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时光之塔(四)
楼梯不长。
至少比江岁宁想象的要短得多。
她和楚烈并肩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墙壁是透明的——不,不是透明,是映照。每一级台阶两旁的墙壁上,都映着不同的画面。不是镜子,因为画面里的人不是他们。
是一对母女。
年轻的妈妈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在一条开满野花的小路上。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蹦蹦跳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妈妈低头看她,眼神柔软得像春天的风。
江岁宁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小女孩——是她。
那个画面,她记得。不,不是“记得”,是“感觉到了”。那是她两岁还是三岁的时候,妈妈带她去郊外玩。那天阳光很好,路边的野花有黄的、白的、紫的,她蹲下来摘了一大把,举到妈妈面前,说“妈妈花”。
妈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岁宁就是妈妈的花。”
画面一闪,换了。
还是那对母女,但小女孩长大了些,四五岁的样子。她们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一个蛋糕——不大,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上面歪歪扭扭地插着几根蜡烛。
“生日快乐!”妈妈拍着手,“许愿!快许愿!”
小女孩闭上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妈妈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妈妈笑了,没再追问。
但江岁宁知道那个愿望是什么。
因为那是她五岁的生日,妈妈还在身边的最后一个生日。
那个愿望是——
“希望妈妈永远不要离开我。”
画面再次闪动。
这一次,不是温暖的回忆。
是一扇门。
妈妈站在门前,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那个小小的、正在午睡的小女孩。
妈妈的眼眶红了。
她蹲下来,在门槛上放了一样东西。
一块蓝色的水晶。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再也没有回头。
江岁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块水晶——是她拿到的第一枚碎片。
妈妈把它留在门槛上,不是忘了拿,是故意留下的。她知道有一天,自己会回来拿。
“岁宁。”
楚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温和。
江岁宁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站在台阶上,盯着墙壁发呆。
“你还好吗?”楚烈问。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好。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心口上。
但她不能不好。
“我没事。”她还是说了,声音比预想中平稳,“走吧。”
楚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上走。
墙壁上的画面继续流转——不是连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相册,一页一页翻过去,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只有一片光。
江岁宁看到了很多。
看到妈妈教她认字,拿着识字卡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天、地、人、和、岁、宁——”
看到妈妈给她讲故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书盖在脸上,发出轻轻的鼾声。
看到妈妈在厨房里做饭,油烟呛得直咳嗽,但端出来的菜还是糊的。
看到妈妈坐在窗边发呆,看着窗外的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看到了一些她不认识的画面。
一个陌生的女人,和妈妈年纪相仿,两人坐在一张长椅上,说着什么。女人的表情很严肃,妈妈的眼眶红红的。
然后,女人把一个东西递给妈妈。
一块水晶。
蓝色的,透明的,和妈妈留在门槛上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但不是同一块。
因为这块更大,里面的光点更多,像装了一整条银河。
“这是‘时间水晶’。”女人说,“能保护她。”
“能保护多久?”妈妈问。
“足够她长大。”
“然后呢?”
“然后——”女人顿了顿,“她得自己面对。”
江岁宁盯着那个陌生女人的脸。
那张脸——
她认识。
不是现实中见过,是在某个梦里,某个被封印的记忆里。
那张脸,属于一个叫“姜清宁”的人。
“最初之人”。
妈妈的好友。
江岁宁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画面消失了。
楼梯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木门,不是石门,不是任何有实体的门。
而是一道光。
光从上方倾泻而下,像瀑布,像星河,像无数条时间线交织成的帘幕。光幕的表面有波纹在流动,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入湖面。
“第六层。”楚烈说,“时间之塔的核心层之一。”
“你之前来过吗?”
“没有。第五层到第六层的门需要‘时间钥匙’,我一直打不开。”他看着那道光幕,“但现在,钥匙在你手上。”
江岁宁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
那个旧旧的、封面磨损的、写满了童年孤独的笔记本。
它还在发光。
金色的光,和第六枚碎片的光芒一模一样。
“所以,我只要走进去就行?”
“理论上是的。”楚烈说,“但第六层是什么样子,没人知道。传说中,第六层是‘时间之心’——所有时间线的交汇点。在那里,过去、现在、未来是同时存在的。”
“同时存在?”
“意思是,你会同时看到十年前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十年后的自己。它们都在那里,都能和你对话。但你能不能承受这种冲击,是另一回事。”
江岁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我已经在第五层看到了‘可能的自己’——老的、孤独的、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的那个。如果那都没能击垮我,那真正的自己应该也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笔记本,走向光幕。
指尖触到光幕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
只有光。
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光。
那光从她指尖涌入,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到胸口,到全身。她感觉自己变成了光的一部分,不再是“江岁宁”,而是“光”。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人的声音。
重叠在一起,像一首宏大的合唱。
【时间之心,欢迎你。】
【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时间织者’。】
【三百年了。】
江岁宁愣住。
三百年?
