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退让与贪婪
木西闻声抬手，点开不久前还沉寂着的系统公屏。
不过半小时的功夫，原本冷清的公屏已然变得无比热闹，刷屏的消息飞速滚动，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要铺满整个界面，如同骤然喧嚣的集市，彻底打破死寂。
但木西根本无心浏览玩家们的感慨与议论，视线第一时间被公屏顶端鲜红的倒计时锁住。
【全域融合倒计时：00:29:57】
刺眼的红色数字一秒一秒递减，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倒计时右侧，是实时更新的全域玩家数据：【已进入融合路段存活玩家：2872人】。
数字还在以稳定的速度持续上涨，每过几秒就会跳出一次变动，显然各个散落的生存区域，正在接连完成初步融合，无数幸存的玩家，正陆续汇入这片深海海域。
“阿南！你快看！”
急促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车辆破浪滑行的轻响。
“有路段全员死亡了！”
木西侧过头，看见他正连滚带爬地从小蓝鲸尾巴那边往这边跑。
他刚才那辆焕然一新的吉普歪歪扭扭地停在鲸背边缘，但阿辉顾不上管，整个人冲到木西面前，胸脯一起一伏的，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我在大蓝鲸那边看了半天公屏，”他说，“不知道点到哪了竟然可以查看到所有路段的存活情况，好几个路段直接灰了，显示全员阵亡。还有的路段只剩一两个人活着，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正式融合。”
他心有余悸地摇头，看向木西的眼神满是敬佩与感激：“我们这边能全活下来，真的是多亏了你。”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周遭原本各自休整、清点物资的玩家们，听到这番话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刷刷转头看来。
有人点头，有人感激，有人敬畏，有人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有人冲她笑了笑。
木西被那些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尽量表情平淡：“我也是为了自己活命。”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周围那些或坐或站的玩家，最后落在阿辉那辆刚更新完的吉普上。
“你们更应该谢谢自己的载具。”
这句话落下，现场的氛围悄然一变。
那些刚刚舍弃了旧载具、兑换了全新高端载具的玩家，脸色瞬间变得格外怪异。
他们下意识看向自己崭新的水上摩托、竞速快艇、新式越野车，又想起方才金光闪烁时，那些被抹去的，他们曾经选择的旧载具，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与心虚，纷纷移开了视线，不敢与木西的目光对视。
唯独不知情的阿辉毫无察觉，听完这话只觉得万分赞同，转头就兴冲冲扑回自己的旧吉普旁，伸手狠狠拍了拍坚实的车身，又亲昵地贴了上去，满脸珍视与欢喜。
“说得太对了！我的老伙计跟着我闯了这么多地方，就算进了这绝境游戏，依旧这么靠谱！关键时刻还是老东西最贴心！”
他激动之下，忍不住低头对着车身亲了两口。
吉普车发出一声嫌弃的嘀咕：“……口水。”
木西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阿辉蹭够了吉普，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切换成了严肃。
他摸着车壁，随口道：“对了南姐，有件事我特别纳闷。现在公屏恢复了，但私聊通道还是彻底封锁的状态，根本没法和单独玩家联络。而且从我刷新奖励开始，眼前就一直挂着一条系统提示……”
他挠了挠头：“检测到阵营，建议玩家即刻加入？”
阵营？
木西一愣。她想起自己那个“反叛者”似乎可以邀请别人加入，甚至还能强制别人加入。
难道是阿辉适合这个阵营？所以系统发出了提示？
她正想试探着开口问问，就听见周围的玩家们纷纷出声：
“我也有这个提示！但是公屏好像没人提起这个。”
“我也是！它旁边还有个倒计时，跟公屏那个时间一样！”
“都有什么阵营啊？有人知道吗？”
……
木西的思绪转得飞快。她倒没有收到提示，这很正常，因为她已经有阵营了。
反叛者。那个从阵营徽章里获得的、一直安静地躺在她的系统面板里的标签。
但她目前还没有开口的打算。
如果只有阿辉一人有提示，那她还能问问，要是这么多人有提示，她就得思考一下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比如说，这是系统的任务，比如说，还有其他人也有阵营。
她先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斯塔坐在刚才的地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着身后。
她一直没说话，但表情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是一种带了点警惕的安静。眼镜男人站在两步开外，脸色紧绷，目光闪烁，像是在判断什么。
“你们有阵营了。”木西陈述道。
所有人的视线顺着木西的目光转向斯塔和眼镜男。斯塔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后背明显僵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守护者。”
眼镜男沉默了几秒，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干咳了一声：“免疫者。”
两个陌生的阵营名称，落在众人耳中，瞬间掀起一阵波澜。
木西的眸光转了一下。她记得自己的反叛者徽章上的介绍，攻击“守护者”伤害有加成，反叛者和守护者似乎是敌对？
“也就是说，我们要加入你们两个之一的阵营？”阿辉挠了挠头，看向斯塔和眼镜男。
“可是……”斯塔眨了眨眼睛，声音很轻，“我跟他都是普通成员，没有权限邀请这么多人加入。”
空气凝固了一瞬。
