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祈愿小队的旅行
提议是钱多多提出来的。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六晚上,聚会照常在江岁宁的小窝里进行。
大家吃饱喝足,李年在沙发上瘫着唱歌,赵不息在厨房里洗碗,云欣在阳台浇花,老周在给艾米剥橘子,楚烈坐在角落里看手机,安宁和妈妈在聊明天买什么菜,姜清宁在研究电视遥控器——她最近迷上了养生频道。
钱多多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有件事要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很少在聚会上主动“发言”,他一般是那个被李年怼了之后才开口的人。他站在客厅中央,难得有点紧张——像是要宣布什么大事。
“我订了一个地方,”他说,“下周末,两天一夜,所有人一起去。枫城周边,一个度假村,有山有水,能钓鱼、能烧烤、能泡温泉、能发呆。我包了整栋别墅,九间房,够住。”
客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李年从沙发上弹起来:“你包了整栋别墅?!”
“对。”
“度假村?两天一夜?”
“对。”
“所有人一起去?”
“对。”
“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周。”
“你怎么不提前说?!”
“现在说了。”
李年冲过去抱住他——钱多多被勒得差点岔气:“你疯了你!包别墅!度假村!两天一夜!你花了多少钱?!你是不是把下个月的肉钱都花了?!”
“你放开我——我肉钱分开的——你松开——”
其他人笑了。江岁宁看着钱多多被李年勒得脸通红,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钱多多的肩膀。“多多,谢谢你。”她顿了顿,“所以,下周末的聚会,是野外版?”
“对。烧烤版。”钱多多终于从李年的熊抱中挣脱出来,理了理衣服,“我查了天气,下周末晴,温度适宜。食材我负责,交通我负责,住宿我负责。你们人来就行。”
赵不息从厨房走出来,推了推眼镜:“从逻辑角度,集体旅行有助于增强团队凝聚力。我支持。”
云欣从阳台探出头:“带花吗?”钱多多想了想:“那边有野花,你可以摘。”云欣点头。老周问:“能钓鱼吗?”“能。有鱼塘。”老周笑了:“那我带鱼竿。”
艾米举手:“艾米能带画纸吗?”“能。那边风景好,适合画画。”楚烈放下手机:“我去。”
安宁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姜清宁:“妈,姜阿姨,你们去吗?”妈妈笑了:“去。清宁还没见过现代度假村。”“现代度假村是什么?”姜清宁问。“就是——山里的酒店。”“为什么要在山里建酒店?”“因为城里人想去山里住。”“城里人为什么想去山里住?”“因为城里住腻了。”
姜清宁想了想:“那我也去。我也想看看,城里人为什么腻。”
下周六早上八点,所有人集合在钱多多家门口。两辆车——钱多多的七座SUV和楚烈的黑色轿车,刚好坐满十二个人。
李年抢了副驾驶的位置,钱多多让他滚到后排,李年说“副驾驶视野好”,钱多多说“你坐副驾驶会唱歌”,李年说“我不唱”,钱多多说“你上次坐我车唱了一路《套马杆》”,李年说“那是我在练歌”,钱多多说“你练歌去楚烈车上练”,李年说“楚烈车上不能唱歌,他一开车就不让说话”,钱多多说“那你就在我车上闭嘴”,李年说“那你让我坐副驾驶”,钱多多说“你先保证不唱歌”,李年说“好我保证”,钱多多说“你上次也保证了”,李年说“这次是真的”,钱多多看着他,叹了口气:“行吧。”
结果出发十分钟,李年就唱了。唱的还是《套马杆》。钱多多面无表情地把音响关了。
“你保证过。”“我是保证过,但那是上车之前。上车之后的情况变了。”“哪里变了?”“风景变了。你看窗外,有树有山,这么好的风景不唱歌浪费了。”“开车不能分心。”“我没让你分心,我自己唱。”“你唱我就分心。”“那你把耳朵堵上。”钱多多想打人。
后排倒是很和谐。江岁宁坐在中间,左边是云欣,右边是艾米。云欣在看窗外,偶尔指一下路边的花——她认得每一种。
艾米趴在她腿上画画,画的是窗外的山和云。老周坐在最后排,和妈妈、安宁、姜清宁一起。妈妈在给姜清宁介绍窗外的风景——“那是杨树,这是麦田,远处的山叫青峰山”。
姜清宁认真听着,像在做笔记。楚烈的车上更安静——赵不息坐在副驾驶,在后座看书,偶尔抬头看看路牌,提醒楚烈“前方有弯道,建议减速”。楚烈点头。车里安静得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
两个小时后,到了目的地。那是一个藏在山谷里的小型度假村,不大但精致。一栋两层的别墅坐落在半山腰,白墙灰瓦,门口种着一排竹子。
别墅前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石桌石凳和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亮。再往前是一片草坪,草坪尽头是一个鱼塘,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
远处是山,不高,但层层叠叠的,颜色从深绿到浅绿,像是用同一管颜料画了不同的层次。
李年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深吸一口气:“空气——是甜的!”
