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血色游轮（四）
江岁宁被拖进茧里的瞬间，耳边只剩下队友们的惊呼声。
那些声音很快被隔绝，像被一层厚厚的膜挡住，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她睁开眼。
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血红色的空间里。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边无际的红色。那红色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在呼吸，像无数条血管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活着的世界。
脚下踩着的——如果那能叫脚的话——是一种柔软而温热的质感，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在微微起伏。
“这是……茧里面？”她喃喃道。
“对。”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苍老，沙哑，像砂纸摩擦石头。
“这是‘母亲’的身体里。”
江岁宁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不，不是“站”。是“浮”。
她悬浮在半空中，浑身赤裸，皮肤是病态的苍白色，上面布满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蠕动，像活着的血管。
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脚踝，也是血红色的。脸很漂亮，五官精致得像雕塑，但眼神空洞得可怕。
那是看透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的空洞。
“你是……血月之母？”
女人点头。
“他们都这么叫我。”
她飘下来，落在江岁宁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江岁宁能清楚地看到她皮肤上的纹路，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血腥又带着一丝甜腻的味道。
“你不怕我？”女人问。
“怕。”江岁宁老实说。
“那你为什么不跑？”
“跑得掉吗？”
女人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整个血红色的空间都微微颤动。
“有意思。”她说，“一千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这么回答我的人。”
一千三百年？
江岁宁心里一跳。
“你……活了这么久？”
“活？”女人咀嚼着这个字，“算是吧。也不是。”
她转身，飘向远处。
江岁宁犹豫了一秒，跟上去。
两人——如果那女人还能叫人的话——在这片血红色的空间里行走。
周围开始出现一些画面。
像投影，像幻觉，又像记忆。
第一个画面——
一片草原。蓝天白云，风吹草低见牛羊。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孩在奔跑，五六岁的年纪，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我。”女人说，“一千三百年前。”
画面切换。
女孩长大了一些，十五六岁，穿着嫁衣，被人扶上花轿。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麻木。
“那天是我成亲的日子。”女人说，“嫁给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
画面再切。
洞房里，男人喝得醉醺醺，撕扯她的衣服。她反抗，他打她。她再反抗，他往死里打。
“我杀了她。”女人平静地说，“用藏在枕头下的剪刀。”
江岁宁沉默。
画面继续。
女人逃出村庄，逃进深山。她躲在山洞里，靠吃野果、喝山泉活下来。但村民追来了，带着火把，带着刀。
“他们说我是妖女，是灾星，是祸害。”女人说，“要把我烧死。”
画面里，女人被绑在木桩上，脚下堆满柴火。火把扔上去，火焰腾起。
她惨叫。
但没人停下。
“我死的时候，二十三岁。”女人说，“死后被扔在乱葬岗，没人收尸。”
“然后呢？”
“然后——”女人看着江岁宁，“血月出现了。”
画面里，一轮血红的月亮升起来。
光芒照在女人的尸体上。
尸体开始变化。
皮肤变成苍白色，纹路开始蔓延，眼睛睁开——变成血红色。
“它问我，想不想报仇。”
“我说想。”
“它说，那就变成它的使者，替它吸收更多的灵魂。”
“我说好。”
画面消失。
女人回头，看着江岁宁。
“然后我就成了现在的我。一千三百年，吸收了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灵魂。”
