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时光之塔(三)
光柱里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上升,也不是下降,而是——扩散。
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边界消失,形状消失,只剩下颜色和温度。
江岁宁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团雾,没有形状,没有重量,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只有现在。
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现在。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也可能是几个世纪——然后,脚踩到了实地。
她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里不是一个房间,也不是一个大厅。
而是一座城市。
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城市。
无数建筑漂浮在半空中,有的上下颠倒,有的左右倾斜,有的在缓慢旋转,像被风吹动的风车。建筑之间由发光的天桥连接,那些桥也在动,像活着的藤蔓,缠绕、伸展、收缩,把整个城市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城市的中央,有一座塔。
白色的,和梦境小镇的高塔一模一样,但更大,更高,更巍峨。
塔尖消失在虚空深处,看不见尽头。
塔身上没有窗户,只有螺旋向上的纹路,像DNA的双螺旋结构,缓缓转动。
“这……”李年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也太壮观了吧?”
“时光之塔。”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才是真正的时光之塔。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些,只是它的投影。”
“投影?”
“对。时光之塔存在于所有时间线中,但它的本体,只存在于这里——时间零点。”
“时间零点?”赵不息推了推眼镜,“意思是时间开始的地方?”
“或者说,时间被定义的地方。”老周说,“传说中,这里是所有时间的起点和终点。过去、现在、未来,在这里交汇。”
“那我们现在站在哪儿?”
“时间零点的边缘。这座城市叫‘时隙城’,是时间缝隙里自然形成的空间。据说,所有在时间中迷失的人,最终都会漂流到这里。”
众人环顾四周。
时隙城的街道上,确实有人。
不是很多,三三两两,有的在走路,有的坐在地上发呆,有的对着空气说话。他们的穿着打扮跨越了各个时代——有古代的袍子,有近代的西装,有现代的运动服,还有一些根本看不出材质的未来服饰。
他们的表情都很相似——茫然。
“他们都是迷失者?”钱多多小声问。
“应该是。”老周说,“在时间乱流中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最后漂流到这里。有些人在这里待了几年,有些人待了几十年,有些人……”他顿了顿,“待了比我还久。”
江岁宁看着那些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不能回去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找到自己的‘时间锚点’——一个能定位自己原本时间线的参照物。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几乎不可能。因为在时间零点的混乱中,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更别说找到锚点了。”
“那他们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
“直到时间把他们消磨干净。”老周的声音很轻,“然后,变成时隙城的一部分。那些建筑,那些桥,那些光——都是迷失者的时间残骸。”
众人沉默了。
李年握紧拳头,声音难得认真:“我们不能变成那样。”
“不会的。”江岁宁说,“我们有自己的锚点。”
“什么锚点?”
她看向队友们。
“彼此。”
李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们互相锚!谁飘了就把谁拽回来!”
“你飘了我第一个拽你。”钱多多说。
“你拽不动我,我沉!”
“你沉?你轻得像根葱!”
“我怎么就轻得像根葱了?我一百三十斤纯肌肉!”
“肌肉?”云欣面无表情地打量他,“在哪里?”
李年:“……”
赵不息推了推眼镜,适时转移话题:“根据系统提示,楚烈和安宁应该在时光之塔内部。我们得先找到塔的入口。”
众人环顾四周。
城市的建筑密密麻麻,但塔的位置很明确——就在正中央,所有天桥的终点都指向那里。
“往中间走。”江岁宁说,“注意别走散了。这地方看着就不像能让人好好走路的样子。”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是对的。
——————
时隙城的街道,不是平的。
准确说,它根本没有固定的“地面”。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质感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石板,有时候是玻璃,有时候是水,有时候是空气。
李年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了三米,被赵不息眼疾手快一把拽住。
“啊啊啊啊——”李年挂在半空中,两条腿乱蹬,“这地怎么还有空气做的?!”