“这是山里的空气,”钱多多从驾驶座出来,伸了个懒腰,“比城里的尾气好闻。”
“多多,你这地方选得真好!”
“那当然。我选的。”
“你得意什么?是你选的又不是你建的。”
“那我选的也是我的功劳。”
“选地方算什么功劳?”
“那你选一个给我看看?”
两人又开始了。但已经没人管他们了。云欣已经抱着相机走向草坪——她开始拍那些睡莲。
赵不息站在别墅门口,拿出手机备忘录,开始记录——房间数量、院子面积、植被种类、鱼塘尺寸——他说这是“旅行数据”,方便下次优化行程。
老周拎着鱼竿走向鱼塘,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艾米跟在老周后面,手里拿着她的小画板,说要画“周爷爷钓鱼的样子”。妈妈和安宁、姜清宁去看房间,说“挑个阳台大的,晚上能看星星”。
楚烈站在车旁边,看着所有人散开,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搬行李——他是唯一一个记得行李还没拿的人。江岁宁站在院子里,看着所有人。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香、水汽和一点点泥土的腥味。
不远处的李年还在和钱多多吵,云欣蹲在鱼塘边拍照,赵不息在低头记录数据,老周已经在甩竿了,艾米坐在他旁边画画,妈妈她们的声音从二楼窗口传下来——她们找到了一个有大阳台的房间。
所有人都在一起,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那种“在一起又不互相打扰”的感觉,比任何热闹都让人觉得踏实。
午饭是钱多多安排的——提前订好的农家菜,直接送到别墅的院子里。菜色很简单,但味道很好——柴火炖鸡、清炒时蔬、豆腐鱼汤、蒸红薯。
李年吃了三碗饭,钱多多说“你又吃撑了”,李年说“这是幸福地吃撑”,钱多多说“你每次都是幸福地吃撑”,李年说“因为每次都很幸福”。钱多多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行吧。”
下午,大家各自活动。李年去钓鱼——钓了半个小时,一条都没钓到,鱼钩上的饵被吃了三次,他每次都是收竿的时候才发现饵没了。
老周在旁边不说话,但嘴角一直在笑。他钓了三条鲫鱼,每条都不大,但够炖一锅汤。艾米画了好几张画——老周钓鱼的背影、鱼塘里的睡莲、远处叠在一起的山。
赵不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在石桌上摊开笔记本,开始写“度假村环境评估报告”。云欣从草坪上采了一小把野花,找了个空瓶子插起来,放在别墅客厅的茶几上。
安宁和妈妈、姜清宁在二楼的阳台上喝茶,三个人,三杯茶,三把椅子,不说话,但偶尔对视一下,笑了。楚烈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山,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江岁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去钓鱼?”“不会。”“那你去泡温泉?”“等晚上。”“那你现在做什么?”“看山。”江岁宁看了一会儿山,山很好看。“你说得对,山确实好看。”楚烈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烧烤架支起来了。钱多多带了整整两大箱食材——牛肉、羊肉、鸡翅、虾、鱿鱼、玉米、土豆、茄子、韭菜——品种齐全,分量惊人。
李年自告奋勇当“主烤官”,五分钟后第一串鸡翅就糊了。钱多多骂他“你不行的”,李年说“火太大了”,钱多多说“火是你在控制”,李年说“我控制不好”,钱多多说“那我来”,李年说“你来你来”,钱多多接手之后第二串鸡翅也糊了。
两人互看一眼,同时沉默。最后是老周接手的。老周三百年前在野外烤过肉,用的是树枝和石头,没有炭,没有烤架,但原理是一样的——火不能太大,要等炭烧透了再放肉,要不停翻面,刷油要匀,撒盐要晚。
烤出来的鸡翅外焦里嫩,牛肉鲜嫩多汁,玉米带着炭火的香气,咬一口,甜味和焦香混在一起,像是在嘴里放了一小朵烟花。
李年一边吃一边说:“周爷爷,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厨师?”老周正在翻另一串鸡翅:“没有。在边疆守城的时候,大家轮流做饭。我轮到的次数多一点。”“守城?”“对。守城的时候,没别的事做。做饭,巡逻,看月亮。”
李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你看过很多月亮。”老周笑了:“对。看过很多。”他翻了一下鸡翅,“但没有今天的月亮好看。”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挂在山尖上,像是有人挂了一盏灯。
烧烤的火还在跳,火星子飘起来,在空中一闪一闪的,像小小的萤火虫。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饱了,谁都不想动。
李年躺在草地上看星星,钱多多坐在他旁边,难得没吵架。云欣抱着相机,在拍夜空——她拍到了一颗流星,很小,但划过天际的时候她“啊”了一声。
赵不息终于收起了备忘录,靠在石桌边,看着远处的山影。老周把艾米抱在怀里,艾米已经困了,眼皮一耷一耷的,但还在努力睁着。
