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小队的KTV之夜
李年提出要去KTV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场。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他们刚从老周的菜园里回来,在江岁宁的小窝里坐着喝茶——准确地说,是江岁宁在喝茶,李年在喝可乐,钱多多在喝白水,其他人在喝各自带来或顺走的东西。
“队长!”李年把可乐罐往桌上一顿,差点把茶几上的多肉震翻,“咱们什么时候去唱一次KTV?我观察过了,附近的商场里开了一家,评分挺高,音响据说不错。”
江岁宁眼皮都没抬:“你上个月才开过演唱会。”
“那不一样!那是专业舞台!正儿八经的演出!KTV是——”“也是唱歌。”云欣淡淡地接了一句。
“不一样!KTV是——”“也是你拿着麦克风不松手。”钱多多补了一句。李年瞪了他们一眼:“那你们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唱吧?”
“我们能。”云欣说。赵不息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从逻辑角度,KTV是一种集体娱乐形式,理论上需要多人参与才构成完整的体验。如果只有李年一人参加,那就叫‘练习’,不叫‘娱乐’。”
李年猛地转头看向赵不息:“不息!你支持我!”赵不息推了推眼镜:“我支持的是逻辑,不是你。但逻辑的结论确实是——如果要去,应该所有人一起去。”
江岁宁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她见过他在音乐厅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也见过他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饭煲发呆的样子,但唯独没见他真正放开、不用守着调子、不用绷着嗓子——只是放声唱一回的样子。
“行,”她说,“那就去吧。”李年愣了一秒。“真的?!队长你同意了?”“同意了。”“那你帮我劝他们!”
江岁宁坐起来,扫了一圈客厅里的人。“KTV,下周六晚上。想去的举手。”她第一个举起了手。李年跟着举了起来,举得比谁都高。
艾米看到他们举手,也举起了小手。老周慢吞吞地把手举起来:“唱什么歌?”钱多多叹了口长气,也举了手:“行吧,反正也是闲着。”
安宁和妈妈对视一眼,一起举了手。姜清宁说:“我没唱过KTV,去学一下。”楚烈坐在角落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负责接送。”云欣面无表情地说:“我也去。但我不唱。”
周六晚上七点,KTV包厢里坐了十个人——加上楚烈,他果然只是坐在沙发角落,面前摆着一壶白开水,像一尊安静的神像,只是身上穿着便服,没有发光,也没有飘浮。
包厢很大,沙发是深红色的,灯光可以调节颜色,屏幕上滚动着新歌热歌推荐。李年第一个冲到点歌台前,手指翻飞,在屏幕上划了足足三分钟,然后回头,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我点了十二首歌。”
钱多多正在拆一包薯片:“十二首?你一个人?”李年:“我排了序号!前五首是热场!中间四首是主打!后面三首是返场!”
云欣翻了个白眼:“你说的这些词,跟KTV没有任何关系。”李年正气凛然:“有关系!唱歌就是要有逻辑!”
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李年握着麦克风,站在包厢中央,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紫的、蓝的、粉的,在包厢里旋转。
屏幕上的歌词开始滚动。他开始唱了。没有跑调。没有刻意的兴奋,没有搞怪的变调。他在认真地、好好地唱歌,每一个字都踩在旋律上,像船在水面上稳稳地走。
唱完之后,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钱多多放下了薯片:“……你真的练过这首?”李年:“练过。这首练了半个月。”钱多多沉默了一下:“那还行。”李年:“还行是什么意思?”“就是‘还行’的意思,你自己体会。”
第二首、第三首、第四首,李年一首接一首地唱。第四首唱到一半的时候,钱多多忽然站起来:“你唱完了吗?轮到我点了吧?”“还有两首。”“你先把话筒放下。”“等一等——”“不等。”钱多多从他手里拿过话筒,走到点歌台前,翻了一首他学生时代的歌。
他的声线和说话时截然不同。他平时说话总是带着一点不太在意的懒散劲,但唱起这首歌来,音准出乎意料地稳,音色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属于日常的沉静。
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回到平时的语调:“这句没唱好。”李年在沙发上嚷道:“你没唱好?那叫没唱好?那我刚才算什么?”钱多多把话筒递回给他,李年接过来没唱,而是直接递给了旁边的云欣:“该你了。”
云欣坐在沙发边沿,握着话筒沉默了好几秒。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话筒举到嘴边,看了一眼屏幕。前奏响起来——一首很老的歌,旋律平稳,音量没有推很高。
她开始唱了。声音很轻,但很清,像一个不太在路边说话的人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带着一点犹豫,但里面没有怕。唱完之后她把话筒放在茶几上,说:“唱完了。”
艾米跑过去拿起话筒:“艾米要唱!”她点了一首幼儿园学过的儿歌,歌词是一棵小树苗如何慢慢长大,旋律简单到几乎没有起伏。
她站在屏幕前面,两只手捧着话筒,认认真真地把每一句歌词都唱清楚,连换气的声音都从麦克风里传了出来,整整齐齐的,像在念一封写给世界的信。
钱多多在旁边说:“艾米,你唱得比我好。”艾米眨眨眼:“真的吗?”“真的。你不跑调。”“那李年哥哥跑调吗?”李年:“我不跑调!我只是有时候调整节奏!”
