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当年真相
李清虹怔在原地，瞳孔狠狠一缩，整张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信，喉咙里那口气提了又放、放了又提，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往前逼了半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股子压不住的急，那柄被她攥在手里的剑也跟着轻轻发颤，剑尖在灯火映照下划出一道细碎的寒光。
她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那张脸看出一个窟窿来：“你倒是说啊！什么叫‘为我所做的一切有个交代’？你这是什么意思？”
可那榻上的人却像是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与耐心。
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回答，只把眼睛缓缓地、一点一点地阖上，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他再无干系。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连呼吸都放得极浅，像一尊已然死去的石像，只剩胸膛那点微弱的起伏还在证明着他还活着。
这副任凭处置、只求速死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反倒比方才那番话更叫人心里发毛。
满殿长老面面相觑，一时间竟谁也没有再出声。
方才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机，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搅了一下，散了，却又散不干净，只余下一层说不清的惊疑，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事到如今，真相已然摆在眼前——掌门之位是窃来的，兄长的命是他害的。
这一桩桩，他们早已认定得明明白白。
可偏偏就在他们准备手起剑落、为老掌门报仇雪恨的当口，这个“凶手”却忽然露出这样一副神情，说出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莫不是……这清清楚楚的事实底下，还藏着什么他们不曾看到的隐情？
那女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可她此刻哪里还冷静得下来。
她像是一下子被人从高高的悬崖上推下，又像是苦苦求了多年的答案明明已经近在手边，却突然被人一把抽走。
那份急，那份慌，那份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执念，在这一瞬间同时涌了上来，把她整个人都烧得滚烫。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猛地拔高，已经带上了几分歇斯底里的尖锐，“你想说什么就赶紧说！不要以为这样故弄玄虚、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就能让我放过你！”
她越说越急，眼眶已然泛红，却硬是撑着不肯让泪落下来，只把那一腔的恨与慌都化作一句句逼问砸过去，“我告诉你，没有用的！你今日若不给个明白话，我一样要你死！”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撞上四周冰冷的石壁，又折回来，嗡嗡地响。
可那榻上人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见此情景，一旁终于有长老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轻声劝道：“大……咳，二……李业生。”
他这称呼改了几回，终究还是直呼了名姓，语气里却已经没了方才那股逼人的冷厉，反倒多了几分复杂，“事已至此，你我也都算知根知底。你今日既然肯说‘有个交代’，那想必也不是真的一心求死到底。若真有什么难言之隐，此刻还不肯说吗？”
另一位长老也叹了一声，缓声道：“不错。你瞒了我们这么多年，这剑府上下当真就没一个人看出端倪。可你总该明白，你越是这般闭口不言，越是叫我们心里不安。我等活了这几百年，最怕的不是仇家明刀明枪，而是这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啊。”
又有长老上前，语气愈发诚恳，几乎带上了几分规劝的意味：“你便是真的杀了那……真的做下了不可饶恕之事，也该把话说明白。若其中另有缘由，我们听罢，再做决断也不迟。你这般一味求死，反倒是把我们都架在了火上——难不成真要我们糊里糊涂地杀了你，日后才发现杀错了人？”
这话说到后头，他自己先是一顿，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微微一变。
而另一位性子更直的剑修长老此刻却把话挑得更明。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榻上之人，一字一句道：“我且问你，你一身修为放眼整座星辰剑府也找不出几个胜得过你的。你是真不知道快听不见了吗？眼下是什么时候？是咱们剑府最虚弱、最要命的时候！山门才遭了那一场变故，死伤无数，多少剑断了、多少弟子折了，正缺能坐镇的高手！你这时候一死了之是图个痛快，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上千年的基业还靠谁来守？”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拔越高，可那气里又分明裹着一层恨铁不成钢的痛：“你便是要死，也得先把话给我说清楚！若当真是天大的冤屈、天大的隐情，你倒是讲啊！我等虽不成器，却也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就取你性命。可你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这剑宗百年清誉、这无数等着讨个说法的弟子的心，又该向谁去问！”