玩家们互相看了一眼，表情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有人干脆站到了斯塔和眼镜男面前，像是担心他们会跑掉一样。
“那怎么办，”一个年轻女人声音发颤，“要是倒计时结束了我们都没有阵营，不，不会死吧？”
“好不容易活下来，难道最后要栽在这莫名其妙的阵营名额上？”
阿辉挠了挠头：“系统说的是建议加入，不是必须。应该没这么严重……吧？”
那肯定没那么严重。
木西撇了撇嘴，要是没阵营就死，其他路段的玩家不是更完蛋？拿到核心提前进入禁忌区的玩家本来就少，在禁忌区里获得阵营的应该更少。
大部分玩家可能都没阵营，系统就是再狠玩家，也不可能一次性让这么多人去死，那也太没节目效果了。
所以这阵营大概率是为了划分任务。
她向前踏出一步，打算开口安抚众人，让大家不必过度恐慌。
毕竟眼下还不清楚场上还有没有和她一样的，其他阵营的潜藏玩家。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一名男子压抑不住内心的焦躁，猛地高声喊了出来。
“怎么可能没事！系统什么时候会给出毫无用处的提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沸腾的水里，瞬间搅乱了现场的平静。
“那……那到底谁能加入？谁优先？”
所有人面面相觑，原本的一丝克制荡然无存。刚才还只是低声的惶惑，现在却彻底演变成了争抢的冲动。
人群里立刻有人往前挤，嗓门拔高，急切地叫嚷起来：
“先让我加！”
“挤什么挤！凭什么你先？”
“关你屁事！老子想活命！”
“都别吵！按年龄来，老人和孩子先——”
“去你的年龄！按贡献来！谁出力多谁先！”
“你有贡献吗你！”
“大家别抢啊——”
……
“停一下！停一下”
阿辉挤进人群，张开双臂拦住两边，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扭头看向斯塔：“你们一起，能拉多少人？”
“最多三十个。”
三十个。阿辉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小蓝鲸背上十几个，大蓝鲸背上二十多个，加起来四十多人。按斯塔说的，至少有十几个人会被落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脸庞，有上了年纪的老人，也有年纪尚轻的青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挥之不去的忧虑。阿辉沉默了短短两秒，心底反复权衡。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眼底的犹豫褪去，眼神变得十分坚定。
“我不加入阵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没阵营应该也没事。你们先排队，大蓝鲸那边……估计有几个也不会加入，这样人就够了。”
“没错！”大蓝鲸那边传来几道声音，几个玩家举着手。
“我也不打算加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大蓝鲸背上喊了一声，“我老胳膊老腿的，活到这把岁数够了。你们年轻人进吧。”
“我也不加入。”大蓝鲸那边又传来一个声音，是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老妇人，她靠着车门坐着，表情很平静，“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加了阵营还得听人指挥，嫌麻烦。”
“我也是。”这回说话的是个年龄不大的姑娘，她面色苍白“我应该活不久了，不如把机会给你们。”
“我也不加入了。”
……
木西愣了愣，不过一会功夫，这事态的发展倒是她没想到的。
她抬眼看向大蓝鲸的方向，发现说不加入的几人里大多都是上了些年纪的玩家，脸上没什么惶恐，反而带着一种淡定的坦然。
而突如其来的退让，明显让躁动的玩家们纷纷面面相觑起来。大家怔怔看向主动放弃名额的几人。
刚才还暗流涌动的人群，此刻瞬间静止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其实我也感觉不需要阵营……”她眼泪汪汪地看着阿辉，“你加入吧，我早感觉这俩阵营名字都太难听了，我不想加入了。”
“我也不想加入。”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男人附和，“我压根不想守护别人，干嘛当守护者？阿辉，还是你进去吧，好歹有个话语权，到时候也方便照顾没加入的人。”
“其实我觉得不加也没事，”另一个人挠了挠头，“就像阿辉说的，刚才系统说的是'建议'又不是'必须'。”
“说得对，要是不加入就死，那我也认了。”
“到时候我就在地底下天天骂系统，骂得它系统崩溃。”
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一颗火星，落在紧绷的氛围上，烧开了一个小洞。
更多人跟着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动了不少。
刚才还在争抢、推搡、互相防备的人群，此刻又挤到了一起，只是这次的方向反了过来。
有人把阿辉的胳膊抱得紧紧的，有人拽着老人让他坐到自己身上，乱糟糟的，吵吵闹闹的，但带着一种奇怪的、让人鼻子发酸的热乎气。
木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锅粥似的人群，嘴角不由自主的弯了弯。
人真是矛盾的生物。几分钟前还剑拔弩张，为了仅有的名额争得面红耳赤；转瞬之间又纷纷退让，把生存的机会往别人身上推。
刚好，她想到了一个办法，让她就算暴露了阵营也不会直接和斯塔敌对。
她呼出一口气，打算告诉众人她也有阵营。
“你们疯了吧！真是受够了！”
一道尖利的女声从人群后方刺过来。木西侧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暗红色外套的女人挤开几个挡在前面的玩家，大步走到眼镜男面前。
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不耐烦。
“我要加入免疫者！快点！让我加入！”
她说完这句话，扭头扫了一眼身后那群还在推搡争吵的人群，嘴角撇了一下。
“真不知道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她说着，朝海面扬了扬下巴，“这么想死就直接跳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