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李素云与“永不离开”的约定
校史馆二楼,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在空气中照出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江岁宁坐在一张老旧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1978年的校刊、1985年的教职工名册、1995年的学生花名册。赵不息站在她旁边,用终端扫描着每一份文件,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
其他人分散在周围。李年坐在窗台上,警惕地盯着窗外——操场上的学生还在跑步,一圈又一圈,像被上了发条的人偶。钱多多在翻找其他柜子里的资料,希望能找到更有价值的东西。云欣陪着艾米,坐在角落里轻声说话,帮她缓解初入副本的不安。
“李素云。”江岁宁再次念出这个名字,试图从记忆里挖出点什么。
她确实听说过这个名字。
高一那年,刚入学的时候,班主任在班会上提到过学校的一些“名人”——优秀毕业生、知名校友、特级教师。李素云的名字好像在其中,但又好像不是特别突出。
毕竟,四十多年前的人,对一群十五六岁的孩子来说,太遥远了。
“1978年毕业,同年留校任教。”赵不息整理着信息,“1985年的教职工名册上还有她,但备注被涂黑了。1995年的学生花名册上出现了她的笔迹,写着‘永远十七岁’之类的话。这说明……”
“说明她至少在1995年的时候,还‘存在’于这个学校。”江岁宁接过话头,“但1995年距离1978年已经过去了十七年。如果她1978年毕业时是十七岁,那么1995年她应该三十四岁了。但她写的却是‘永远十七岁’……”
“矛盾的。”赵不息点头,“要么她确实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要么‘十七岁’在这里有别的含义。”
钱多多从一堆旧报纸里抬起头:“会不会是……怨念?比如她十七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导致她‘卡’在那个年龄了?”
“有可能。”江岁宁站起来,“我们需要找到更多关于她的信息。她住哪里?她教过哪些学生?她最后怎么样了?”
“校史馆里可能没有。”赵不息说,“这里是陈列‘光辉历史’的地方,不会放那些‘不好’的记录。要找更真实的东西,得去档案室。”
“档案室在哪儿?”
“行政楼三楼。”江岁宁说,“入学的时候发过校园地图,我记得。”
“行政楼……”李年皱眉,“那里应该有很多老师吧?我们怎么进去?”
“想办法。”江岁宁收起那些文件,“先离开这里,换个地方讨论。”
——
六人从校史馆的破窗翻出,沿着墙根,避开操场上那些“跑步永动机”的视线,绕到了实验楼后面的一处偏僻角落。
这里有几棵老槐树,树荫浓密,挡住了大部分视线。树下有几张石凳,应该是以前学生早读的地方。
“开会。”江岁宁把文件摊在石桌上,“目前的信息:李素云,女,1978年毕业于枫城一中,同年留校任教,至少工作到1985年(名册记录),1995年还有她的笔迹(花名册手写)。她的笔迹里提到‘永远十七岁’、‘永远在一起’、‘永不离开’——这可能就是副本的核心。”
“然后呢?”李年问,“找到她就能通关?”
“不一定。”赵不息说,“但她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我们需要找到她的个人档案,了解她的背景、经历、以及最后的下落。档案室是最好的切入点。”
“可是,怎么进档案室?”钱多多问,“行政楼肯定有监控,还有保安什么的。就算没有真人,那些‘复制体’老师也会发现我们吧?”
“所以需要有人引开注意力。”江岁宁看向李年。
李年眨眨眼,有种不好的预感:“队长,你该不会是想……”
“你最擅长制造混乱了。”江岁宁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去教学楼那边,闹点动静出来,把行政楼那边的人吸引过去。其他人趁机潜入档案室。”
“闹什么动静?”李年挠头,“唱歌?我这嗓子一开,怕是把全校都招来。”
“要的就是把全校招来。”江岁宁说,“动静越大越好,越离谱越好。你越疯,他们越搞不清发生了什么,注意力就越集中。”
李年想了想,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包在我身上!”
