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梦境测绘
“因为他留下了这个。”
霍尔医师再度从皮包里取出一份值班记录。
伊莱斯看着那只不算宽大的皮包，眼神逐渐古怪。
证物袋。
病历。
安梦纸。
几份有代表性的梦境记录。
现在又来一本值班日志。
他不禁怀疑，这位医师的皮包是不是也有点超凡。
再掏一会儿，没准能把失踪者本人拽出来。
“就这些了。”
霍尔医师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了一句。
“哪一页？”
“最后一页。”
伊莱斯接过值班记录。
前面大多记载着伤员服药、换药和突发高热的情况。
直到最后一页，工整字迹忽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用力过重的铅笔线条。
那是一座灯塔。
塔身立在黑色礁石上。
灯室没有光。
四周海面被反复涂黑，铅笔甚至划破了纸张。
灯塔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
“海在叫我的名字。”
伊莱斯脸上的玩笑慢慢收了起来。
画很粗糙。
没有精准比例，也没有标出坐标。
可那座灯塔的轮廓、灯室结构，以及礁石与塔基的位置，他都见过。
就是那一座。
当初，他跟着老克罗利一同前往的那座灯塔。
“值班员叫什么？”
“罗伯特·赫斯。”
霍尔医师说道：
“昨晚，他留下这张图就失踪了。”
“有人看见他画吗？”
“没有。”
“接班者赶到时，值班室里只剩这本记录。”
“这句话也是他写的？”
“笔迹一致。”
伊莱斯将纸凑近煤气灯。
“海”与“名字”几个词被反复描过，纸面留下深深凹痕。
像是罗伯特写下它们时，正竭力抵抗睡意。
又或者，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有没有醒着。
“我得提前说一下。”
伊莱斯放下图画。
“我个人对这位赫斯先生的遭遇，持悲观态度。”
霍尔医师没有反驳。
一个人在梦见黑海与灯塔后，独自走向海边，脚印最后消失在海水前。
怎么看都不像临时出去散心。
伊莱斯又拿起【安梦纸】的使用记录。
纸张实际发放数量，一百三十六张。
登记的使用者，也是一百三十六名。
可救济所汇总出的梦境报告，共有一百三十七份。
多出来的那份，正是罗伯特留下的图画。
也就是说。
他从未使用过【安梦纸】，却进入了相同的梦。
不但进入得更深，还看到了伊莱斯曾亲眼见过的灯塔。
事情正以一种很不讲道理的速度，与月湾的局势撞到一起。
伊莱斯合上记录，取出怀表。
距离【月之门】关闭，还剩四小时十八分钟。
从仓库赶来自由人学会，再到听完委托，原本看似宽裕的时间，已经被啃掉了一截。
他必须在通道关闭前返回仓库。
否则“约翰·康斯坦丁”的首次亮相，就要以游回二十海里外的岛礁收尾。
这传说确实神秘。
主要听起来像个傻子。
“第三救济所离这里多远？”
“乘马车十五分钟。”
霍尔医师回答。
“很好。”
伊莱斯收起怀表，站起身。
“不瞒你说，我的时间不多。”
“您还有其他委托？”
“比委托更重要。”
不用游回去当然很重要。
“我需要去看看现场。”
“好。”
两人很快办完自由人学会的手续。
值夜文书在补充条款上逐条盖章。
等伊莱斯签下名字，他的信誉记录终于从空白变成了“一项进行中”。
两人离开自由人学会，在街口拦下一辆马车。
十五分钟后，马车停在第三救济所门外。
这是一座由仓库临时改建的长形建筑。
窗户被木板与防风布封住大半。
推门前，伊莱斯就闻到了药水、血腥味与潮湿被褥混合的气味。
救济所内灯火通明。
一百三十六名伤员躺在拥挤的临时床铺上。
没有人睡觉。
有人反复用冷水洗脸。
有人扶着床架来回行走。
还有几名伤势较轻的人聚在一起，互相讲着毫无笑点的笑话。
“然后那只海豹对水手说，你才像鱼。”
讲笑话的人干巴巴地说道。
周围一片沉默。
半晌后，有伤员勉强笑了两声。
不是因为好笑。
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醒着。
伊莱斯忽然觉得，梦里的东西哪怕不杀人，再让这些人熬上两天，也能收获一百多名精神状态稳定的疯子。