这一番话字字都砸在实处，砸得满殿的人心头都是沉甸甸的。
可那榻上的人终究还是没有睁眼。
他就那么闭目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外头这些劝说、逼问、痛斥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穿不透的壁。
他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一切都放下了，又像是把一切都死死地锁在了那口不肯张开的嘴里，只求一个痛快的死，从此一了百了。
殿内一时陷入了僵局。
旁边，玄天子和封商二人并立在一根盘龙石柱的阴影里，早把这一幕看了个分明。
他们本是外来之人，此刻更是彻彻底底的局外人，可也正是因为局外，才看得分外清楚。
眼前这般情形，实在太过古怪。
玄天子啧了一声，压低了嗓子，对身旁之人道：“封商，你说这剑宗的剑修平日里不是最讲一个直来直往、快意恩仇吗？今日倒好，卖起关子来一个赛一个地能憋。这要是一剑过去也就罢了，偏这么吊着，真是把人急也要急死。”
封商闻言也是苦笑，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我看这里头怕是另有文章。你没见那李业生方才那神情？那可不是做了亏心事怕了的样子，倒像是一心求死，却又死得心不甘、情不愿。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二人的话虽轻，却都没有瞒过萧禹的耳朵。
萧禹一直沉默不语，只将目光在那女子与那榻上人之间来回地转动，仿佛要从这满殿僵持的空气里嗅出一点旁人察觉不到的东西来。
他方才催动虚空之力、将那李业生神魂唤醒的刹那，确确实实听到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口里发出的，而是从神魂最深处幽幽地漏出来的。
旁人听不见，便是玄天子、封商这等修为之人也绝难察觉。
可萧禹有“听心”之术傍身，那一点几乎不可辨的声息落到他耳中，却字字分明。
那是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字——
“女儿。”
那李业生在心底里，喊了这女子一声“女儿”。
这两个字如同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进了萧禹的心头。
他几乎是在听到的瞬间，脑子里便“嗡”地一震，随即，一个大胆到了极致的猜测如同破开云层的惊雷一般，猛地浮上了他的心头。
该不会……
这个所谓的“二叔”，才是这女子真正的父亲。
而她名义上的那个父亲，那个她口口声声要为他报仇的掌门，其实……是这女子的大伯？
若当真是这样，那眼前这一盘乱局便全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那李业生分明有滔天本事，却要在她面前吞吞吐吐，甚至只求一死？
为什么他说“为所做的一切有个交代”时，眼里没有半分躲闪，却也没有半分得意，反倒尽是苦涩与无奈？
因为那桩“丑事”，他宁死也要压下。
因为他宁愿让她恨自己、杀了自己，也不愿让她知道——那被她当作靠山、当作信仰、当作复仇之由的“父亲”，那个她恨不能拼上性命也要为其雪恨的人，从头到尾都不配。
甚至，当初真正动了杀心、想要把她们母女二人一并除掉的人，未必就是眼前这个“二叔”。
而极有可能，正是她心心念念要为之复仇的那个父亲。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是萧禹这般见惯了世事、历经了无数杀伐的人也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原本只当这剑宗上下尽是些直来直去、快意恩仇的爽直剑修，一刀一剑了恩怨，哪成想竟是如此大的一桩龌龊。
好大一个“瓜”。
可偏偏，这瓜还摘不得，也说不得。
萧禹心里清楚，这女子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是她那满腔的恨，是她那一句“要为父亲报仇”的执念。
那执念早已化作她骨血里的一根脊梁，撑着她熬过了这许多年暗无天日的日子。
若是此刻让她知道，她这许多年来的坚持，她拼尽一切所守护的那个“真相”，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这位剑宗的大师姐，李玄岭之女，动了杀心、拼了性命也要复仇的女儿。
她那一身剑骨，怕是真的要就此折断了。
这念头如同一块大石，沉甸甸地压在萧禹心头。
他清楚，有些真相一旦说破了，不是救人，反倒是杀人。
正因如此，他更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把这事点破。
他心念一动，一缕神识便悄然探出，绕过这满殿的剑意与杀机，无声无息地向玄天子和封商二人传去了音讯。
那是传音入密。
“二位，且听我说。”
萧禹的声音直接在二人神魂深处响起，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郑重，“萧某方才听那李业生心中，唤了这女子一声‘女儿’。若这并非虚言，那这女子的身世恐怕另有蹊跷——她真正的父亲，或许并非那已故去的掌门，而是眼前这李业生。那掌门，怕才是她的大伯。”
这话一传过去，纵然玄天子、封商二人皆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局外之人，也顿觉脑海中“轰”的一声，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
“这……”封商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音节，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可难以置信归难以置信，仔细一想，却又觉着似乎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
你想，若非如此，那李业生为何要夺了兄长的位子？
若非如此，他为何在真相被戳破的边缘忽然露出那样一副只求一死的神情？
若非如此，他为何宁可背着这杀兄篡位的千古骂名，也不愿多说半个字？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这，才是说得通的。
就在这时，玄天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猛地一变。
