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第一次委托
“还有人失踪了？”
伊莱斯想起刚才值夜文书与女医师的对话。
基础调查三百。
确认异常源头再付三百。
最后六百，除了要解除异常，还得把失踪者带回来。
一千二百金冠里面，果然没有一枚是白送的。
“一个。”
女医师回答。
“救济所的夜间值班员。”
“昨晚换班时，我们发现值班室里没人，门却开着。”
“他的靴子、外套和随身物品都还在。”
“只有脚印从值班室一路延伸到救济所外，最后到了海边。”
“之后便消失了。”
海边？
伊莱斯眉头轻轻一跳。
做梦。
离开房间。
一路走进海边。
这招怎么听着有点熟悉？
区别只在于，那次有人及时把他捞了回来。
眼下这位值班员，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海边有没有挣扎痕迹？”
“没有。”
“其他脚印呢？”
“也没有。”
“值班室的门锁？”
“没有破坏。”
女医师顿了顿。
“他像是自己醒来，开门，然后一路走进了海里。”
伊莱斯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缺海图。
梦里站在漆黑海面。
现实里走向真正的大海。
这两件事要是毫无关系，他可以当场把自己的德比帽吃了。
“既然是静修会送来的东西，为什么不找静修会？”
“找过了。”
女医师的声音里透出疲惫。
“他们否认派出过赈济执事，也没有向我们捐赠过【安梦纸】。”
“接待我们的神职人员查了物资记录。”
“静修会确认没有向第三救济所发放过这批物资，编号也不在我们的接收清单里。”
“他们目前已经封存同批安梦纸、追查物资流向，但梦境调查员最快天亮抵达。”
“第七机关呢？”
“已经报案了。”
“他们让我们封锁现场，保管所有物证，等待调查员。”
伊莱斯点了点头。
这套处置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第七机关刚经历海兽入侵，眼下整个赫斯汀港到处都是污染事件、失踪案件和来历不明的超凡物品。
等待调查员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我们知道了。
先别死。
排到你们再说。
说实话，对于第七机关而言，这件事或许是最近他们需要处理的最小问题了。
“可伤员已经两天不敢睡觉了。”
女医师攥紧手中的记录。
“有人靠冷水保持清醒，有人把手指夹在床架缝隙里，只要睡着就会被疼醒。”
“继续拖下去，不用梦里的东西动手，他们自己就会先垮掉。”
伊莱斯抬眼看向她。
女医师眼下的青黑已经重得快要赶上煤灰。
说话时，她的目光偶尔会失去焦点，又很快强行清醒过来。
“包括你？”
“我还撑得住。”
“通常这么说的人，下一次再睁眼，就是陌生的天花板了。”
伊莱斯用脚勾出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医生。”
“你要是先倒了，我还得从委托金里分出一份救你。”
女医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自己没问题。
伊莱斯直接抬手打断。
“不要证明。”
“我刚花了一枚灵魂钱币，学会了未经验证的服务不能乱信。”
女医师没听懂后半句。
但她确实已经站不稳了。
她扶着桌沿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纸给我看看。”
伊莱斯伸出手。
女医师从皮包内取出几只封好的证物袋。
每只袋中都装着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雪白纸张。
所谓【安梦纸】，是静修会制作的一次性低阶仪式耗材。
伊莱斯最近在杰克从地下图书馆带出的《常用灵性耗材辨识》中，见过相关介绍。
使用者需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再将它折成三角，压在枕头下方。
入睡后，纸上的月相仪式会以姓名为锚点进入浅层梦境。
由恐惧、创伤和低阶灵性侵扰产生的噩梦，会被仪式从梦中剥离，封存在纸内。
到了第二天清晨，使用过的【安梦纸】便会变成灰黑色，彻底失去作用。
说得神秘一些。
这叫月相仪式耗材。
说得直白一点。
就是趁人睡觉时，把脑子里的垃圾打包带走。
听着方便，限制却不少。
它只能处理单个人的浅层梦境。
真正的诅咒，它解除不了。
高阶灵性污染，它碰都不敢碰。
更不可能把一百三十七个人连接进同一个梦里，再让他们每人带回一块海图。
伊莱斯接过证物袋，对着煤气灯看了看。
纸张洁白。
表面没有污渍，边缘也没有烧灼或受潮的痕迹。
只有纸张中央，隐约能看见一圈淡银色月纹。
“这几张纸上的名字怎么字迹一样？”
伊莱斯翻到了几张字迹相同的纸张问道。
“能动笔的伤员都是自己写，重伤者是让值班员代写的。”
女医师解释道。
“其他的纸呢？”
“都收起来了。”
“全部？”
“全部。”
“变黑了吗？”
“没有。”
女医师回答。
“每一张都和刚拆封时一样。”
