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石台上的头颅
顺着海蚀洞口侧壁的绳索横渡踏上洞内石岸，脚下粘腻湿滑的触感与扑面而来的恶臭顿时让所有调查员屏住了呼吸。
皮靴踩在暗褐苔藓上，发出噗嗤的闷响。
粘稠污水顺着石缝外渗，稍不留神就会滑进黑水里。
那股味道实在太冲了。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腐臭，直往鼻腔里钻。
哪怕是出过多次外勤的老手，这会儿工夫也不禁脸色发白。
塞西尔最先稳住身形。
她解开腰间的安全绳扣，随手将铁扣拨开。
金属挂钩磕在护甲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迟疑，抬手举起高危收容物H-092【守夜人的净光提灯】。
随着灵性注入，灯芯骤然亮起。
澄澈的白光刺破溶洞黑暗，映照出远方那座如古堡般矗立的零号灯塔。
那是月湾灯塔的源头，也是两千年前留下的封印中枢。
只是比起想象当中的庄严，眼前的景象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破败。
来到地下，这里也是一片狼藉。
隔着老远看去，外墙上爬满了枯藤与裂痕。
地下那座灯塔顶端的塔灯已然熄灭。
死寂的塔身笼罩在阴影当中，像是一尊伫立在冥河畔的墓碑。
四周到处弥漫着一股粘稠得化不开的腥臭味。
随着白光推进，周围的景象也暴露在众人眼前。
放眼望去，整片浅滩、礁石与木制栈桥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
这里简直是一座刚被血洗过的屠宰场。
残肢与黑袍混在一起，被潮水冲得起起伏伏。
浅滩积水早已被染成暗红，水面漂着白沫。
更让人不适的是那些邪教徒的遗骸。
有些雾隐会成员的尸体伤口上，甚至还有灰黑色的畸变肉芽在微微颤动着。
那些肉须像是还没察觉宿主已死，依旧在皮肉间盲目的蠕动。
看得几名年轻调查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后排一名队员没忍住，捂住嘴干呕了两声。
除此之外。
溶洞两侧的岩壁、礁柱与石滩上布满了密集的炮弹痕迹。
坚硬的岩壁被轰掉了好几块，栈桥也塌了大半截。
到处都是被舰炮与血肉炮弹轰出的焦黑弹坑与腐蚀粘液。
墨绿粘液挂在岩石上，滋滋的冒着臭烟，将礁石蚀出孔洞。
硝烟混着焦糊味在空气中翻滚。
众人立刻判断出就在不久前，这里一定发生过一场惨烈到极点的恶战。
双方的火力与超凡层级，全都超出了普通外勤的范畴。
塞西尔眸光微敛，没给队员们留发怵的时间。
“生命学者开启【纯净灵光】，用圣水处理掉尸体上还在活动的肉芽，其他人警戒四周！”
塞西尔沉声下令。
清冷的嗓音在溶洞内回荡，瞬间将年轻调查员们拉回了神。
“是！”
随队的生命学者不敢怠慢，立刻引动理性回路。
柔和的乳白光晕自脚下扩散，将周遭数米笼罩其中。
两名调查员拔开银壶，将圣水洒向尸骸。
圣水一碰到肉芽，顿时激起烙铁烫肉般的滋啦声。
颤动的肉芽扭曲了几下，转眼化作黑水。
做完初步处置，队伍迅速散开，端着连弩交替推进。
塞西尔自己则握紧M-187【咆哮火铳】，走在最前方。
冰冷的枪身贴着掌心。
她踩着碎裂的甲骸硬壳与未化的黑冰一步步走过石岸，目光凝重的审视着战场上的每一处细节。
每往前迈一步，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作为经验丰富的特派员，她太清楚怎么从痕迹还原战况了。
可正因为看懂了，心里的弦才越绷越紧。
她偏过头，先望向左侧的深水区。
洞口水道旁漂浮着活体幽灵礁巨怪被锤碎的甲壳与烂肉。
坚逾钢铁的礁壳，这会儿工夫全被砸成了碎片，混着内脏在水面打转。
光是解决这头巨怪，就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再往里走几步，脚下的触感变得坚硬滑溜。
浅滩上残留着冰霜龙息与【冷冻射线】冻结的碎冰，以及守护骨龙被深渊污染后留下的黑珊瑚碎块。
未化的冰碴泛着幽蓝与乌黑，里面还冻着半截鱼人残躯。
散落在旁的粗大骨片上，更是长满了血管般盘曲的黑珊瑚。
塞西尔认得这种骨片。
几天前她和伊莱斯潜入老宅地下时，就曾见过这副骨骸。
当时那头骨龙明明被古老咒纹束缚着。
现在它不仅出现在零号灯塔外围，甚至还被深渊侵蚀成这副模样，战死在这里。
连克罗利手里这头压箱底的骨龙都拼光了力量。
当时的战局到底凶险到了什么地步？
塞西尔呼吸微促，握着火铳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
她的视线掠过浅滩，飞快的在尸骸间搜寻着。
千万别在这儿。
千万别让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在系船桩前猛地一顿。
系船桩旁有一截被利剑齐根剁断的粗壮触腕。
那截大腿粗的暗紫触腕已经干瘪，切口平整，显然是被利刃一剑斩断的。
旁边的石缝里还散落着几枚熟悉的黄铜弹壳与【月光附魔】残留的清冷银辉。
几枚弹壳静静的卡在鹅卵石间，底火处留着清晰的凹痕。
哪怕周围充斥着腐臭，石缝表面依旧萦绕着一缕清冷的银白微光。