“那些人，都变成了血月使者。”
江岁宁听着这个数字，心里发寒。
三万七千多人。
三百多年的时间。
无数个家庭，无数个故事，无数个像林婉、孟婉、陈景明那样的人。
全都被困在这里，永远无法解脱。
“你后悔吗？”她问。
女人愣了愣。
“后悔？”
“对。后悔变成这样。”
女人沉默了很久。
“有时候后悔。”她轻声说，“有时候不后悔。”
“什么时候后悔？”
“看到那些和我一样被欺负的女人，被逼着变成怪物的时候。”
“什么时候不后悔？”
“想到当年那些烧死我的人，现在都在我肚子里，永远不得超生的时候。”
江岁宁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也看着她。
“你呢？”她问，“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玩家。”
“不。”女人摇头，“你不是普通玩家。”
她飘到江岁宁面前，凑得很近，盯着她的眼睛。
“你体内有东西。很熟悉的东西。”
“和当年血月给我的东西，很像。”
江岁宁心里一震。
“你是说——”
女人抬起手，指着江岁宁的胸口。
“这里，有一个‘碎片’。”
“和我体内的‘核心’，来自同一个地方。”
江岁宁下意识捂住胸口。
碎片？
她的天赋觉醒进度31.2%，系统说是需要收集“碎片”。
难道碎片在她体内？
“那是什么地方？”她问。
女人摇头。
“不知道。太久了。只记得那是一道光，照下来，然后我就变了。”
“那道光……是什么样的？”
“金色的。”女人说，“比太阳还亮。照下来的时候，整个天空都在震动。”
她看着江岁宁。
“你见过那种光吗？”
江岁宁摇头。
但心里，隐隐有个念头。
金色的光，比太阳还亮，整个天空震动——
那不就是她被拉进游戏时，看到的那道光吗？
“你果然见过。”女人笑了，“你和我一样，是被选中的。”
“但不是被血月选中。”
“是被更上面的东西选中。”
她后退一步。
“你想杀我，对吗？”
江岁宁沉默。
“不用否认。”女人说，“你带着记忆水晶，带着血月之源，带着那么多人的执念，下来就是为了杀我。”
“但我告诉你——杀了我，没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真正的源头。”女人说，“我只是一个容器。真正的源头，在上面。”
她指了指上方。
“这艘船，这个副本，这些血月使者，都只是那个东西的玩具。”
“它在看着我们，就像我们看着蚂蚁。”
江岁宁的心沉下去。
“那真正的源头在哪儿？”
“不知道。”女人摇头，“但我知道怎么引它出来。”
“怎么引？”
“杀了我。”女人说，“我死的时候，它会出现。因为我是它最重要的容器。”
“然后呢？”
“然后——”女人看着她，眼神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你就能看到真相。”
江岁宁沉默了。
这个女人，被困了一千三百年。
她杀了三万多人，但她自己也是受害者。
真正的凶手，是那个“更上面的东西”。
“你……愿意死？”她问。
女人笑了。
“一千三百年，够久了。”
“我想休息了。”
她伸出手，握住江岁宁的手。
那只手冰凉，却意外地温柔。
“来吧。”她说，“用你的水晶，杀了我。”
“把我的灵魂，和这三万多个灵魂，一起带走。”
“让他们解脱，让我解脱。”
江岁宁看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有泪光在闪烁。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人愣了愣。
很久很久，没人问过她名字了。
“……阿月。”她轻声说，“我娘给我起的名字。说希望我像月亮一样，干干净净的。”
“阿月……”江岁宁重复了一遍。
她举起水晶。
光芒亮起。
阿月的身体开始消融。
但她没有痛苦，只有笑容。
“谢谢……”她轻声说，“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那些灵魂……拜托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淡。
最后，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这片血红色的空间里。
与此同时，周围开始剧烈震动。
那些血管一样的纹路，开始崩裂。
血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
然后——
一道金色的光，从上方照下来。
比太阳还亮。
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江岁宁抬头看去。
那光里，有一个巨大的身影。
看不清具体形状，只有轮廓——
像人，又不像人。
无数只手，无数只眼，无数张脸。
它俯视着江岁宁，发出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找到你了。】
【第三个碎片持有者。】
江岁宁心里狂跳。
第三个？
那第一个和第二个是谁？