“不是空气做的。”赵不息把他拉上来,指了指脚下,“是时间断层。不同时间层的物质在这里叠加,有的实有的虚。你刚才踩到的是一百年前的地面,现在踩到的是今天的。”
“那我怎么知道哪个是实的哪个是虚的?”
“不知道。随机。”
“随机?!”李年脸都白了,“这不是玩命吗?”
“所以——”赵不息从背包里拿出一捆绳子,递给江岁宁,“建议所有人连在一起。”
江岁宁接过绳子,在每个人腰上系了一圈,连成一条线。
“我在前面探路。”她说,“我体重最轻,踩空了你们能拉住我。”
“队长,你这算盘打得——”李年竖起大拇指,“太精了!”
“少贫。跟紧了。”
江岁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确认踩实了才放下重心。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们终于接近了塔的基座。
塔的基座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直径至少两百米,通体白色,表面光滑如镜。
平台上刻满了符文——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眼睛符号,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古老,像某种失传的文字。
“这些符文……”赵不息蹲下来仔细看,“在动。”
确实,符文在缓缓流动,像活着的墨水,沿着某种轨迹在平台表面游走。
“别碰。”老周拦住想伸手的李年,“这是时间封印。碰了会被困在某个时间节点里。”
“那怎么进去?”
“等。”老周说,“时光之塔的入口不是固定的。它只在特定时间出现。”
“什么特定时间?”
“时间裂缝出现的时候。”老周指了指平台中央,“看到那里了吗?”
众人看去。
平台正中央,有一道细细的光线,垂直向上,直插虚空。
那条线不是直的——它在扭曲,像被风吹动的丝带,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断成几截,时而又重新连接。
“那就是时间裂缝。”老周说,“时光之塔的入口,就在裂缝中。”
“所以我们得跳进那条裂缝里?”李年咽了口唾沫。
“对。”
“跳进去会怎样?”
“会进入时光之塔。但具体进入哪一层,哪个时间节点,完全随机。”老周顿了顿,“也可能被裂缝撕碎,散落在不同的时间线里。”
李年的脸色更难看了。
“老周,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也可能’这三个字比前面所有话加起来都吓人!”
“我只是陈述事实。”老周说,“三百年了,我见过很多人试图进入时光之塔。成功的不到十分之一。剩下的人——都散在了时间里。”
江岁宁沉默地看着那条裂缝。
她想起父亲的话:时间不多了。
她想起妈妈在等她。
她想起楚烈和安宁,可能正在塔里的某个地方,等着他们。
“有没有办法控制进入的位置?”她问。
老周想了想:“理论上,如果你有足够强的‘时间感知’,可以在跳入裂缝时主动选择时间节点。但这需要天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时间感知。
江岁宁闭上眼睛,感受体内那五枚碎片的力量。
它们在动。
像五颗心脏,以不同的频率跳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规律,有的混乱。
但当她集中注意力时,那些频率开始同步——
咚咚。咚咚。咚咚。
像一首歌。
不,像一首歌的节拍。
她睁开眼。
“我能感觉到。”她说,“裂缝里有七条不同的时间线。最粗的那条,通向塔的一层。还有几条细的,通向更深处。”
“你能分辨?”赵不息有些惊讶。
“碎片给我的感觉。”江岁宁说,“五枚碎片,五种时间频率。我能感受到它们和裂缝里的时间线在共鸣。”
“那楚烈和安宁呢?能感受到吗?”
江岁宁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碎片里,有一枚和其他四枚不太一样。
那枚是她第一次获得的——在第一个副本里,从那棵枯树下找到的。
那枚碎片里,有一丝微弱的、不属于她的气息。
温暖,沉稳,像阳光照在老书上。
那是楚烈的气息。
“我找到他了。”江岁宁睁开眼,“他在塔的第五层。”
“第五层?”老周皱眉,“那是最危险的区域之一。时间乱流最密集的地方。”
“他还活着。”江岁宁说,“我能感觉到。”
她看向队友们。
“我们得去第五层。但问题是,裂缝里的时间线不稳定,我们可能没办法全部同时到达同一层。”
“那就分批。”云欣说,“你带一部分人先走,另一部分人随后。”
“但谁先谁后?”