——
二十分钟后。
枫城一中教学楼,上午第三节课刚刚开始。
高二三班正在上语文课,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的声音。
突然——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一阵震耳欲聋、跑调到姥姥家的歌声,从教学楼外的操场上炸响!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窗外。
只见操场上,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正站在升旗台上,手里举着一根拖把当麦克风,扯着嗓子嘶吼: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
“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是李年。
他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演唱《最炫民族风》。
而且,是最炫民族风的“重金属死亡版”。
跑调,破音,节奏全乱,偏偏声音大得惊人,整个校园都在回荡他那荒腔走板的嘶吼。
教室里,学生们的表情开始变得古怪——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程序紊乱”般的卡顿。
他们停止了朗读,停止了记笔记,停止了传纸条,齐刷刷地转过头,像被同一个开关控制的机器人,看向窗外的操场。
老师也停下了讲课,脸上的笑容僵住,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安静”,但说不出来。
“留下来——!!!”
李年唱到高潮部分,直接把拖把扔了,双手张开,做拥抱状:
“forever——!!!”
英语单词夹杂在中文歌词里,发音还带着浓郁的“李式口音”。
教学楼里,越来越多的人涌向窗边。不仅是高二,高一、高三、甚至连初中部的学生都跑出来了。走廊上挤满了人,窗户边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操场上那个发疯的男生,脸上的表情从“程序卡顿”变成了“程序死机”。
“有效果了!”躲在学校围墙后面的钱多多兴奋地说。
“别高兴太早。”江岁宁盯着行政楼的方向,“看那边。”
行政楼里,也开始有人往外走了。
先是一个,两个,然后是成群结队的——老师们穿着整齐的制服,迈着整齐的步伐,从楼里出来,朝操场方向走去。
他们的动作出奇地一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要去“处理”那个扰乱秩序的疯子。
“就是现在!”江岁宁一挥手,“走!”
五个人——江岁宁、云欣、赵不息、钱多多、艾米——从围墙后冲出,贴着墙根,飞快地闪进行政楼。
楼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卡顿”在办公室门口的文职人员,像雕塑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三楼。”江岁宁压低声音。
他们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避开那些“卡住”的人影,终于找到了档案室。
门锁着。
赵不息掏出从校史馆顺来的铁丝——李年教过他几招开锁技巧——蹲下来捣鼓了不到一分钟,“咔哒”一声,门开了。
——
档案室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一排排铁皮柜整齐排列,柜门上贴着分类标签:“教职工人事档案”、“学生学籍档案”、“历年考核记录”……
“分头找。”江岁宁说,“姓氏拼音L开头的那几柜。”
众人迅速行动。
艾米个子矮,够不到高处的柜子,但她机灵地钻进桌子底下,翻找那些堆在地上的旧纸箱。
“姐姐,这里有好多照片!”她举起一叠泛黄的相片。
江岁宁接过来翻看。那是七八十年代的教职工合影,每张照片下面都标注了名字和年份。
“1979年,语文组合影。”
“1980年,全校教职工大会。”
“1982年,青年教师培训结业。”
一张张翻过去,她终于找到了——
1985年,语文组合影。
照片里,年轻的李素云站在第二排左起第三个位置。她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笑容温和,和她在校刊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但旁边的人……
江岁宁的目光落在李素云身边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男生,同样穿着教师的衣服,戴着眼镜,斯文清秀。照片下方的标注写着:“青年教师培训结业,后排左二:李素云,左三:周明远。”
周明远。
这个名字……
“赵不息!”江岁宁喊。
赵不息从另一排柜子后探出头:“有发现?”