【不用猜。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们。】
【但现在——】
金色的光芒忽然变得刺眼。
【让我看看，你有多少价值。】
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
江岁宁被抛出去，穿过茧壁，穿过底层货舱，穿过甲板——
最后，重重摔在船头。
她爬起来，浑身像散架一样疼。
但顾不上疼。
她抬头看着天空。
那里，金色的光芒正在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巨大的血月。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都红。
红得像要滴血。
【叮！隐藏BOSS“血月之源”已触发！】
【副本“血色游轮”进入最终阶段！】
【所有存活玩家请注意——】
【真正的游戏，现在开始。】
系统的提示音刚落，整艘游轮开始剧烈震动。
海水翻涌起来，掀起巨浪。
那些原本平静的海面，此刻像沸腾一样，无数暗红色的东西从水下涌出。
是血月使者。
但不是之前那种几十只的数量。
是成千上万只。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它们爬上船，爬过船舷，爬过甲板，朝所有活人涌去。
“这……”李年的声音在发抖，“这怎么打？”
江岁宁咬牙。
握紧手里的水晶。
水晶在发光。
不再是淡红色，而是金色的光。
和阿月消失时那道金光，一模一样。
【叮！记忆水晶发生异变！】
【吸收血月之母全部灵魂，吸收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玩家执念——】
【进化成功！】
【获得新道具：真实之瞳（SSS级）】
【效果：看穿一切虚妄，直抵真相。可对任何目标使用，强制其展现“真实面目”。】
【特别提示：该道具与使用者绑定，不可转让，不可丢弃。每次使用消耗10%生命值。请谨慎使用。】
江岁宁手里的水晶，变成了一颗金色的眼球。
它悬浮在她掌心，缓缓转动，像活的一样。
“真实之瞳……”她喃喃道。
抬头，看着那些涌来的怪物。
“那就试试。”
她举起金色眼球。
对准最近的一只血月使者。
眼球发光。
那怪物惨叫一声，身体开始变化。
暗红色的皮肤褪去，露出本来面目——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喃喃道：
“我……我这是在哪儿？”
然后，他的身体化作光点，飘散在空中。
【叮！超度血月使者×1！获得积分100点！】
有效！
江岁宁眼睛亮了。
“所有人，掩护我！”
她冲向怪物群。
金色眼球不断发光。
一只，两只，三只——
那些怪物在她面前，一个个恢复本来面目，然后消散。
但怪物太多了。
杀一只，涌来十只。
杀十只，涌来一百只。
“队长！”李年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
云欣的丝线断了又接，接了又断，脸色苍白如纸。
钱多多的枪能量耗尽，只能用拳头砸。
秦月的队员倒下了三个，剩下的还在拼命。
艾米躲在角落里，用从系统商城换的小匕首，捅向靠近的怪物。
但怪物太多太多了。
“撑不住了！”赵不息喊。
江岁宁咬牙。
生命值已经掉了50%。
每次使用金色眼球，消耗10%。
她只剩五次机会。
但怪物，还有成千上万只。
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天空中传来。
【够了。】
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所有怪物同时停住。
它们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里，那个巨大的身影再次出现。
【碎片持有者，你的价值，我看到了。】
【你比她更强。】
【但还不够。】
【等你集齐所有碎片，再来找我。】
光芒一闪。
所有怪物同时消失。
海面恢复平静。
血月恢复正常大小。
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剩下一艘空荡荡的游轮，和甲板上筋疲力尽的十几个人。
【叮！副本“血色游轮”提前结束。】
【隐藏BOSS“血月之源”已离开。】
【通关评价计算中……】
【所有存活玩家将在30秒后传送回个人休息空间。】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江岁宁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李年爬过来，有气无力地说：
“队……队长……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江岁宁摇头。
但心里隐隐有个答案。
那个东西，认识她。
知道她体内有“碎片”。
叫它“第三个”。
那第一个和第二个是谁？
他们也在游戏里吗？
也在找真相吗？