他飞快地也以传音入密之法对萧禹和封商道：“等等……萧首领，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桩旧事来。”
他顿了顿，似是在极力回想，半晌才缓缓道：“我当年……似乎也听人提起过。说这星辰剑府那位掌门的夫人，当年其实和他那位兄弟关系是极好的。二人常在一处论剑、赏花、对月，几乎形影不离，这满山的人没几个不知道的。只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两人忽然就闹掰了，而且掰得极彻底，当着一众弟子的面恩断义绝，连半丝余地都不留。”
“再后来，没过几个月，那夫人便嫁给了他大哥。”
这话说完，三人之间一时静得可怕。
好半晌，封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玄兄你这番话，可算是把最后那一块拼图给补上了。”
玄天子也不由苦笑：“若非今日萧兄点破，我便是想破头也绝不会往这上头想。这剑宗……嘿，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三人相顾，皆是从彼此眼中读到了同一个结论。
萧禹的推测，怕是真的。
而他们二人自然也明白萧禹为何要把这份推测告诉他们，而非自己点破。
其一，他们与星辰剑府更为相熟，由他们开口总比萧禹这个外人平白点破要来得不那么突兀；其二，这桩事由“外人萧禹”知道和由“同为剑道中人的他们”知道，本就是两回事。
有些丑闻若被一个绝对的外人撞破，那便是奇耻大辱，是无论如何也要拼个鱼死网破的；可若是被自己人、被彼此知根知底的人知道，便多了一分回旋的余地，也好开口得多。
想通了这一层，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而是分头行动。
他们各自以传音入密之法，悄悄联系上了星辰剑府那几位年高德劭的长老，将萧禹的猜测委婉地、一层一层地剥开了递过去。
自然，他们只说是“我等方才观此情景、暗中推敲，才生出这般猜想”，只字未提萧禹。
可即便如此，这话落到那几位长老耳中，仍旧不啻于一记当头的闷雷。
那一瞬间，有长老的脸色“唰”地一下就青了。
那是一种比铁还深、比墨还浓的铁青。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都跟着一跳一跳地暴起，若非是还顾忌着那女子就在旁边听着、看着，他几乎就要当场拍案而起，指着玄天子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了。
这是要把屎盆子往剑宗头上扣啊！
无论放在哪里，这都是天大的、被人戳脊梁骨的丑事。
更何况它还是发生在一宗之主的家里，发生在那个被无数弟子视若神明的“掌门”身上。
今日这番话若是传将出去，只怕整座星辰剑府上上下下从此都再抬不起头来。
走到哪儿，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
而他们这些剑修，修的是一口气、一颗剑心。
剑心若蒙了尘，那这剑还修个什么？这条命还活个什么？
可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翻江倒海。
真要说出口，却是万万不能。
因为那女子还站在那儿，红着眼，握着剑，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
几位长老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惊怒，一个个地把脸别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可怒归怒，冷静下来一想，他们却又不得不承认——
玄天子他们这般推测，怕是……八九不离十。
因为有些旧事，他们比玄天子清楚得太多、太多。
那一年，李业生和那位后来成了掌门夫人的女子，可是这满山上下人人称羡的一对神仙眷侣。
二人皆生得极好，一个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一个清雅出尘、温婉如月，站在一起当真是天造地设。
他们一处论剑，一处游历，一处踏遍这十万大山，那时节的星辰剑府谁见了不道一声“好一双璧人”。
可谁也不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是突然之间，那对人人艳羡的眷侣就闹掰了。
掰得那般彻底，那般决绝，当着一众弟子的面硬生生地把彼此的情分当着所有人的面斩了个干净，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
从那之后，二人再未有过半句往来。
而后，不过数月，那女子便嫁给了他的大哥，做了这掌门的夫人。
当年所有人都被这一出变故弄得莫名其妙，背地里议论了许久，谁都想知道那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后来岁月渐渐把这点好奇心也磨平了。
几十年过去，众人都只当这桩往事早已随风散去，谁也不再提起。
可今日这旧事被忽然翻出来，再与眼前的情形一对照——
一切似乎都得到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解释。
几位长老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们互相望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惊骇、怅然，以及一股子说不出的、极憋闷的苦涩。
若真是这样……那这桩孽缘，当真是……当真是把整个剑宗都搅得天翻地覆了啊。
可事到如今，他们也不敢再凭着一己的揣测就此下结论。
这毕竟是关乎一宗之主、关乎这女子身世的天大之事，半点都马虎不得。
于是，几人略一交换眼神，终究还是决定由那月长老出面，以传音入密之法去向那一直闭目不言的李业生求证一二。
那缕神识极轻、极快，如同一滴水悄然没入了榻上人的神魂，没有惊动任何人。
月长老的声音压得极低、极稳，却透着一股子直叩心扉的力量：
“李业生。我问你一句话，你只消凭你的剑心回我一个字便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字字千钧，“这女子……是不是你的女儿？”
这句话宛如一柄无形之剑，直直地刺进了那具已然看破生死的躯壳。
下一刻，那一直寂静无声、仿佛再也不会动弹分毫的人竟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眼睁得极突然，像是被人从最深沉的梦中硬生生拽出来。
