道。”李年挠挠头,“她被分到了初一三班,我去看了一眼,她正坐在第一排,认认真真地听课。那个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说话温柔得很,还夸艾米字写得好。”
江岁宁沉默了。
这个副本,是在复制她现实中的学校吗?还是说,它根据每个玩家的记忆,生成了不同的“对应场景”?
“我们先去找其他人汇合。”她做出决定,“不能分散行动,这副本有问题。”
——
高二三班。
云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课桌上摊着一本语文课本。她的同桌是个圆脸的女生,正在认真地做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欣欣,”圆脸女生忽然转过头,笑着说,“你刚才走神了吧?老师讲到《荷塘月色》第四段了,你笔记都没做。”
云欣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女生叫她“欣欣”——这是云欣在现实中的学校里,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对她的称呼。
但问题是,云欣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云欣忽然问。
圆脸女生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我叫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眼神变得有些茫然,“我叫……我叫……”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完全消失。她低下头,继续做笔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欣的指尖微微亮起微光——天赋‘生命织网’悄然运转。
她感知到这个女生体内的生命能量非常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与此同时,她又像被某种力量“固定”住了,维持着一种虚假的、机械的“活着”状态。
不是真人。
至少,不是完整的、活生生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教室里的其他学生。那些低头做题的、小声讨论的、偷偷传纸条的——每一个人的生命能量都是如此,微弱,固定,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录像带。
教室的门被推开。
江岁宁探进头来,朝她招招手。
云欣站起身,走向门口。她的同桌没有抬头,依旧在做笔记,仿佛她的离开根本不值得注意。
——
高一五班。
钱多多被一群女生围在座位中间,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内心却在疯狂吐槽。
“学长,你之前是哪个学校的呀?”
“学长,你成绩一定很好吧?”
“学长,你有没有女朋友呀?”
这些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钱多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从小在贵族学校读书,见的都是矜持有礼的富家子弟,哪里经历过这种“普通高中女生八卦围攻阵”?这比信徒怪物还难对付!
“那个……我……”他试图找个借口脱身。
“多多!”
江岁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如同天籁。
钱多多猛地站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包围圈,跑到江岁宁身边,喘着粗气:“队长!救命!”
江岁宁看了一眼那群还在朝这边张望的女生,嘴角抽了抽:“你……挺受欢迎?”
“受欢迎个鬼!”钱多多压低声音,“那些人说话跟复读机似的!我刚才听到一个女生问另一个女生同样的问题,对方给了完全一样的回答,连语气停顿都一模一样!”
“复制粘贴。”云欣淡淡道,“和我的同桌一样。”
——
高三四班。
赵不息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正在仔细研究。
报纸的日期是空的。不是被涂掉,而是根本没有印日期——那里是一片空白。
头版头条的标题是:“枫城一中再创佳绩,高考上线率连续十年保持100%”。
连续十年?
他快速浏览内容。报道里提到了几个学生的名字,都是“优秀毕业生”,考上了某某名校,为校争光。但报道的日期、人物、事件,全部模糊不清,像是从无数篇类似的报道里拼凑出来的。
“同学,你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赵不息转头,看到邻座的一个男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男生的笑容很标准,标准到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报纸。”赵不息简短地回答。
“报纸有什么好看的?”男生说,“那些都是老新闻了。咱们学校,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他说话的语气非常自然,自然到让赵不息脊背发凉。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你是……高三学生?”赵不息问。
“对啊。”男生点头,“我来这个学校三年了。”
“三年?”赵不息盯着他,“那你今年应该十九岁了吧?”
男生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同样标准的笑容重新抬起头:“同学,你记错了。我今年十七岁。我们学校,所有人都是十七岁。”
所有人都是十七岁。
赵不息想起副本提示里的那句话——“在这里,你将永远十七岁”。
这不是夸张,是写实。
——
初中部。初一三班。
江岁宁一行人找到艾米的时候,她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第一排,小手放在课桌上,眼睛盯着黑板,认真得像个模范小学生。
讲台上的年轻女老师正在讲数学题,声音温柔动听。
“艾米。”江岁宁轻声叫她的名字。
艾米转过头,看到他们,眼睛一亮,但马上又看向老师,像是在等允许。
女老师停下讲课,微笑着说:“艾米,你的朋友们来找你了。去吧,下午的课可以不用上了。”
她说话的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到让江岁宁毛骨悚然。
艾米站起来,小跑到门口,一把抱住江岁宁的腿。
“姐姐!我刚才好害怕!”她把脸埋在江岁宁衣服里,声音闷闷的,“那个老师……她一直叫我‘艾米同学’,问我家里情况,爸爸妈妈做什么的……我说我不知道,她就笑,一直笑……”
云欣蹲下来,轻轻摸了摸艾米的头:“那个老师,是真人吗?”
艾米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她身上有和那些雾影一样的感觉,但又不一样。雾影是冷的,她是……温的?但又不像活人那种温……”
“伪装的。”赵不息总结,“这个副本里的‘人’,大部分不是真人,而是某种……复制体。保留着生前的部分记忆和行为模式,但没有真正的生命和意识。”
“那真正的学生呢?”钱多多问,“都死了?还是……”
没有人能回答。
江岁宁看着走廊尽头。下课时间,走廊里到处都是学生。三五成群的、独自走路的、靠着墙看书的——每一个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人发毛。
“先找个地方开会。”她说,“不能待在教室里,太被动了。”
——
他们找到的地方是教学楼天台。
门是锁着的,但李年用柴刀(没错,柴刀居然跟着他们进了副本)撬开了锁。
天台上很空旷,有几排晾晒的拖把,还有一个废弃的储物间。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校园——教学楼、实验楼、操场、食堂、宿舍楼,一应俱全。
阳光很好,甚至有点刺眼。
但操场上跑步的学生,一圈又一圈,永远在跑,永远不停。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永远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宿舍楼的阳台上,永远有人在晾衣服,衣服永远晾不干。
“这个副本……”钱多多深吸一口气,“比迷雾小镇还让人不舒服。迷雾小镇至少是明摆着的恐怖,这里是……细思极恐。”
“因为太正常了。”赵不息说,“正常到不正常。正常到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李年问,“七十二小时,找出‘永远十七岁’的真相。从哪儿查起?”