塞西尔瞳孔猛然一缩。
那是那家伙留下的痕迹！
在这鬼地方，除了伊莱斯，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留下如此纯粹的月光灵性！
看着那几枚弹壳，塞西尔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当时的画面。
那个平时总喜欢拄着手杖插科打诨的家伙，当时正半跪在礁石后，顶着炮火冷静的扣动扳机。
弹壳找到了。
人呢？
塞西尔顾不上多想，立刻加快脚步，再往零号灯塔大门处走。
越靠近塔门，尸体就越密集，显然这里曾是双方争夺的绞肉机。
门前躺着两具被【炽圣斩】白金光焰劈成焦炭的邪教徒尸体。
那两名邪教徒几乎被斜劈成两半，焦黑伤口处还残留着白金灼痕，连肉芽都被烧的连渣都不剩。
塞西尔抬眼扫过敞开的塔门。
包铁大门内侧槽口里的导灵铜带已被重剑生生劈断。
寸许厚的铜带向外翻卷，覆盖塔身的防护回路正是从这里被斩断的。
而远处的海崖石阶拐角下，一具红鳞龙裔的遗体正被三根深渊骨矛死死钉在岩壁上。
那名魁梧的龙裔到死都保持着挥剑姿势，暗红龙血顺着石壁流下。
而在浅水里，还浮着两名力战而亡的复生者老兵。
他们身上的锁甲早已破碎，胸腹布满血洞，手里的长剑却依旧死死的攥在掌心。
显然，伊莱斯和克罗利并非孤军奋战，还有强悍盟友与他们并肩死守在这里。
可饶是有这么多好手助阵，伤亡依旧惨重到了这种地步。
塞西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脸色绷的像块寒冰，连呼吸都变得发紧。
一路沿着尸堆仔细辨认。
每翻看一具遗体，她的心都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他。
这个也不是。
直到她一步跨过门槛，冲进零号灯塔一楼大厅。
提灯的白光瞬间照亮了空旷的石厅。
大厅内侧的石柱旁，早没了被绑架者的踪迹。
看到石柱旁只留着一地被割断的麻绳、且全场尸骸中都没有伊莱斯的身影，她紧绷的指节才暗暗松开了一线。
塞西尔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
只要没死在尸堆里，那就是最好的消息。
麻绳切口干脆利落，说明伊莱斯他们不仅撕开了防线，还把人质全救出去了。
只是还没等她彻底放心，一股源自脚底深处的阴冷震颤便传了上来。
不对。
外面的邪教徒主力虽然退了，可塔底下的负面灵性怎么反而越来越浓了？
塞西尔眼神一凛，转头冲着队员们果断挥手。
“人质已经被他们救走了，一队守住塔门盯死水道，二队跟我下塔底封缄室。”
水道外头随时可能有残党反扑，必须留人卡死退路。
而刚才那声钟鸣，正是从最底层的封缄室传出来的！
不敢在一楼久留，塞西尔当即带领精锐调查员顺着螺旋石阶往下，快步走下零号灯塔的地下封缄室。
狭窄的石阶盘旋向下。
越往下走，血腥味与腐臭就越发浓烈。
沉重的脚步声在封闭石道当中回荡。
不多时，众人便下到了阶梯尽头。
然而刚推开底层那扇半掩的石门，众人却被各种带着黑珊瑚和各种扭曲器官、森白骨骼的血肉拦住了道路。
石门后方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成团的暗红肉块像是疯长的毒藤，从门框与石缝里挤了出来。
肉块表面不仅嵌着森白骨骼，还长着盲目转动的眼球，半截裸露的脏器正一缩一胀的搏动着。
塞西尔抬手止住队员，将提灯往前探了探。
借着【守夜人的净光提灯】往里照去，零号灯塔的地下封缄室其实很大。
高阔的岩洞穹顶与深邃石壁足可比拟一座地下殿堂，侧面海侧检修口的石窗已经碎裂，海风正呼呼的往里倒灌。
但这么大的空间内，现在几乎全被畸形的血肉与邪术构建的负面灵性所充斥。
视野所及之处，到处都是令人不适的暗红与污黑。
那些嵌着眼球与脏器的肉块在地面上盘根错节，竟由特殊的邪术构建出一个不断搏动的暗红回路。
咚、咚、咚……
沉闷如心跳的声响在殿堂内回荡。
那道暗红回路就像是一只贪婪的寄生虫，正顺着地底裂缝疯狂抽取并污染着封缄节点的力量。
每一记搏动，裂缝里透出的古老灵光就会黯淡一分。
这帮疯子，居然把封缄室改造成了一个活体污染大阵！
单靠提灯一个光源，不仅范围有限，长时间催动还会对视网膜造成灼伤。
塞西尔只看了一会儿，眼角便渗出了一丝血丝。
“别踩地上的邪术回路，把探照灯架过来！”
塞西尔一边翻开【赊命账簿】代偿提灯的视觉灼烧代价，一边指向大厅深处。
随着账页翻动，一行契约浮现，她双眼的灼痛感顿时消退。
两名调查员立即用M-244【破城者的青铜锤】砸开挡路的珊瑚骨枝。
砰的两声闷响。
青铜锤重重砸下，在门口清出一小片空地。
后方队员迅速将强光探照灯推至门前开启。
咔哒一声，晶石电源接通。
雪亮的光束顿时从近处的畸形血肉与崩断的黄铜钟架残骸上一寸寸扫向深处。
原本悬挂在中央的古老钟壳早已不知所踪，原地只剩扭曲崩断的钟架残骸。
而当光线最终落在中央的石台上时，所有人的呼吸骤然停滞——
只见原本安放先祖遗骨的石台上，众人赫然看到了一颗沾满血迹的白胡子头颅，那颗头看起来非常苍老，但双眼却保持着怒视前方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