“当然是你先。”钱多多说,“你是唯一能感知时间线的人。你到了之后,帮我们定位,我们再跳。”
“有道理。”赵不息点头,“队长你先走,带上——老周。老周有经验,能帮你应对突发情况。其他人我带着,分批进入。”
江岁宁想了想,点头。
“好。老周,跟我走。”
“等等!”李年急了,“队长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有老周。”江岁宁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到了之后会想办法给你们定位。你们跟上来就行。”
“可是——”
“年年。”江岁宁认真地看着他,“我信任你。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照看好大家。”
李年愣了愣,然后重重点头。
“交给我。”
“别飘。”
“不飘!”
“别唱歌。”
“这个……我尽量。”
江岁宁笑了,然后转向老周。
“准备好了吗?”
老周深吸一口气。
“活了三百多年,就等这一天了。”
两人走到平台边缘,看着那条扭曲的时间裂缝。
江岁宁伸出手,感受着裂缝里的频率。
最粗的那条线,通向一层。
还有一条,通向三层。
另一条,通向五层——但很细,很不稳定,像随时会断的琴弦。
就是它。
她握紧老周的手。
“跳。”
两个人纵身跃入裂缝。
——————
跳入裂缝的瞬间,江岁宁感觉自己被拆散了。
不是身体上的散——是时间上的散。
她的过去、现在、未来,像被揉碎的花瓣,四散飘零。
一岁的自己在笑。
五岁的自己在哭。
十岁的自己在孤儿院的窗边发呆。
十五岁的自己第一次打架。
二十岁的自己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二十三岁的自己站在游戏广场上,看着那扇光门。
所有的自己同时存在,同时消失,像无数面镜子同时碎裂,碎片在空中飞舞,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自己。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
老周的手。
粗糙的,温暖的,有力的。
那只手像一根锚,把她从时间的碎片中拽回来。
“别松手!”老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跟着我!”
江岁宁死死握住那只手,集中注意力,感受体内碎片的力量。
五枚碎片同时震动,发出共鸣。
那共鸣像一座灯塔,在混乱的时间洪流中为她指明方向。
往这边走。
不对,不是“走”——是“跳”。
从一个时间节点跳到另一个时间节点,像踩着河里的石头过河。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周围的光线都在变化——有时明亮,有时昏暗,有时五彩斑斓,有时一片漆黑。
她能听到不同的声音。
婴儿的哭声。
老人的笑声。
战争的号角。
和平的钟声。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祈祷,有人在诅咒,有人在说“我爱你”。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时间的长河。
而她和老周,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
不知道游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
可能是一百年。
终于,她看到了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在所有时间线的交汇处,稳定,明亮,像一颗不动的星。
那就是第五层。
她拼命往那个方向游。
近了。
更近了。
然后——
她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实体的墙,是时间的墙。
那堵墙由无数“现在”组成——每一个“现在”都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此刻的她。
她伸出手,触碰其中一面镜子。
镜子里,她站在这里,手触镜子。
镜中镜里,她还站在这里,手触镜子。
镜中镜中镜里,无限循环。
每一个“现在”都连着下一个“现在”,无穷无尽。
“这是时间陷阱!”老周喊道,“别盯着看!会陷进去的!”
江岁宁想移开目光,但那些镜子像有魔力,牢牢吸住她的视线。
她看到镜子里的人开始变化——
第一个镜子里的她,还在微笑。
第十个镜子里的她,笑容淡了。
第一百个镜子里的她,面无表情。
第一千个镜子里的她,在流泪。
第一万个镜子里的她,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孤独得像一棵枯树。
江岁宁的眼泪涌出来。
那是我吗?