安宁和妈妈、姜清宁坐在桂花树下,桂花没开,但树影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块轻柔的印花布。楚烈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和下午同一个位置,但手里多了一罐可乐。江岁宁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晚上和白天不一样。”“哪里不一样?”“白天看山,晚上看月亮。”楚烈把可乐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把可乐递回去。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慢慢升到头顶。
过了很久,江岁宁轻声说:“楚烈。”“嗯?”“你今天什么都没做。”“做了。”“做什么了?”“看山,看月亮,坐在这里。”她想了想:“那算‘做什么’吗?”“算。”他说,“对我来说算。”
他没解释,但她明白了——对他来说,能坐在一个地方,不担心敌人,不担心任务,不担心有人需要他去保护,只是安安静静地看月亮,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得很好。山里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首没有词的摇篮曲。
第二天早上,江岁宁第一个醒来。她走到院子里,看到草地上有露水,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钻。
空气是冷的,但很干净,吸进去的时候像喝了一口泉水。老周已经在鱼塘边了,坐在那个石凳上,鱼竿放在架子上,人却没有在钓鱼——他在看水面。
水面上的睡莲开了,是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一点粉,像是被晨光染的。她走过去,在老周旁边坐下。“周爷爷,你这么早就起了。”“老了,睡不了懒觉。”“你在看什么?”“看睡莲。”
老周指着水面,“你看那一朵,昨天晚上还是花苞,今天就开了。它等了一整个夏天,就为了开这一天。明天它就会谢,但今天它开得很好。”
江岁宁看着那朵睡莲。白色的,安静的,在晨光里展开每一片花瓣,不急不慢。像是知道时间不多,但也不慌。风从山谷里吹过来,睡莲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它停了。继续开。
“周爷爷,”江岁宁说,“你以前住在边境的时候,看过睡莲吗?”“没有。边境只有沙子和风,没有水,没有花。”“那你现在呢?”“现在有了。”老周看着那朵睡莲,笑了,“现在有了很多。”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其他人也陆续醒了。李年打着哈欠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钱多多在门口伸懒腰,嘴里念叨着“这床太硬了我腰疼”,但表情很满足;云欣抱着相机出来拍晨光,赵不息拿着笔记本开始记录“第二天的空气质量指数”。
艾米跑出来,看到草坪上的露水,蹲下来用手指戳了一下,然后笑:“凉的!好玩!”安宁和妈妈、姜清宁一起去散步了,沿着山路慢慢走,说是在看有没有野菜。
楚烈最后出来,还是穿着那件黑色夹克,站在门口,看了看天,然后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嘴角弯了弯。
早餐是白粥、咸菜、煎蛋和昨天剩的烤玉米。简单,但热乎。大家围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吃着早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李年在讲他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鱼塘里游来游去,然后被自己钓上来了。钱多多说“你这梦是哲学”,李年说“哪里哲学了”,钱多多说“自己钓自己,不够哲学吗”,李年想了想说“好像有点道理”。云欣翻了个白眼。艾米笑出了声。
午饭后,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返程。李年把烧烤架擦了,钱多多把剩下的食材装了箱子,云欣把野花瓶子里的水换了,赵不息把住过的房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落物品),老周把钓到的三条鲫鱼放了——他说“下次来再钓”,艾米把她的画全部收好,妈妈和安宁、姜清宁把阳台上的茶具洗干净放回原位,楚烈开车过来,打开后备箱,把大家的行李一件一件放进去。
江岁宁站在院子里,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山谷。桂花树,竹林,草坪,鱼塘,睡莲,远山。桂花还没开,但叶子很绿。山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样。
她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李年没唱歌,钱多多没骂人,云欣在看窗外,赵不息在假寐,艾米靠在老周肩上睡着了,妈妈和安宁、姜清宁轻声说着什么。江岁宁靠在车窗边,看着后退的山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小。
她想,下次要等到桂花开了再来。她没说出口。但她知道,不需要说。下次一定会再来。
因为这里有山,有水,有睡莲,有桂花树。还有十二个人,刚刚在这里度过了一个不需要倒计时的周末。那两天的记忆,像一朵睡莲,开在了所有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