伊莱斯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正常的【安梦纸】在剥离噩梦后，必然会被梦境残留污染。
颜色越深，代表封存的噩梦越严重。
纸没有变黑，就说明那些噩梦根本没有被封存。
至少可以确定，那些噩梦没有按照正常机制留在纸里。
至于是被转送、覆盖，还是成为了某种仪式的消耗品，现在还不能确定。
伤员们原本反复梦见海兽。
使用【安梦纸】后，海兽消失了。
这看上去像是仪式成功。
实际上，那些噩梦没有进入纸里。
它们不是被消除。
而是不知道被送去了哪里。
又或者，被什么东西换走了。
如果只是被送走，至少还能追查去向。
可如果那一百三十七份噩梦只是支付某种仪式的代价，那么救济所里的人就不是病人，而是一批被蒙在鼓里的祭品。
一旁的契约师也察觉到不对。
他接过证物袋，取出一枚带有静修会标识的检验印章，隔着袋子压住纸上的月纹。
淡银色光芒从印章下方扩散。
纸张边缘随即浮现出一串银色编号。
契约师将编号与柜台内的公共登记册逐一比对。
“纸是真的。”
他又检查了一遍月纹。
“圣印也是真的。”
“批号……也是真的。”
女医师立即问道：
“可他们为什么说没有捐赠？”
“登记为真，只能证明这批纸由静修会制作，并被列入过赈济物资。”
契约师说道：
“不能证明最后是谁把它送进救济所。”
伊莱斯从证物袋里抽出那张雪白的纸，轻轻晃了晃。
“静修会没送。”
“送东西的人是假的。”
“真货却没有按照原本的机制工作。”
人是假的。
手续是真的。
物品也是真的。
偏偏最后出现的效果不对。
这就像有人拿着正规药品、正规处方和医院印章，最后给一百三十七名病人喂出了同一种幻觉。
要么纸被动过手脚。
要么有某种力量，借着纸张的仪式进入了伤员们的梦境。
不管是哪一种，都比普通噩梦麻烦得多。
伊莱斯重新看向女医师。
“医生。”
“你们这一千二花得越来越值了。”
女医师愣了一下。
“这算好消息？”
“当然不算。”
伊莱斯把纸放回桌面。
“我的意思是，你们至少没有把钱花在一场普通噩梦上。”
“……”
女医师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这个委托我接了。”
伊莱斯拉过委托文书，却没有立刻签字。
“但要补充三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超过刻度二的风险，重新评估报酬。”
第二根。
“二、委托人隐瞒重要情报导致任务失败，剩余报酬照付。”
第三根。
“三、失踪者无论死活，只要找到并带回，救援部分都算完成。”
最后一句落下，桌边安静片刻。
女医师看着他。
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陌生男人，刚才还在为一枚灵魂钱币和契约师讨价还价。
谈到任务条款时，却没有半点迟疑。
风险等级、情报责任、救援边界。
每一条都卡在最容易发生争议的位置。
“您经常接委托？”
伊莱斯动作一顿。
严格来说。
这是“约翰·康斯坦丁”人生中的第一次委托。
新号刚注册。
信誉为零。
信差没有。
仇人倒是有可能正在未来的路上排队。
这个履历实在不适合拿出来增强委托人的信心。
伊莱斯决定保留一点职业神秘感，反正沉默和胡说之间，他一向更擅长后者。
“你觉得呢？”
伊莱斯反问。
女医师认真观察了他片刻。
这句回答很自信。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对方没有正面回答。
“那我应该放心吗？”
女医师思考片刻，换了一个问题。
伊莱斯微微压低帽檐。
德比帽在他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你可以选择相信我。”
“也可以回去等待第七机关。”
“不过你既然站在这里，就说明你已经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他说的是事实。
救济所的一百三十六名幸存者已经两天不敢入睡。
没有人知道第三个夜晚到来后，会不会再少一个。
女医师沉默许久，终于伸出手。
“我叫艾琳·霍尔。”
伊莱斯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也伸手握住。
“很好，霍尔医生。”
“至少现在，我们开始互相说真话了。”
艾琳的手很冷。
力气却没有刚才看上去那么虚弱。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伊莱斯拿起登记表，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安梦纸】的使用者只有一百三十六人，梦境统计却记录了一百三十七份。
最后一份记录属于那名失踪的值班员。
“值班员自己用过【安梦纸】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一百三十七人都做着同一个梦？”
他敏锐的意识到了问题。
“他梦见灯塔你们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