那个孤独的、衰老的、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的女人——是我吗?
“队长!”老周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那些镜子,“那不是你!那只是时间的一种可能!不是你!”
“看着我!看着我!”
江岁宁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老周。
老周的脸也老了。
不,不是老了——是他本来的样子。
三百多岁的样子。
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看到了什么?”老周问。
“你……老了。”
“对,我老了。但我还在这里。”老周说,“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脸,身体,记忆。但有一样东西,时间改变不了。”
“什么?”
“选择。”老周说,“每一秒,你都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些镜子里的你,只是时间的一种可能,不是你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是做出选择的你。”
“是选择站起来的你,是选择不放弃的你,是选择——继续往前走的你。”
江岁宁看着他。
这个活了三百年的老人,这个曾经变成怪物的老人,这个在镜子里见到小芳又选择离开的老人——
他在告诉她,什么是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
“谢谢你,老周。”
然后,她转身面对那些镜子。
不再害怕,不再逃避。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老的、孤独的、流泪的自己。
“那不是你。”她轻声说,“那只是你害怕成为的样子。”
“而我——不会成为那样。”
她伸出手,触碰那面镜子。
镜子碎了。
但不是碎成碎片——是碎成光。
那些光涌进她体内,和五枚碎片融为一体。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不是碎片。
是比碎片更古老的东西。
是记忆。
是时间。
是她自己。
——————
当江岁宁再次睁开眼时,她站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不大,圆形,四面墙壁都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外面无尽的虚空。
房间中央有一个石台,和之前那些放碎片的石台一模一样。
但石台上没有碎片。
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坐在地上,靠着石台,姿势看起来很放松,像在等人。
“楚烈?”江岁宁试探地喊。
那人转过头。
是楚烈。
但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的头发长了,垂到肩膀,原本的黑发里夹杂着几缕银丝。脸上的线条更深了,颧骨更明显,眼窝更深邃。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灰色长袍,袍子上有细碎的光点在流动,像穿了一条银河在身上。
他看起来像老了几岁,又像年轻了几岁——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很矛盾。
看到江岁宁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一样——温和的,沉稳的,像冬天的阳光。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比我想象的快。”
江岁宁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楚烈想了想。
“不知道。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几年?!”
“别担心。”楚烈说,“时间零点的特性,在外界看来可能只过了几个小时。但对我来说……”他笑了笑,“确实有点久。”
“安宁呢?”
楚烈的笑容淡了一瞬。
“她在另一层。”
“什么?”
“我们进入时光之塔的时候,被时间裂缝冲散了。我被送到了第五层,她——”他顿了顿,“她被送到了第七层。”
“第七层?”
“塔的最顶层。”楚烈的声音很轻,“也是时间力量最集中、最混乱的地方。”
江岁宁的心沉下去。
“她还活着吗?”
“活着。”楚烈说,“我能感觉到。我的天赋——‘时之沙’,和她的天赋有共鸣。只要她还活着,我就能感觉到。”
“那你怎么不去找她?”
“去不了。”楚烈指了指房间的门,“第五层到第六层的门需要‘时间钥匙’才能打开。我在这里找了很久,没找到。”
“时间钥匙是什么?”
“一种能解锁时间节点的道具。可能是某个物品,某个人,或者——某个记忆。”
江岁宁想了想。
“你在这里这么久,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楚烈沉默了一秒,然后从袍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碎片。
和江岁宁手里的五枚一模一样的碎片。
但颜色不同——不是蓝色,是金色的。
金色的光芒在碎片中流动,像熔化的黄金,又像被压缩的阳光。
“第六枚碎片。”楚烈说,“我在这里找到的。但它被封印了,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激活。”
“什么条件?”
“找到‘时间钥匙’。”楚烈看着她,“而时间钥匙——就是你。”
“我?”
