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鉴质师的谎言
伊莱斯拿着回执，望向卡尔的眼神渐渐变了。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他头上的德比帽可不只是换张脸，连声音与表层灵性特征都会跟着改变。
两人自打黑市见面以后，自己可一直用的都是康斯坦丁的样貌。
偏偏到了结账时，对方才轻飘飘地提了这么一句。
不过知道他换了脸和知道他原本是谁，这是两回事。
卡尔说到前一半就停下了，弄得伊莱斯连手里这张汇票都觉得有些烫。
他差点就要问对方知道多少，话到嘴边又堵住了。
刚才提到霍普郡时，他已经失态过一次。
伊莱斯只好看着卡尔等他继续往下说。
“行了行了，别绷着了，我账都结了。”
卡尔忽然笑起来，将目镜摘下，在袖口上蹭了蹭。
“说真的，康斯坦丁先生，你这张脸挑得不行，一看就是欠债的。”
“下回换张体面点的，我给你打折。”
伊莱斯没接这个话茬。
刚才还冷着脸劝他赶紧逃命，现在又嫌弃起他的长相来了。
卡尔笑得相当随意，好像先前那句话真就只是随口一提。
可他笑得越轻松，伊莱斯心里反倒越犯嘀咕。
鉴质师都这么超模吗？
他不禁想起战斗时，那场忽然消失的黑雨。
当时疫土已经侵蚀过来，几人能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少。
伊莱斯得分神留意脚下，躲着对方的法术，还要防备自己一脚踩进那些要命的污泥里。
然后不知卡尔做了些什么，这事就解决了。
在【月亮视觉】里，大片灵性朝卡尔所在的位置汇聚，原本还在不断向外扩张的法术被生生抽空。
他那时只顾着配合杀戮客趁机弄死那个刻度五，压根腾不出工夫细想。
这货藏了件好东西，眼看快没命了，总算舍得拿出来用了。
当时这么理解，倒也说得通。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又开始擦目镜的家伙，伊莱斯却觉得，自己恐怕把事情想简单了。
黑雨和疫土，怎么也得是刻度四以上的法术。
那样大的一片范围里，究竟灌了多少灵性，他连看着都觉得头疼。
卡尔手里那玩意儿，却连着两个一块儿吃了下去。
还吃得干干净净。
按理说，收容物不能只按使用者的刻度来算，可东西归谁保管，总该有个说法吧？
鉴质师平时干的活儿，无非是检查超凡物品的品质。
一个刻度三的鉴质师，为了去废料里挑几颗珠子，至于随身带着这种级别的家伙事儿？
他可还记得，谈报酬的时候，卡尔连自己买份鳗鱼冻都得掏腰包的话都说出来了。
四千金冠，上面特批的极限预算，再多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
当时伊莱斯还真信了，觉得把那件足金旧器抠出来，多少算占了点便宜。
现在看来，这便宜占得他心里直犯虚。
这就好比请了个验货的，人家验着验着，忽然从兜里掏出一门炮。
再告诉他，别惊讶，工作需要。
谁家工作啊？
卡尔已经擦好了目镜，正迎着晨光看镜片上剩下的污渍。
伊莱斯很想问问，刚才那只匣子究竟是什么，又凭什么能抹掉那么大范围的法术。
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换了一句。
“我是没想到，你们鉴质师还有鉴人这么一项业务。”
“嘿，你不知道的多哩。”
卡尔把目镜戴了回去，顺手收好装着手套的铅盒。
这话回得让人牙痒痒。
伊莱斯盯了他片刻，对方倒也坦然，还抬手替他指了指出口。
“我得等同僚过来。”
“不如你先回去？”
伊莱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废料场外的天色已经亮了。
昨夜钻进来时，铁料箱之间还全是看不清的黑影，如今连地上拖出来的血迹都能看见。
他确实该溜了。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卡尔。
这人从黑市坐到这里，跟他谈预算，谈取样，连样本毁了该怎么撤都说得明明白白。
伊莱斯还觉得这位雇主损归损，该交代的事情倒是都交代了。
现在再回头想，自己知道的这些，恐怕恰好都是卡尔愿意让他知道的。
再站在这里刨根问底，对方多半还是这副笑呵呵的样子。
倒是他自己，没准会被顺着话头再套出点什么。
“行。”
伊莱斯将汇票夹回回执，收进口袋，扭身朝外走去。
那件沾满脏污的米色风衣很快消失在出口。
卡尔一直看着他离开，随后摘下目镜，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谁知，从相邻厂房里很快就走出了几个人，甚至运货巷口也有人冒出来。
灰绿的防酸长衣穿在他们身上，样式完全一致，有人背着封缄箱，有人提着长柄夹钳，进场便分散到了各处。
卡尔将手里的东西交给迎上来的人。
“外围呢？”
“来接班的两个被扣住了，账和车都在。”
“分开问，别让他们对口供。”
那人应了一声，接过金属匣，看向不远处的干尸。
枯槁男人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一条手臂干瘪得不成样子，焦黑的伤口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
“这就是那个刻度五？”
“嗯。”
卡尔走到尸体旁边，用鞋尖拨开一块挡路的碎铁。
“封好，身上的收容物取下来。”
“回路能留多少留多少。”
两名回收员放下箱子，蹲身开始处理。
烧穿的护符仍挂在尸体胸前，被长柄夹钳提起时，焦脆的衣料还跟着掉了一小块。
回收员将它连同碎屑一起放进盒子，又去拆下一件。
旁边那人则找到了破裂的骨扣。
他把几块断片拢在一处，比对过裂口，才分别收好。
方才还被踩在泥里的东西，此刻一件件有了去处。
卡尔也蹲了下来。
一块碎片被他捡在手里，上面沾着泥水，他拿到眼前看了看，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淡了。
“可惜的是，这下面没有原生灵性干流的影子。”
他说着，又看向被打开的封缄箱。
“不过他身上这些东西，够院里忙一阵了。”
“戒指呢？”
旁边的人问。
卡尔把碎片扔进盒子。
“没了。”
“那个人拿了？”
卡尔朝伊莱斯离开的出口望了一眼。
“大概吧。”
他回答得很平静，全然不像方才还在追问戒指下落的样子。
“四千金冠请来的人，替我们省下的可不止这点。”
回收员看了看那具干尸，便收回视线，继续手头的活儿。
“先办正事。”
卡尔站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
装好的盒子被送进封缄箱，样本与运输账也陆续收拢。
干尸抬起来以后，下面露出一片深色的泥地，附近散落的尸体仍躺在原处。
该取走的东西装了车，余下的污染痕迹和满地狼藉，都留在了原处。
“走之前，记得报个警。”
卡尔朝身后吩咐了一句，重新扣好大衣，走向停在场外的马车。
车轮很快碾过街口。
这时，在向这里聚集的人群中，一个衣着普通的男人从路边退开，给马车让出了位置。
他扶了扶帽檐，目送着车厢从自己面前经过。
没错，是伊莱斯。
他离开出口后便绕过了旁边的厂房，换掉康斯坦丁那张脸，再借【藏拙外衣】混进了早起上工的人流。
这一回，倒真让他看到了点东西。
卡尔的那些同僚就在相邻厂房与巷口，出来得快得很。
伊莱斯站得远，听不见他们说话，但能亲眼看到那群人收拾东西，连那具刻度五的干尸都被带上了车。
他望了望已经空下来的场外，又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
“妈的，差点真以为这货只是来捡几颗珠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