“时间织者”这个天赋,三百年没有出现过了?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她的疑问,继续说:
【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一切。所有时间线,所有可能性,所有真相。】
【但你要记住——看到,不等于能改变。】
【时间是一条河,你可以站在岸边看它流过,也可以跳进去游泳。但你不能改变河道的方向,除非——】
“除非什么?”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说:
【除非你就是河。】
光幕散去。
江岁宁睁开眼。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里。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
不是人的心脏,不是任何生物的心脏。
而是一颗由纯粹的光凝聚而成的心脏。它在跳动,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都有无数光点从心脏涌出,向四面八方散去,消失在虚空中。
那些光点——是时间。
每一颗光点,都是一条时间线。每一次心跳,都有无数新的时间线诞生,无数旧的时间线消亡。
“这就是……时间之心。”江岁宁喃喃自语。
她走近那颗心脏。
每走一步,脚下的光层都会荡开一圈涟漪,像走在湖面上。
走到心脏面前,她伸出手,想触碰它。
指尖距离心脏只有一寸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楚烈。
是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长得很美,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脚上没有穿鞋,光脚站在光层上。
江岁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妈……妈妈?”
女人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暖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风。
“岁宁。”她说,“你长大了。”
江岁宁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扑过去,想抱住妈妈,想问她为什么离开,想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她为什么不回来接自己。
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别过来。”妈妈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只是一段记忆。你碰不到我的。”
“又是……记忆?”江岁宁的声音在发抖。
“对。”妈妈说,“我在第六枚碎片里留下了这段记忆,等你集齐六枚碎片,进入时间之心,它就会激活。”
“那你……真正的你,在哪里?”
妈妈的笑容淡了一瞬。
“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什么地方?”
“初始之地。”
江岁宁的心猛地一沉。
初始之地——那是第五枚碎片触发的新任务的目的地。那是“最初之人”姜清宁所在的地方。那是——
妈妈所在的地方。
“你在初始之地?”江岁宁的声音提高了,“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不能出去。”妈妈说,“不是不想,是不能。那些‘坏人’还在找我。如果我离开初始之地,他们会立刻找到我,然后通过我找到你。”
“他们到底是谁?”
妈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说了两个字:
“时序者。”
时序者。
江岁宁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们是一群……时间猎人。”妈妈说,“他们能穿梭于不同的时间线,寻找‘时间水晶’的碎片。时间水晶是我和清宁一起创造的,它拥有操控时间的力量。他们想得到完整的时光水晶,用它来——”
妈妈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用来重置整个时间线。”
“重置?”
“对。把现有的时间线全部抹去,重新开始。一个新的世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失去——但也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爱。”
“他们觉得,那才是完美的世界。”
江岁宁的脑子嗡嗡响。
重置时间线?
抹去一切?
“那……那我们的记忆呢?”她问,“我们的过去呢?”
“全部消失。”妈妈说,“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江岁宁的拳头握紧了。
她想起李年,想起云欣,想起钱多多,想起赵不息,想起艾米,想起老周,想起楚烈,想起安宁。
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副本,一起经历的生死,一起笑过的、哭过的、闹过的每一个瞬间。
那些——全部消失?
“他们做梦。”江岁宁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妈妈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
“所以,你要阻止他们。”
“怎么阻止?”
“集齐七枚碎片。”妈妈说,“七枚碎片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时光水晶。时光水晶的力量,足以对抗‘时序者’。但你要小心——他们也在找碎片。你手里有六枚,他们手里至少有……三枚。”
“三枚?不是说总共有七枚吗?”
“七枚是主碎片。”妈妈说,“还有一些小的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间线里。‘时序者’收集了很多小的,但主碎片只有七枚。你手里有六枚,最后一枚——”
“在安宁手里。”江岁宁说。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知道了?”
“我猜的。”江岁宁说,“安宁是我姐姐,她一直在我身边,只是我不知道。她手里应该也有一枚碎片,对吧?”
妈妈点头。
“第七枚碎片,确实在她手里。当年我把碎片分成两份——六枚留给你,一枚给了你姐姐。不是因为偏心,是因为——”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是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需要她。”
江岁宁的鼻子酸了。
安宁。
那个只在系统面板上见过的“姐姐”,那个被送到孤儿院、和自己几乎从未见过面的姐姐。
她手里有最后一枚碎片。
她现在被困在时光之塔的第七层。
“她在第七层,对不对?”
