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女神不挑食
枯槁男人并未理会伊莱斯的嘴硬。
他的皮靴踩着覆霜的冰面，发出嘎吱的脆响。
一步，一步。
走得很慢，不疾不徐，像是在欣赏一只落入捕兽夹中垂死挣扎的猎物。
伊莱斯紧紧闭着双眼。
视野陷入纯粹的黑暗，耳膜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雨水腐蚀地面的咝咝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肌肉紧绷，整条结满冰碴的左臂猛然发力，硬生生从冻结的泥浆坚冰里拔了出来！
碎冰飞溅，皮肉撕扯得鲜血淋漓。
下一秒，【恶意感知】被他升阶催动！
无形的精神触须如蛛网般自脑海向外骤然铺开，四米，五米，将周遭的空间尽数覆盖。
在这一片漆黑的精神视界里，枯槁男人身上那股凝练到了极点的恶意，就如同长夜里高悬的惨白气灯，耀眼的刺目。
危险！
左侧！
一股灰黑手印夹带的冰冷杀意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伊莱斯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凭借着【恶意感知】传来的警兆，反手将体内的月光灵性尽数压向左翼，拉起一层【月光屏障】。
砰！
屏障仅仅接下了这记随手一击的半截力道，狂暴的冲击波便狠狠撞碎了晶盾。
伊莱斯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沉重的铁料箱上，喉头一甜，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妈的。
闭着眼睛打架算怎么回事？
他又不是瞎眼神算子，更不是教廷里那些天天靠心眼感应圣光的圣武士。
电光石火间，伊莱斯的脑海深处猛地划过一道微弱的灵光。
还有个法术！
一个自从入手之后就几乎被他扔在角落吃灰的偏门神术……
【心相通道】！
共享对方的感官。
视觉、听觉。
但这玩意儿有个要命的硬性前提：目标个体的灵性储量，必须显著低于施术者本人。
平时碰见的敌人个个刻度比他高，这技能基本等同于废物。
等等……
灵性储量显著低于他？
眼前不就杵着一个现成的冤大头吗？！
卡尔！
那家伙的灵性储量，现在绝对比自己低。
虽说那位鉴质师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放过像样的大威力法术，但在刚才的逃命、阻击和疯狂走位中，早就把原本就不怎么充裕的蓝条挥霍得差不多了。
反观伊莱斯自己。
他的灵性回路一直在极其平稳地缓慢回血。
一边吐血挨打，一边暗中充电。
“卡尔！”
伊莱斯背靠着铁皮箱在脑海深处暴喝一声。
“什么？！”
躲在十米外管道后的卡尔吓得一激灵，手里正准备往嘴里倒的半管灵性补充药剂猛地抖了一抖，差点全洒在裤裆上。
“不要补充灵性。”
“借你眼睛一用！”
“哈？！”
卡尔脸上刚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质问，一股无形无相的冰冷灵性就蛮横无比地刺进了他的精神。
视野瞬间错位。
下一瞬，伊莱斯的脑海深处豁然亮起了一幅清晰的彩色画面。
那是一个以卡尔的低矮视角投射过来的场景。
在漫天淅淅沥沥的灰黑毒雨中，一个浑身血肉模糊、左肩挂着断裂尖刺、闭着眼睛依然倔强地端着一把左轮手枪的傻子，正狼狈不堪地靠在铁皮箱上。
操。
原来自己现在的造型这么抽象。
伊莱斯甚至还有闲心在心底自嘲了一句。
但也就是在借到视野的万分之一秒，枯槁男人的身影已经如同缩地成寸般逼近到了身前三尺！
男人的食指指尖，一团令人作呕的暗绿色死灵球体正急速膨胀，枯瘦的脸上满是漠然，打算一指直接点碎他的天灵盖！
就是现在！
伊莱斯右手换出雷鸣手杖顺势向下狠狠一捣。
力道震碎了冰壳与冻结泥地相连的最后一点附着物。
他根本不管身上的伤口在黑雨的浇淋下如何溃烂恶化。
必须离开这片该死的雨！
否则伊莱斯能清晰地预感到，甚至不用等对方出第二招，自己就会被这场活生生的【暗蚀之雨】当场淋死在原地。
字面意思上的融化、溃烂，直接暴毙。
咔哒。
借着手杖的反震力与冰面的光滑，伊莱斯整个人果断向后仰倒。
风追靴的强制移动推着他的脊背贴着泥泞坚冰，如同坐滑梯般倏然滑向后方那辆巨大的重型矿车车底。
那道蓄势待发的暗蚀射线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擦了过去，将后方的铁箱当场腐蚀穿透。