“对。准确说,是你身上的五枚碎片。”楚烈说,“这六枚碎片,是同一块水晶分裂而成的。只有让它们重新汇聚,才能打开通往第六层的门。”
江岁宁愣了两秒,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五枚碎片。
五蓝一金,在她掌心排列。
它们一靠近,就开始发光——蓝色的光和金黄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系统的提示音,是另一个声音。
温柔的,女性的,像风吹过风铃。
“岁宁。”
江岁宁的手猛地一抖。
那是——
妈妈的声音。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妈妈等你很久了。”
“妈……妈妈?”江岁宁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那个声音笑了,“但不是真正的我。这是我留在第六枚碎片里的一段记忆。”
“第六枚碎片,是七枚里最重要的一枚。它记录了——真相的一部分。”
“但要看真相,你得先通过一道考验。”
“什么考验?”
“时间不会白白告诉你答案。”声音说,“你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说:
“你最珍贵的东西。”
江岁宁愣住。
“你最珍贵的东西”——这种话,在副本里听过无数次了。每次听到,基本都意味着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妈妈”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不是让你失去什么,而是让你——面对什么。”
“你最珍贵的东西,不是物品,不是记忆,不是人。”
“是你自己。”
“那个真实的、完整的、没有被封印过的自己。”
“你已经找到了五枚碎片,找回了大部分记忆。但还有两段记忆,被封印得最深,也最重要。”
“一段在这枚金色碎片里。另一段——在第七枚碎片里。”
“现在,你愿意面对那第一段记忆吗?”
江岁宁深吸一口气。
“愿意。”
“即使它可能让你痛苦?”
“痛苦也没关系。”江岁宁说,“我妈妈说过,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坏,很苦,很难。但没关系。”
她握紧那六枚碎片。
“我有队友。”
“我有朋友。”
“我有——”
她顿了顿。
“我有我自己。”
金色的光芒大盛,吞没了一切。
————————
当光芒散去,江岁宁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
不是时隙城的街,是现实的街。
一条普通的老街,两旁是低矮的楼房,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路边停着几辆旧自行车,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晒太阳。
时间是黄昏,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橙红色。
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有远处电视机的声响,有小孩的笑声。
这是——她小时候的孤儿院附近。
江岁宁认得这条街。
她在这里度过了六岁到十二岁的时光。
“这里是……”她环顾四周。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书包,从街角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心事。
走到孤儿院门口,她停下来,没有进去。
而是转身,走向旁边的一条小巷。
江岁宁跟上去。
小巷很窄,两边是墙壁,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小女孩走到巷子尽头,蹲下来,从墙角的一个洞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笔记本。
旧旧的,封面磨损了,但看得出来,她经常翻。
小女孩打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江岁宁凑近看。
那是一个孩子的日记。
【3月12日晴】
今天是我的生日,院长妈妈给我煮了一个鸡蛋。很好吃。但我想要一个蛋糕。有奶油的、上面有草莓的那种。下次生日会有吗?
