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艾米的家人

艾米打电话来的时候，江岁宁正在给窗台上的多肉“欣欣”换盆。那家伙长得太快了，原来的小盆已经挤不下了，圆鼓鼓的叶子挤成一团，像是在说“我要更大的房子”。

电话那头传来艾米压得极低的声音，像是偷偷打的：“岁宁姐姐，下周幼儿园有个活动……要带家人来……老师说每个人都要带……”语气不太对，少了她平时那种“艾米超开心”的雀跃。江岁宁放下小花盆：“什么活动？”

“就是……‘我的家人’。”艾米的声音更小了，“老师说每个人都要画一幅全家福，还要带家人来看。别的小朋友都有——小宝有爸爸妈妈和哥哥，彤彤有爷爷奶奶和姑姑……但是……”她没说完，但江岁宁听懂了。但是艾米没有爸爸妈妈。她只有祈愿小队。

“老师要几个人来？”

“老师说至少两个……要一个画里的……一个……”

“你画里有几个？”

“画里有……十一个。”艾米的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说一件很不好意思的事，“我画了岁宁姐姐、年年哥哥、欣欣姐姐、多多哥哥、不息哥哥、周爷爷、楚烈哥哥、安宁姐姐、奶奶、姜阿姨……还有我自己。”江岁宁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笑了：“那就都来。”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是你的家人。十一口人，一个不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艾米的声音变得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真的吗？艾米可以叫大家都来吗？”

“可以。我帮你通知。”

挂了电话，江岁宁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三上午九点，枫城阳光幼儿园，‘我的家人’主题活动。艾米需要我们全员到场。能来的举手。”

李年秒回：“举手！我那天没课！我带相机！”

钱多多：“举手。我带零食。”

云欣：“举手。”

赵不息：“举手。从逻辑角度，这是必要的社会支持行为。”

老周：“举手。我老头子反正没事。”

楚烈：“举手。上午的时间可以空出来。”

安宁：“我和妈也去。”

姜清宁阿姨：“我去。热闹。”

十一个人，全齐了。

周三上午八点四十，阳光幼儿园门口。那是一个不算大的幼儿园，门口种着一排小树，墙上画着彩色的卡通图案——太阳、彩虹、小动物，像是小朋友用蜡笔涂出来的快乐。

江岁宁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李年在调试他带的相机，镜头盖还没摘。钱多多拎着两大袋零食，一袋是给小朋友的，一袋是给家长的。云欣抱着一盆多肉——和“欣欣”一个品种，但小一些。赵不息手里拿着一本《儿童心理学入门》，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老周穿了一件新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艾米站在门口，穿着幼儿园的制服——白衬衫配蓝色背带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黄色的小蝴蝶结。

她看到所有人，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大家都来了！”

“都来了！”李年蹲下来，把相机举起来，“来，先拍一张合照！艾米站中间！”

咔嚓。照片定格了艾米和她的十一个“家人”。她笑得露出了缺的那颗门牙。

走进教室的时候，其他小朋友和他们的家长已经到了。

小宝的爸爸在帮忙挂气球，彤彤的奶奶在给彤彤整理衣服，还有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身边围了三四个大人——妈妈、爸爸、爷爷、奶奶，像是来参加什么重要典礼。艾米的老师是一个年轻姑娘，姓王，看起来二十多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看到十一个人涌进教室，愣了三秒：“艾米，这些是……？”

“我的家人！”艾米的声音很响亮，像在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这是岁宁姐姐——她是队长！这是年年哥哥——他会唱歌！这是欣欣姐姐——她会种花！这是多多哥哥——他有很多钱！这是不息哥哥——他最聪明！这是周爷爷——他会做好吃的！这是楚烈哥哥——他很帅！这是安宁姐姐——她开了一家花店！这是奶奶——她包饺子最好吃！这是姜阿姨——她会变魔术！”

艾米一口气说完，每一个“这是”都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王老师张了张嘴，然后笑了：“那你们的‘家庭’很庞大。”

“对！”艾米点头，“十一口人！”