“对。”
“她还好吗?”
妈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江岁宁,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点点……骄傲。
“岁宁,妈妈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长大,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但妈妈从来没有后悔。”
“因为你变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你有队友,有朋友,有愿意为你拼命的人。”
“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江岁宁的眼泪又涌出来。
“妈妈……”
“去吧。”妈妈说,“去第七层,找到安宁。然后,去初始之地,找到真正的我。”
“还有——”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向那颗跳动的时间之心。
“把你的手放上去。”
“什么?”
“把手放在时间之心上。”妈妈说,“它会给你的天赋充能。你的‘时间织者’刚刚解锁,还很弱。时间之心能让你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足以对抗‘时序者’。”
江岁宁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那颗跳动的心脏。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指尖触到时间之心的瞬间——
整个世界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展开”。
无数条时间线从她指尖涌出,像无数条河流,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她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从出生到现在,每一个瞬间,每一个选择,每一条岔路。
她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无数种可能,无数条岔路,有的通向光明,有的通向黑暗,有的通向虚无。
她看到了队友们的过去和未来——李年在舞台上唱歌,台下万人欢呼;云欣站在一片草原上,身边围满了小动物;钱多多坐在金山上,但表情很无聊;赵不息在一间堆满书的房间里,写着什么。
她看到了艾米——在一个温暖的家里,有人给她讲故事。
她看到了老周——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一起,看夕阳。
她看到了楚烈——站在一座高塔上,看着远方。
她看到了安宁——
安宁站在一片黑暗中,手里握着一枚发光的碎片。她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很坚定。她在等。
等江岁宁。
江岁宁想伸手去够那个画面,但够不到。
太远了。
第七层,太远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妈妈的声音,不是时间之心的声音。
是安宁的声音。
很小,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岁宁。”
“姐姐在等你。”
“快一点。”
江岁宁猛地睁开眼。
她站在时间之心面前,手还放在上面。
妈妈已经不见了。
楚烈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
“你闭眼了大概一分钟。”他说。
“一分钟?”江岁宁愣住,“我感觉过了好久。”
“时间之心的特性。”楚烈说,“你感觉到了什么?”
江岁宁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一道光,淡淡的,金色的,像阳光。
她握紧拳头,那光消失了。
再松开,又出现了。
“我能感觉到。”她说,“时间。”
“什么?”
“时间。”江岁宁重复,“我能感觉到时间在流动——不是钟表上的那种,是更深层的。每个人的时间,每件事的时间,每条时间线的时间。我感觉到它们在我周围流动,像水一样。”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旁边的一小块区域,光线的流动突然变慢了——慢得像静止。
楚烈的瞳孔微缩。
“你做到了。”
江岁宁看着自己手,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时间织者。”她说,“我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她转身,看向空间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不是光幕,不是楼梯。
是一扇真正的门——木头的,棕色的,和梦境小镇高塔上的那扇一模一样。
门上刻着数字:【第七层】
“走吧。”江岁宁说,“安宁在等我们。”
两人走向那扇门。
江岁宁伸手,推门。
门没开。
她皱眉,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开。
“锁了?”楚烈问。
江岁宁低头看门把手——不,没有把手。门上只有一个凹槽,和碎片形状一模一样。
她把六枚碎片放进去。
六色光芒亮起,门……
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江岁宁懵了。
【叮——】
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试图进入第七层。】
【条件不足。】
【第七层需要“七枚碎片”方可开启。】
【当前碎片:6/7。】
江岁宁:“……”
她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狰狞。
“所以,我需要第七枚碎片才能进第七层去找第七枚碎片?”
【逻辑正确。】
“这不是死循环吗?!”
【请宿主自行解决问题。祝您游戏愉快。】
江岁宁想打人。
楚烈在旁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也许,不需要‘拥有’第七枚碎片,只需要‘感应’到它。”
“什么意思?”
“你的天赋是‘时间织者’,你能感应到时间线。安宁在第七层,她手里有第七枚碎片。如果你能通过天赋和她建立连接,也许可以‘借用’碎片的力量,打开这扇门。”
江岁宁愣住。
“这……可行吗?”