【5月20日阴】
今天学校开家长会,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来,我没有。老师说,你可以让院长妈妈来。我说,院长妈妈不是妈妈。老师就不说话了。
【7月8日雨】
下雨了,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来接,我淋着雨跑回去。感冒了,发烧了,躺在床上,梦到一个女人。她抱着我,叫我岁宁。她身上很香,像花一样。醒来就不记得了。但枕头是湿的。
【9月1日晴】
开学了。新来的语文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我不会写。交了白卷。老师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没有妈妈。老师哭了。我没哭。
江岁宁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鼻子酸得厉害。
她知道这个小女孩。
那是她。
七八岁的她。
没有爸爸妈妈,没有蛋糕,没有家长会,没有人来接放学。
只有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和枕头上的泪痕。
小女孩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我不想一个人了。】
江岁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蹲下来,想伸手去抱那个小女孩。
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这不是现实。这是记忆。
她碰不到她。
“我不想一个人了。”小女孩又念了一遍,声音小小的,像怕被人听到。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墙角的洞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深吸一口气,像做了什么决定。
转身,走回孤儿院。
走进那扇门。
走进那个没有妈妈、没有爸爸、只有一张小床和一碗饭的世界。
江岁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她知道,那个小女孩后来长大了。
变得坚强了,变得能打了,变得不再哭了。
但她也知道,那个小女孩一直都在。
在那个笔记本里,在那个墙角的洞里,在那些没人看到的眼泪里。
她伸出手,触碰那面墙。
墙角的洞里,那个笔记本还在。
她伸手去拿。
这一次,她碰到了。
笔记本是真实的。
她打开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
【我不想一个人了。】
在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
是新的字迹,和原来的字迹一模一样——但更成熟,更坚定。
【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
江岁宁愣住。
她认出了那行字。
那是她自己的字迹。
现在的她。
她什么时候写的?她不记得。
但字就在这里。
像是在告诉她——现在的她,回来了,抱住了那个小女孩。
告诉她:你长大了。你有了队友,有了朋友,有了艾米,有了老周,有了楚烈,有了安宁。你不是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
笔记本在掌心发光。
金色的光芒,和碎片的光芒一模一样。
光芒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你做到了。”
“什么?”江岁宁问。
“你面对了最珍贵的东西。”声音说,“不是过去,不是记忆,而是——那个害怕孤独的自己。”
“你抱住了她。”
“你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光芒散去。
江岁宁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圆形房间里。
楚烈还坐在石台边,看着她。
“你刚才……闭眼了大概三秒。”他说。
“三秒?”江岁宁愣住,“我感觉过了好久。”
“时间零点的特性。”楚烈笑了笑,“你在梦里过了多久?”
“大概……十分钟?”
“三秒换十分钟。”楚烈说,“挺划算的。”
江岁宁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
那个笔记本还在。
她打开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
她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然后,她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碎片。
是天赋。
那个一直显示“???”的天赋栏,终于变了。
【天赋解锁中……】
【检测到宿主已面对核心记忆……】
【天赋名称:时间织者】
【等级:∞】
【能力:操控局部时间流速。可加速、减速、暂停、倒流——最高持续时间:视消耗而定。】
【备注:时间不会倒流,但你会。恭喜。】
江岁宁看着那个天赋描述,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这就是我的天赋。”
楚烈看着她,眼神温柔。
“恭喜。”
“谢谢。”江岁宁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走吧,去第六层。找安宁。”
“你有钥匙了?”
“有。”她举起那个笔记本,“这就是钥匙。”
“一个笔记本?”
“不是笔记本。”江岁宁说,“是它代表的东西。”
她走向房间的门。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只有一个凹槽——和碎片形状一模一样的凹槽。
她把六枚碎片放进去。
六种颜色的光芒亮起——五蓝一金——汇成一道光柱,射向门扉。
门开了。
门后是旋转向上的楼梯。
通向第六层。
也通向安宁。
也通向——最后的真相。
江岁宁回头看了一眼队友们——不,队友们还没到。只有楚烈。
“老周呢?”她忽然想起来。
“老周?”楚烈一愣。
“老周!和我一起进来的!他人呢?”
她环顾四周,没看到老周的身影。
然后,她注意到房间角落的地上,有一行字。
是手指在地上划出来的,歪歪扭扭,像写的人很吃力。
【我去找小芳了。别等我。】
【你们先走。】
江岁宁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老周。
那个活了三百年的老人。
那个在镜子里见到小芳又选择离开的老人。
那个在时间裂缝里抓住她的手、告诉她“选择自己”的老人。
他去找小芳了。
不是去那扇1723年的门——是去真正的时间深处,去找那个等了他三百年的人。
江岁宁蹲下来,在那行字旁边,也写下一行字:
【等你回来。】
然后,她站起来。
“走吧。”她对楚烈说。
“去找安宁。”
“然后——去找答案。”
两人踏上楼梯。
身后,那行字在发光。
【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