那对原本死寂如灰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快、极亮、却又极慌乱的光。
那光只闪现了一瞬，随即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可那一瞬，已经足够了。
那不是被冤枉之人的愤怒，也不是被戳中痛处之人的癫狂——那是“被说中了”。
但那抹慌乱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乎是在同一瞬，他就已经换上了一副勃然大怒的模样。
他霍地撑起半个身子，虽然虚弱得浑身发颤，却仍旧提着一口气，厉声道：
“胡说八道！谁教你们如此编排？！”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一人做事一人当！杀人的是我，夺位的也是我！你们要杀便杀，何苦往我那已故的大哥头上扣这样的屎盆子！”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有火在喉咙里烧：“我李业生是死有余辜，可也绝不至于肮脏龌龊到那般地步！你们……你们莫要再用这种话来羞辱我，也莫要羞辱我那死去的兄长！”
他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说得情真意切。
若非早已窥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情绪，怕是连这些阅尽世情的长老们都要被他这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给骗过去了。
可偏偏那一眼，他们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点慌乱，那一抹被戳破后的狰狞，骗不了人。
几位长老的心齐齐地沉到了谷底。
一时之间，他们竟谁也说不出话来，只觉胸口憋着一团说不出的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半晌，终是有人忍不住，低低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孽缘……当真是孽缘啊。”
这一声叹息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卷走，可落在众人耳中却重如千钧。
那女子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此刻像是被这一声叹息轻轻地拨了一下。
她不是傻子。
相反，她聪明得很。
从方才月长老等人神色骤变、欲言又止，到李业生忽然睁眼、厉声否认，再到这一声透着无尽怅然的“孽缘”——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把把细小的钥匙，正一寸一寸地撬动着她心里那扇被恨意锁死的大门。
她的心忽然没来由地一慌。
那慌毫无道理，却又铺天盖地。
她猛地转过头，望向那些长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月师叔，诸位长老……你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顿了顿，喉咙动了动，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那句话问出口，“到底发生了什么？请告诉我。我……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是那般的小心翼翼，又那般的执拗。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明知那浮木可能带着刺，却也不肯松手。
那是对真相的渴求，也是这么多年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东西。
看到她这副模样，几位长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们太清楚了。
这女子骨子里的倔强，与她父亲——无论是哪一个父亲——都一般无二。
今日若不给她一个答案，她是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她只会继续逼问，继续纠缠，直到把自己撞个头破血流，直到把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彻底扯断。
可若真的告诉她……那结果，只怕比现在更让她肝肠寸断。
几位长老沉默着，彼此交换着目光。
那沉默像是一潭死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他们终究还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位月长老。
月长老与这女子最为亲近，也最是心软。
由她来说，或许……还能缓上几分。
月长老察觉到了众人的注视，她闭了闭眼，像是要把眼底那抹潮意连同心头那点不忍一并压回去。
再睁开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平静底下，藏着一丝极深、极深的叹息。
她没有开口，而是以传音入密之法，将自己的声音轻轻地送入了那女子的神魂。
那女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脸上本就如雪的颜色愈发地白了。
她的瞳孔一寸一寸地放大，放大，放大。
然后，她像是被那识海深处的几句话猛地击溃了。
“不……”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声音哽在喉咙里，抖得几乎不成调，“不可能！”
“不可能！！”
她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那声音里满是崩溃，满是不敢置信，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信仰、这些年的恨都在这一声中尽数吼出来，“你们……你们弄错了！一定是你们弄错了！！”
那一瞬，满殿的剑似乎都随着她这声嘶喊，轻轻地、齐齐地，颤了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