“查一下‘周明远’这个人。”江岁宁把照片递给他。
赵不息接过照片,快速浏览,然后转身打开一个标着“教职工人事档案(1980-1990)”的柜子,开始翻找。
几分钟后,他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
“周明远,男,1961年生,1983年毕业于师范大学,同年分配至枫城一中任教,教授数学。1985年……”
他的声音顿住了。
“1985年怎么了?”江岁宁追问。
赵不息把档案转过来给她看。
1985年那一栏,只有一行字:
“1985年7月,因故离世。”
因故离世。
江岁宁的脑海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凑起来。
1985年,周明远离世。
1985年的教职工名册上,李素云的备注被涂黑了。
1995年的学生花名册上,李素云的笔迹出现,写着“永远十七岁”、“永远在一起”、“永不离开”。
“他们……”钱多多咽了口唾沫,“是一对?”
“大概率。”赵不息说,“周明远1983年入职,李素云1978年留校,两人共事至少两年。照片里他们站在一起,说明关系不错。1985年周明远去世,同年李素云的档案出现异常,备注被涂黑——可能意味着她当时的心理状态出现了问题。”
“然后,她用自己的方式,让周明远‘永远留在了这里’?”云欣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度,“让所有人‘永远十七岁’,永远在一起,永不离开?”
“这只是猜测。”赵不息说,“但1995年那行字的落款是李素云,笔迹和她在教职工档案里的签名一致。这说明,至少到1995年,她还在这个学校里,而且她的精神状态……”
他没有说下去。
“可是,1995年到现在,又过了二十多年。”钱多多说,“她还在这里吗?还是……”
“还在这里。”江岁宁忽然说。
她想起那个在初一三班给艾米上课的年轻女老师。温柔的笑容,年轻的面孔,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四十多年过去了,她没有变老。
她真的“永远十七岁”了。
“我们需要找到她。”江岁宁合上档案,“当面问清楚。”
——
操场上的闹剧还在继续。
李年已经从《最炫民族风》唱到了《爱情买卖》,又从《爱情买卖》唱到了《忐忑》。
当他把“啊啊啊啊哦——啊啊啊啊哦——”用十几种不同的跑调方式演绎出来的时候,围观的“师生”已经彻底陷入混乱。有些人站在原地发抖,有些人开始无意识地重复他的跑调,还有些人——最诡异的一类——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那笑容不是正常的笑。
是那种嘴角被强行拉开的、眼神空洞的笑。
像是在模仿“开心”,但根本不知道“开心”是什么。
李年的嗓子已经快冒烟了。他看到行政楼方向,江岁宁等人已经消失在楼内,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
她穿着整洁的制服,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和照片上的李素云一模一样。
她走到升旗台前,抬起头,看着台上嗓子冒烟、发型凌乱的李年,轻声说:
“同学,你的歌……唱得很好听。”
李年的歌声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被夸了,而是因为——
这个女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东西。
其他人说话,像复读机,像录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
但这个女人的声音里,有感情。
有温度。
有……悲伤。
“你……你是……”
“我叫李素云。”女人微笑着说,“是这里的语文老师。你唱的这首歌,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微微歪头,眼神里浮现出一丝茫然。
“在哪里听过呢……想不起来了。很久很久以前……”
李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过,”李素云收回目光,依旧笑着,“你扰乱课堂秩序了哦。跟我去一趟办公室吧。”
她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但李年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那不是恶意。
那是……某种不容抗拒的“规则”。
——
行政楼三楼,档案室。
“找到她了!”钱多多指着窗户,“在操场那边!”
众人涌到窗边,正好看到李素云带着李年,朝教学楼方向走去。
李年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的方向,朝他们比了个“OK”的手势——意思是“我没事,你们继续”。
“他……被带走了。”钱多多担心。
“应该是被请去喝茶了。”赵不息说,“不过李年那性格,走到哪儿都能搅和,暂时不用担心。”
“我们得去救他。”艾米小声说,小脸上满是担忧。
“不是救,是汇合。”江岁宁说,“李素云是关键人物,既然她主动出现了,我们就直接去找她。”
她看向窗外,那个扎着麻花辫的身影正缓缓走进教学楼。
“走,去会会这位‘永远十七岁’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