“不知道。”楚烈诚实地说,“但值得一试。”
江岁宁想了想,点头。
她闭上眼睛,感受体内六枚碎片的力量。
六枚碎片在共鸣——五蓝一金,脉动规律,像一首稳定的歌。
但在这首歌的深处,她隐约感觉到另一个频率。
很弱,很细,像一根几乎要断掉的琴弦。
那是——
第七枚碎片。
安宁手里的那一枚。
江岁宁集中所有注意力,去够那个频率。
够不到。
太远了。
第七层和第六层之间,隔着一层“时间屏障”——不是物理的,是概念的。就像试图用手去够月亮,怎么都够不到。
她咬着牙,继续够。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手指在发抖。
还是够不到。
“岁宁。”楚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硬撑。你的天赋刚解锁,还很弱。强行突破时间屏障可能会反噬。”
江岁宁没理他。
她继续够。
那个频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她甚至能感觉到安宁的“存在”——就在上方,不远,真的不远。
就差一点点。
一点点。
“安宁!”她喊出声。
没有回应。
“安宁!我是岁宁!”
还是没有回应。
但那个频率,突然变强了。
像有人在另一端,也听到了她的声音,也在努力够她。
两根几乎要断掉的琴弦,同时振动。
频率开始同步——
不是六枚碎片的频率,是第七枚。
单独的一枚。
微弱,但顽强。
江岁宁的眼泪涌出来。
“姐姐……”
“我在。”安宁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岁宁,我在。”
门,开了。
不是被六枚碎片打开的。
是被两端的共鸣打开的。
第七枚碎片的力量,从第七层倾泻而下,和第六层的六枚碎片汇合。
七种光芒交织在一起,在门上刻出最后一个符文。
门缓缓开启。
门后,不是楼梯。
是一片黑暗。
纯粹的、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但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点光。
金色的,温暖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那是安宁。
江岁宁迈步,走进黑暗。
楚烈紧随其后。
——
黑暗没有想象中可怕。
因为那点光一直在前方,不远不近,像灯塔,像北极星,像一只手,在黑暗中伸向她们。
江岁宁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她不知道这片黑暗有多大,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她只知道,安宁在前面。
她的姐姐。
那个被送到孤儿院、和自己几乎从未见过面、但一直在暗中看着自己的姐姐。
那个手里握着第七枚碎片、被困在时光之塔最顶层、但一直在等自己的姐姐。
“安宁!”她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回应更近了。
“岁宁,别跑,小心脚下。”
江岁宁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脚下是一条窄窄的光路,只有一脚宽,两侧是无尽的虚空。
她差点踩空。
楚烈从后面扶住她。
“慢点。”他说,“她不会消失的。”
江岁宁深吸一口气,放慢脚步。
光路在脚下延伸,通向那点光。
那点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渐渐能看清轮廓了。
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二十出头,长发,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握着一块发光的碎片。
她的脸——
和江岁宁有五六分像。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但更柔和,更安静,像一潭静水。
安宁。
江岁宁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两人对视。
谁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安宁笑了。
那笑容和江岁宁一模一样——嘴角微微弯起,眼睛弯成月牙,有点甜,有点傻,有点让人想哭。
“你来了。”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柔,“比我想象的快。”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江岁宁问。
安宁想了想。
“不知道。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也许我们只分开了几小时,甚至几分钟,但在这里可能过了几天,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和楚烈说的一模一样。
江岁宁的鼻子酸了。
“你为什么……”
安宁打断江岁宁的话“我是自愿保护你的。”
“可你也是她的女儿啊!妈妈凭什么只保护我,不保护你?!”
安宁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江岁宁的头。
那个动作,和妈妈一模一样。
“因为我是姐姐。”她说,“姐姐的责任,就是保护妹妹。”
江岁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扑过去,抱住安宁。
这一次,不是记忆,不是幻影。
是真的。
温热的,柔软的,有呼吸有心跳的,真实的。
安宁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环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多大了还哭。”
“我没哭!”江岁宁闷闷地说,声音从安宁肩膀上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是这里太冷了,我眼睛流鼻涕了。”
“……眼睛流鼻涕?”安宁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你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
“我队友教的。”
“你队友……听起来很有意思。”
“他们是一群神经病。”江岁宁说,但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温暖。
安宁抱紧了她。
“岁宁。”
“嗯。”
“妈妈在等你。”
“我知道。”
“‘时序者’也在找你。”
“我也知道。”
“你怕吗?”
江岁宁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眼神很亮。
“怕。”
她顿了顿。
“但怕也要去。”
“因为妈妈在等我。”
“因为你们在等我。”
“因为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安宁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然后,她笑了。
“好。”
她把手里的碎片递给江岁宁。
“最后一枚,给你。”
江岁宁接过碎片。
七枚碎片,终于集齐。
在掌心,七种颜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然后,它们开始融合。
不是简单的拼接,是真正的融合——像七滴水汇成一滴,像七条河流汇成一条大河。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江岁宁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某种力量充满——不是疼痛,是“完整”。像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块。
她的天赋栏再次跳动。
【时间织者(∞)——能力升级中……】
【新增能力:时间线穿梭——可在不同时间线之间跳跃,但每次跳跃消耗巨大。】
【新增能力:时光回溯——可短暂回溯某个区域的时间,但无法改变已发生的关键事件。】
【新增能力:时间壁垒——可在一定范围内创造独立的时间场,隔绝外界时间干扰。】
江岁宁看着那些描述,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我现在是不是无敌了?”