活动开始后，小朋友们被要求站在画架前，向家长介绍自己的画。前面几个孩子都画了常规的全家福——爸爸、妈妈、孩子，有时候加一只狗或一只猫。

轮到艾米的时候，她站在画架前，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对着十一个人。她的画很大，比别人的都大——画纸是两张拼在一起的，上面画着十一个小人。每一个小人都有名字——岁宁姐姐、年年哥哥、欣欣姐姐……名字写在小人旁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

她指着画上的小人一个一个介绍：“这是岁宁姐姐。她是最厉害的队长。她保护我们所有人。”江岁宁站在后排，低头笑了一下。

“这是年年哥哥。他最吵，但他唱歌很好听。”李年眨了眨眼，嘴角压不住。

“这是欣欣姐姐。她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她心很软。她送了我好多花。”云欣摸了摸她的头。

“这是多多哥哥。他嘴上说不想花钱，但他给我们买了好多好多东西。”钱多多低头看地板，耳朵尖有点红。

“这是不息哥哥。他每次都能想出办法。他说‘从逻辑角度’的时候，就是在帮忙。”赵不息推了推眼镜，推了两下。

“这是周爷爷。他像一棵大树，站在艾米后面。”老周的眼眶红了一下。

“这是楚烈哥哥。他不爱说话，但他一直在。”楚烈点了下头。

“这是安宁姐姐。她会做好多好多好看的花。”安宁对她笑了笑。

“这是奶奶。她包的饺子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妈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是姜阿姨。她会变魔术，上次变了一只兔子。”姜清宁举起手挥了挥。

“这是艾米。”她指着画上最中间的小人，“艾米是他们的家人。”

教室安静了几秒。然后，王老师先鼓了掌。其他家长也跟着鼓了掌。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掌声，是真心的、有点感动的掌声。艾米站在那里，看着那十一个人，笑了。

展示环节结束后，李年提议拍一张大的全家福。他们把椅子搬到教室外面，排成两排。第一排坐着艾米、老周、妈妈、姜清宁阿姨、安宁。第二排站着江岁宁、李年、钱多多、云欣、赵不息、楚烈。摄影师是王老师，她拿着李年的相机，喊了三二一。咔——

那天下午，艾米在教室里一直笑。别的小朋友在玩玩具，她在给每一个“家人”发糖果——是从钱多多那袋零食里拿的，每人都发了一颗。

发到老周的时候，她说：“周爷爷，糖是草莓味的！你牙不好，可以含着吃！”老周接过糖，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颗粉色的草莓糖，看了很久。他想起三百年前——没有糖，没有幼儿园，没有穿背带裙的小女孩叫他“周爷爷”。那时候他只有冰冷的城墙和更冷的西北风。现在，他有了一颗草莓糖。

活动结束的时候，江岁宁去帮艾米收画。王老师走过来，轻声说：“你是艾米的……姐姐？”

“对。”

“艾米经常提到你。”王老师说，“她画了很多画，每一张都有你。她说你教她不要怕，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姐姐在’。她说她会画下来，因为画下来的东西不会消失。”

江岁宁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那幅画。十一小人，手拉手，站在一个彩虹下面。艾米在彩虹下面写了一行字，用她自己刚学会的拼音和歪歪扭扭的汉字混在一起：“我爱我的家人。很多很多。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

那天晚上，艾米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小小的声音：“今天艾米好开心。艾米的家人来齐了。一个都没有少。”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画的是她的自画像——两个小辫子，缺了一颗门牙，眼睛弯成月牙。

所有人都在群里回。李年发了一首即兴唱的《艾米之歌》，跑调了但很欢快。钱多多发了一句“下次给你买更多糖”。云欣发了一朵花的照片。赵不息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数据显示，家庭支持度提升对儿童心理健康有显著正面影响。艾米的数据在当前样本中排名第一。”老周发了一个句号和一个笑脸——他把笑脸学会了。

楚烈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那张全家福，他把它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配文只有一个字：“家。”

江岁宁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朵云的形状。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全家福，笑了。窗台上，多肉“欣欣”在月光下安静地蹲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它圆鼓鼓的叶子，轻声说：“你也是家人。”多肉没说话，但它的叶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