这么想想，兰顿疯人院每年的指标应该很好完成吧？
两人来到门口，值守人员抬手拦住伊莱斯。
“第七机关要求封锁现场。”
伊莱斯取出自由人学会的委托文书。
“我是来帮忙的。”
值守人员看了看那个刚登记的名字。
“约翰·康斯坦丁？”
“他是我请来的调查者。”
霍尔医师从后面走出。
“委托已经登记，保证金也交了。”
值守人员核对过印章，只能侧身让开。
“不要触碰封锁区里的东西，也不要惊扰伤员。”
“放心。”
伊莱斯收回文书。
“我通常只惊扰问题本身。”
值守人员显然没有因此放心。
进入救济所，伊莱斯没有提出检查病人。
一百三十六个人。
挨个问过去，等他问完，【月之门】连门框都凉了。
更何况，最重要的线索并不在伤员身上。
“我要【安梦纸】的发放记录。”
伊莱斯说道。
“全部梦境图画，还有所有由他人代写姓名的名单。”
“现在？”
“现在。”
霍尔医师叫来两名值守人员。
不久后，厚厚一摞图画与登记文件被搬到临时办公区。
原先拼好的月湾海图也被带了过来。
伊莱斯先将所有纸张拆开。
“把画按照【安梦纸】的发放顺序排列。”
“不要按照海岸线拼。”
霍尔医师愣了一下。
“为什么？”
“如果这只是集体幻觉，一百多个人看到的内容应该是混乱的。”
“有人离灯塔近，有人离灯塔远，先后顺序不会有规律。”
伊莱斯敲了敲发放记录。
“可如果有人在利用他们测绘，视野就会按照某种顺序推进。”
两名值守人员立即按编号整理图画。
第一张。
第二张。
第三张。
纸页依次铺满几张拼起的桌子。
原本杂乱的海岸，逐渐显露出另一种秩序。
最早的图画位于月湾外围。
视野很高，也很远，只能看到模糊海岸与零散礁石。
之后的图画开始向内推进。
海岸轮廓越来越清晰。
浅滩、水道与礁石间的缝隙，一段段出现在纸面上。
再往后，观察位置已经越过月湾外围。
那座没有亮灯的灯塔，也从远处一个黑点，逐渐变得清楚。
每一张图，都是前一张未能看清区域的补充。
每一次入梦，视野都向灯塔靠近一段。
办公区里渐渐安静。
只剩纸张移动时的摩擦声。
霍尔医师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他们真的在画地图。”
“不不。”
伊莱斯盯着那些逐渐靠近灯塔的视角，缓缓摇头。
“地图只是结果。”
“这些伤员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他的手指从月湾外围一路划向灯塔。
“他们在替某个看不见月湾的东西看路。”
寒意掠过霍尔医师后背。
一百三十六人的噩梦，并不是意外连接在了一起。
有什么东西在借用他们的眼睛。
一双不够，就换下一双。
从月湾外围开始，一点点试探，一点点靠近。
直到看清通往灯塔的路。
“代写名单。”
伊莱斯伸出手。
霍尔医师立即将另一份记录递给他。
重伤者无法动笔，纸上的姓名由夜间值班员代写。
而负责代写的人，正是罗伯特·赫斯。
伊莱斯挑出由罗伯特书写的【安梦纸】，再按照编号找到相应图画。
第一张，位于月湾内侧。
第二张，更靠近灯塔。
剩余几张，恰好全部集中在海图最深处。
而罗伯特本人留在值班记录里的那幅画，正好接在最后一张后面。
前面的伤员替某个东西看清了海岸。
罗伯特则被拖进梦里，完成了最后那段距离。
“正常的【安梦纸】只认纸上的姓名。”
伊莱斯敲了敲罗伯特的名字。
“姓名是进入浅层梦境的锚点。”
“但写下名字时，书写者同样会在纸上留下微弱的灵性痕迹。”
“正常情况下，这点痕迹没有作用。”
“可这些纸在完成原本的锚定后，又顺着书写时留下的灵性痕迹找到了代写者。”
霍尔医师看向那幅被铅笔涂黑的灯塔。
“所以罗伯特不是碰巧也做了这个梦？”
“不是。”
伊莱斯略微回忆着【安梦纸】的特点。
“一百三十六张纸，给了它一百三十六个观察位置。”
“可是前面那些人离得太远，看得不够近。”
“于是它顺着残留痕迹，找上了替他们写下姓名的人。”
伊莱斯将罗伯特的图画放在队列末尾。
灯塔无光的窗口，正对着所有人。
“所以他不是碰巧成为第一百三十七个人。”
“是因为前面那些人看得不够近，所以它把写下他们名字的人也拖了进去。”
伊莱斯抬起头，看向脸色发白的霍尔医师。
“很合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