云欣在旁边:“调整和跑调的区别是什么?”“调整是有意的,跑调是无意的。”“那你每次都是无意的。”
李年:“……”
赵不息推了推眼镜:“从逻辑角度,跑调和调整在声学上的差异确实存在,但在听觉感知上,两者的边界在某些情况下非常接近。李年刚才的第四首副歌部分——”“打住!别提数据!”李年从沙发上坐直了,“下一首是谁?”
最后轮到江岁宁了。李年把话筒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来,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屏幕:“我唱一首吧。但我没练过。”
她选的歌是她在很久以前偶然听过的一首——旋律很轻,像风在穿过走廊。她不记得词,也不在意词,只是跟着那个旋律哼了一会儿,哼得很慢,到了该唱的地方就低低地唱一句,唱得不完整,磕磕绊绊的,但她没有停下来。唱完的时候,包厢里很安静。
李年先开了口:“队长,你说你没练过?”“没练过。”“那你跑调了。”“我知道。”“但我感觉你唱的时候挺开心的。”“嗯。是挺开心的。”
钱多多在旁边笑:“队长,你是我们所有人里,唯一唱跑调还这么理直气壮的。”江岁宁把话筒放回茶几上:“因为我有这个底气。”李年看着她,忽然笑了:“也是。你当队长的底气,够唱十首跑调的。”
后半程变成了自由唱。姜清宁阿姨挑战了一首带说唱的流行歌,唱到一半就被节奏绕晕了,但她笑得比谁都大声。
妈妈点了一首很老的老歌,几乎没人听过,但她唱得很投入,灯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唱完了最后一个字。
安宁没有唱,但她在云欣的碟子旁边轻轻打起了拍子,动作很轻,只有老周和江岁宁看见,两个人也没有开口,只是同时转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楚烈最后还是唱了一首——很短,唱了几句,音准很好,但没有多余的情感在里面,像在完成一个任务。唱完之后他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人,重新坐回角落里。
到最后,艾米趴在老周腿上睡着了。灯光调暗了,屏幕上的歌单还在滚动,但没有人再去点新歌了。
李年靠在沙发背上,钱多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闭了眼,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口可乐。赵不息依然在看手机,但屏幕亮度已经调到最暗,显然他也没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云欣把莲蓬放在茶几上,那枚莲蓬是下午从花店带来的,她还带了一整袋莲子,剥了半袋,剩下的半袋放在茶几一角,像一个小小的礼物。
江岁宁坐在沙发另一端,没有睡着,也没有再看屏幕。
她只是靠着沙发,听着包厢里安静的呼吸声——艾米细细的鼾声、李年偶尔翻身时沙发发出的轻微咯吱声、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另一间包厢远远的歌声,包着这些声音的深夜仍然在窗外流动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过了午夜。KTV的包厢费应该到点了,但她没有催。
她想再待一小会儿,等这最后一点温暖自然散尽。半晌,李年的声音低低地从沙发另一端传过来,带着困意:“队长,你睡着了吗?”
她顿了一下:“没有。”“那就好。”他说,“下次还来吗?”她想了想,说:“来。”“那就行。”
包厢里又安静下去了。走廊尽头的歌声停了。远远的,只剩下空调送风口低低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