借着风追靴推着他多滑出去的这关键几步，伊莱斯腰腹发力，【错步残影】在半空中拉出一连串以假乱真的残影。
身形翻滚落地的瞬间，他立即腾出手施展法术。
冷白色的薄纱自肩头漫卷而下。
【月光帷幕】。
残影碎裂，真身的气息与光影在瞬息间被尽数抹去。
伊莱斯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缩进了一个半人高的低矮废铁箱后方。
直到这一刻，避开了枯槁男人的正面凝视，脱离了黑雨的覆盖边缘，伊莱斯才终于敢缓缓睁开双眼。
他靠在铁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火辣辣地疼，抓紧每一秒钟恢复着近乎透支的体力。
“麻烦。”
中央空地上，枯槁男人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不耐烦。
煮熟的鸭子接二连三在手边滑走，显然让这位高阶施法者动了真怒。
他眼神一阴，周身的亚麻长袍无风自动，显然是在催动某种探测秘术。
然而……
整个废料场里残存的三个人，隐匿水平一个比一个离奇。
伊莱斯有月神侧的遮蔽帷幕，卡尔身上套着三层昂贵的炼金敛息涂层，而杀戮客本就是靠阴影与血水吃饭的专业刺客。
枯槁男人闭目感知了半秒，也仅仅只能捕捉到每个人模糊的大致方位。
他冷哼一声，干瘪的右手再度虚按。
嗡！
那五具被冻碎、砸烂的尸体残骸，在暗绿色灵性的缝合下，骨节摩擦着，再一次摇摇晃晃地从血污里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他用了升阶的【生命感知】。”
卡尔的嗓音立刻在伊莱斯脑海中响起。
“升阶次数应该不多，范围有限。”
“移动的话，他应该会立刻锁定我们。”
“但如果我们死蹲着不移动的话，迟早也会被那几具死灵翻出来……”
“等等！”
卡尔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带着一种学术狂人发现实验漏洞的尖锐，
“你看那几具尸体！”
“五具尸鬼……在替他扛东西！”
伊莱斯心头一跳，眼眸深处冷月高悬，【月亮视觉】覆盖而上。
只见枯槁男人右手食指那枚戒指此刻正散发出诡异的灰白波纹。
而每一圈波纹荡开，一股原本应当反噬施术者肉身的衰朽黑气，便顺着无形的因果丝线，源源不断地倒灌进距离他最近的那具尸鬼体内！
伴随着黑气的灌入，那具尸鬼的皮肉身形猛地一僵，眼眶里的魂火都暗淡了半截。
代价转移！
伊莱斯瞳孔骤然亮起。
那个能让人动作放慢一千倍、近乎停滞时间的恶心指环，使用起来有着极其严重的肉身负荷与灵魂侵蚀，
而那五个站起来的死人……
纯粹就是这人用来倒垃圾的活体垃圾桶。
就在伊莱斯理清逻辑的刹那，脑海中的【心灵通道】深处，忽然插进来一道虚弱低语。
“我需要……杀点什么。”
“才能撑住身子。”
杀戮客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至极，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饥渴。
“你们身上……有带什么活物吗？”
“？”
伊莱斯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正缩在管道后的卡尔也是整个人一呆。
空气死寂了半秒。
这他妈算是什么地狱问题？
能止小儿夜啼的杀戮客，平时私底下难道都是这副德行吗？
刚才在下面割人喉咙时的残忍冷酷呢？
兄弟你这反差感未免有点过于离谱了吧？！
“没有。”
伊莱斯面无表情地在脑海里吐槽。
“顺便我想问一下，什么样的超凡者出门打架兜里会随身携带活体小动物？”
杀戮客回答极其平静。
“杀戮客兄弟们。”
“行，得，当我没说。”
伊莱斯嘴角抽搐。
哦，你们平时打不过人家，就现场掏出两只仓鼠当场放血给自己开狂暴是吧？！
槽点太多，伊莱斯甚至不知道从哪下嘴。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铁箱缝隙，看到那几具正在废铁堆里摇摇晃晃搜寻生人气息的扭曲死灵时，心头猛地一动。
“哎！”
“杀尸鬼……算不算杀戮？”
这个异想天开的提问，让原本陷入死寂的杀戮客明显卡壳了一下。
紧接着，黑暗的血水阴影里，传来了一声嗤笑。
“呵。”
“女神不挑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