江岁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天台边缘,看着下面那个熟悉的校园——她每天上学放学的路,她打过球的操场,她偷偷吃过零食的小卖部位置,她考过试的教学楼。
一切都那么熟悉。
但一切都不是真的。
“从最‘真’的地方查起。”她忽然说。
众人看向她。
“这个副本是根据我的现实学校生成的。”江岁宁说,“那个‘永远十七岁’的真相,很可能也藏在我的记忆里——藏在我知道、但从未注意过的地方。”
“比如?”
江岁宁想了想,目光落向操场旁边一栋略显陈旧的建筑。
“学校的老校史馆。”她说,“高一入学的时候,我们班组织参观过一次。里面有很多老照片、老资料,还有学校从建校到现在的发展历程。如果有什么‘真相’,可能就在那里。”
“可是,”钱多多迟疑,“校史馆一般都不对外开放吧?我们怎么进去?”
“翻窗。”江岁宁说,“我知道哪扇窗的锁是坏的。”
众人沉默了两秒。
“队长,”李年竖起大拇指,“你以前没少干坏事吧?”
“这叫有备无患。”江岁宁面不改色,“走吧,趁现在是上课时间,人少。”
——
校史馆在教学楼西侧,一栋两层的小楼,外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门果然锁着。
江岁宁带着他们绕到侧面,指着一扇半掩的窗户:“就是这。上次参观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的——这窗锁早就坏了,用卡片一撬就开。”
李年自告奋勇,用柴刀轻轻撬了几下,窗户应声而开。
六个人鱼贯而入。
校史馆内部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一楼大厅陈列着各种奖杯、锦旗、荣誉证书,还有历任校长的照片和简介。
赵不息立刻开始浏览那些文字资料。钱多多和李年负责警戒门口。云欣带着艾米,仔细查看那些陈列柜里的老照片。
江岁宁径直走向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存放的是更早期的资料——建校初期的老照片、学生名册、教案手稿,甚至还有几本发黄的校刊。
她开始翻阅那些老照片。
照片里的人们穿着旧式衣服,表情拘谨,站成一排排。照片下方的标注写着年份和班级。
“1958年,第一届毕业生。”
“1963年,校篮球队合影。”
“1972年,文艺汇演留念。”
都是正常的学校历史记录。
直到她翻到一本1978年的校刊。
校刊的封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群学生在上课,黑板上的字清晰可见:“高考倒计时:30天”。
很正常。
但江岁宁的目光,却被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脸,似乎在看向窗外。她的脸被光线遮挡,看不清五官。
但那个侧影的轮廓……
江岁宁的呼吸一滞。
那个侧影,太像她了。
她猛地翻到校刊的目录页,找到那张照片的说明:“高三(2)班课堂剪影,摄于1978年5月。”
1978年。
四十多年前。
不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翻看。
下一页,是一篇文章,标题是:《永远的十七岁——记我校优秀毕业生李素云》。
李素云。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江岁宁快速浏览文章内容。李素云,1978届毕业生,成绩优异,考入名校,后留校任教,成为枫城一中最年轻的语文老师。文章中配了一张她的照片——年轻,清秀,笑容温柔。
江岁宁盯着那张照片,手微微发抖。
李素云。
那个侧影,那个轮廓……
就是她。
就是刚才在初一三班,给艾米上课的那个年轻女老师。
那个笑着说“去吧,下午的课可以不用上了”的温柔老师。
她不是复制体。
她是真人。
或者说,她是“曾经是真人”的人。
一个1978年毕业、留校任教,然后——永远留在了这个学校的人。
“队长!”
楼下传来赵不息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
江岁宁收起校刊,快步下楼。
赵不息正站在一面陈列墙前,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文件。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你看这个。”他把文件递给江岁宁。
那是一份“教职工名册”,日期是1985年。名册上密密麻麻列着当年所有教职员工的名字、职务、入职时间。
江岁宁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李素云,语文教师,入职时间:1978年9月。备注:……”
备注后面,是一片被涂黑的墨迹。
涂黑的部分,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个字:
“已……但……留任……”
已什么?但什么?留任?
“再看这个。”赵不息又递过来另一份文件。
这是1995年的学生花名册。花名册的最后一页,用不同颜色的笔,手写着一行字:
“永远十七岁。永远在一起。永不离开。”
笔迹娟秀,像是女生的字。
落款处,有一个签名:
“李素云”。
江岁宁攥紧那份文件,手指关节泛白。
那个温柔的女老师,那个笑着让艾米“下午不用上课”的人——
她是这个副本的“关键”吗?
还是说,她也是被困在这里的“受害者”?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操场上,跑步的学生一圈又一圈,永不停歇。
教室里,上课铃响了又响,永远在上课。
永远十七岁。
永远在一起。
永不离开。
这到底是诅咒,还是……某个人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