“理论上,不是。”楚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能力有消耗限制。用多了会透支精神力,严重的话可能陷入时间迷失。”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三秒吗?”
“三秒到了。”
江岁宁:“……”
安宁在旁边轻轻笑了。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吧。”
“去哪儿?”
“初始之地。”安宁说,“妈妈在等我们。”
“还有‘最初之人’——姜清宁阿姨。”
“她也在等我们。”
江岁宁点头。
她转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黑暗还在,但光路没有消失。
光路的尽头,是第六层。
第六层再往下,是第五层、第四层……一直到第一层,到时隙城,到时光回廊,到迷雾小镇。
到队友们所在的地方。
“他们还在等我。”江岁宁说,“我得回去接他们。”
“不用。”安宁说。
“什么?”
安宁指了指光路的另一端——不是来时的方向,而是另一个方向。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条光路。
每一条光路上,都有人走过来。
最前面的是李年,嘴里喊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看口型,应该是“队长我来啦啊啊啊啊啊——”。
他身后是钱多多,一边跑一边喊“年年你慢点!我鞋掉了!”。
云欣走在中间,不紧不慢,但步伐很快,脸上带着淡淡的焦急。
赵不息走在最后,推着眼镜,看起来很淡定,但脚步出卖了他——比平时快了一倍。
艾米骑在老周脖子上,小手挥得跟风车似的,喊着“岁宁姐姐岁宁姐姐——”。
江岁宁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看着这群神经病、沙雕、麻烦精、拖后腿专业户。
看着这群愿意为她拼命的人。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她没哭。
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灿烂,很没形象。
“你们怎么才来啊!”
“我们找了半天路!”李年跑过来,气喘吁吁,“这破塔的路怎么还带变的!刚才明明是楼梯,走两步变成滑梯了!我差点从六楼滑到一楼!”
“那你滑下去了吗?”江岁宁问。
“没有!云欣把我拽住了!”
云欣面无表情:“下次不拽了。”
“别啊欣欣!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以身相许——嗷!”李年被钱多多踹了一脚。
“以身相许个屁,人家看不上你。”
“你怎么知道看不上?!”
“因为我是她代言人。”
“你什么时候成代言人了?!”
“刚刚。”
李年:“……”
赵不息走过来,上下打量江岁宁,然后推了推眼镜。
“队长,你的天赋解锁了?”
“解锁了。”
“什么等级?”
“∞。”
赵不息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
“对。”
“那不是比SSS+还高?”
“系统说的,不是我说的。”
赵不息沉默了三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写。
“你在写什么?”江岁宁凑过去看。
《关于队长天赋等级突破现有评估体系的研究报告》。
江岁宁:“……”
“不息,你能不能正常点?”
“我很正常。”赵不息头也不抬,“是这个世界不正常。”
艾米从老周脖子上滑下来,跑过来抱住江岁宁的腿,仰着小脸看她。
“岁宁姐姐,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哭了?”
“没有,风吹的。”
“这里没有风。”
“……那就是沙子迷眼了。”
“这里也没有沙子。”
江岁宁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
“艾米,你知不知道,有时候太聪明了会没朋友的。”
艾米眨巴眨巴眼,笑了。
“那我不聪明了。”
“晚了。”
所有人都笑了。
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像光一样,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安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
她看向江岁宁。
那个曾经一个人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小女孩。
那个曾经在笔记本上写着“我不想一个人了”的小女孩。
现在,身边围满了人。
笑着,闹着,吵着。
不再是一个人了。
“走吧。”江岁宁站起来,拍拍手,“去初始之地。”
“去找妈妈。”
“去找答案。”
“然后——”她顿了顿,笑了,“然后回家。”
七枚碎片在她掌心融合,化成一枚完整的时间水晶。
水晶发光,在黑暗中打开一扇门。
门后,是一条光路。
通向未知的远方。
通向初始之地。
通向——最终之战。
江岁宁第一个迈步。
身后,六个人紧随其后。
再身后,是楚烈和安宁。
九个人,一条心,走向光。
——
黑暗被甩在身后。
光路在脚下延伸。
前方,是新的冒险。
新的挑战。
新的——答案。
祈愿小队,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