光芒亮起。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艘游轮，和那些消散的灵魂。
阿月，林婉，孟婉，陈景明，还有那三万七千多个叫不出名字的人——
你们安息吧。
我会找到真相的。
——
【叮！恭喜队伍“祈愿”完成副本：血色游轮】
【通关评价：SSS（神话）】
【副本目标：存活72小时√完成血月任务√隐藏任务：超度血月之母√触发隐藏BOSS√】
【奖励结算中……】
【生存点：基础100+卓越奖励500+额外成就3000=3600点】
【道具奖励：随机SS~SSS级道具×1→神话通关奖励升级为随机SSS级道具×1→隐藏BOSS触发奖励升级为？？？级道具×1】
【恭喜祈愿小队全体成员，天赋等级获得提升——】
【江岁宁（岁岁安宁）：？？？→觉醒进度提升至41.7%（当前可调用能力：灵魂共鸣、记忆读取、真实之瞳）】
【云欣（欣欣向荣）：？？？→？？？（已稳定突破）】
【李年（年年有余）：SSSS+→？？？】
【钱多多（多多益善）：SSSS→SSSS+】
【赵不息（生生不息）：SSSS→SSSS+】
【艾米（霍克平安）：SSSS→SSSS+】
【恭喜你们，完成了“血色游轮”的终极考验。】
【特别提示：江岁宁天赋觉醒进度已达41.7%，解锁新能力“真实之瞳”——可看穿一切虚妄，直抵真相。该能力与生命值绑定，每次使用消耗10%当前生命值。】
【检测到队伍中三人天赋突破系统评级上限，已列入“异常名单”。后续副本难度将根据异常等级动态调整。】
白色空间里，六个人面面相觑。
“异常名单？”李年挠头，“啥意思？”
“意思是我们被盯上了。”云欣说，“系统觉得我们太强，要给我们增加难度。”
“那不是坑人吗？”
“本来就是坑。”钱多多耸肩，“这游戏什么时候公平过？”
赵不息推了推眼镜，看着江岁宁。
“队长，41.7%了。比之前涨了10.5%。”
“嗯。”江岁宁点头，“那个血月之源说，我是第三个碎片持有者。”
“第三个？”赵不息皱眉，“那前两个是谁？”
“不知道。但它说我会很快见到他们。”
众人沉默。
这个信息，细思极恐。
如果还有其他“碎片持有者”，那他们是谁？在哪个队伍？是敌是友？
“还有一件事。”云欣说，“它说‘你比她更强’。那个‘她’，应该是指血月之母。”
“血月之母也是碎片持有者？”
“可能是曾经的。但她被放弃了。”
江岁宁想起阿月临死前的眼神。
那个被困了一千三百年的女人，最后终于解脱了。
“她会安息的。”她轻声说。
——
三天后。
【叮！下次副本即将开启。】
【副本类型：团队对抗+解谜】
【副本名称：天空之城】
【参与人数：8支队伍，共计48人。】
【难度预估：SSS级（根据队伍异常等级调整）】
【特别提示：本次副本为“碎片争夺战”。副本中隐藏着三枚“记忆碎片”，集齐者可获得游戏底层权限。】
【碎片持有者之间，会产生“共鸣”。距离越近，共鸣越强。】
【祝各位，好运。】
六个人看着系统提示，同时愣住了。
记忆碎片？
游戏底层权限？
“这……”李年的声音发颤，“是要我们抢那玩意儿？”
“不止。”赵不息说，“碎片持有者之间会产生共鸣。也就是说——前两个碎片持有者，也在这次副本里。”
江岁宁的心跳加速。
41.7%的觉醒进度，真实之瞳，还有那个神秘的“碎片”。
终于，要见到其他碎片持有者了。
“队长。”云欣看着她，“准备好了吗？”
江岁宁深吸一口气。
然后，笑了。
“来都来了。”
光芒亮起。
六个人消失在白色空间里。
——
与此同时。
另一个白色空间里。
一支五人队伍正在等待传送。
领头的是一个男人，三十出头，国字脸，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看着系统提示，嘴角微微上扬。
“第三个……终于出现了。”
身后，一个队员问：“老大，你知道第三个是谁？”
“不知道。”男人说，“但共鸣会告诉我。”
他握紧拳头。
“等了这么久，终于能凑齐了。”
光芒亮起。
他们也消失了。
——
另一个地方。
一支四人队伍，全是女人。
领头的是一个短发女子，二十三四岁，长相普通，但眼睛很亮。
她看着系统提示，沉默了很久。
“姐姐……”身后一个女孩轻声问，“会是岁宁吗？”
“不知道。”短发女子说，“但如果是她——”
她顿了顿。
“我会保护好她。”
光芒亮起。
——
天空。
一座巨大的城市悬浮在云层之上。
白色的建筑，金色的尖顶，彩虹一样的桥梁连接着各个区域。
美丽得像童话。
但仔细看，那些建筑上有裂痕，那些桥梁上有血迹。
这是一个曾经辉煌、如今破败的地方。
八道光芒同时落下。
江岁宁睁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是共鸣。
像心跳一样，咚，咚，咚。
从两个方向传来。
一个在东方，一个在西方。
她抬起头，看向那两个方向。
东方的云层里，隐约能看到一座高塔。
西方的云层里，是一座金色的宫殿。
那两个碎片持有者，就在那里。
也在看着她。
“终于见面了。”她喃喃道。
身后，李年凑过来。
“队长，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江岁宁回过神，“走吧，去会会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