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修改记忆
李清虹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像是一柄钝刀，狠狠地劈在了榻上那人的心口上。
他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唇色都泛起了青。
他先是怔怔地看了李清虹一眼，随即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整个人都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半个身子从榻上撑起，一只手死死抓着榻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白色，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近乎嘶哑的怒吼：
“你们……你们跟她说什了？！”
他喊得极急，极厉，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了，“我不都告诉你们了吗！我早说过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和旁人没有半点干系！你们为什么要多嘴？！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还要这么做啊！！”
他喊到后来声音已经破了，喉咙像是被粗砂磨过，一个字一个字都透着血。
他死死地瞪着那些长老，眼里的东西已经分不清是恨还是痛，反倒更像是某种被人生生剜开心腹的绝望。
“现在……现在只有我死，才能终结这一切了。”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叹息，却偏偏又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把命都豁出去了的狠。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气息便骤然一变。
只见他眉心处那点残余不多的神魂之力忽然剧烈地躁动起来，像是被投入了滚油的水，翻腾、鼓胀，继而朝着四面八方猛地炸开。
那是一种极纯粹的、要将自身灵魂尽数消融于天地之间的自绝神通，但凡有一分神魂离体，便会如同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天地间，再无半分回转的余地。
这一手来得又快又狠，几乎与他那句“只有我死才能终结”在同一个呼吸之间落下。
可那些长老是什么人？
是活了数百年、在这剑道上一路杀伐过来的老怪物。
从那句“只有我死”出口的一瞬，他们便已觉出了不对，几乎是同时出手，各显神通。
“住手！”
“拦住他！”
数道凌厉的剑意如网般罩下，瞬息之间便封死了那男人浑身的气机。
有人以定魂之法钉住了他的眉心，有人以剑势压住了他躁动的神魂，更有人直接以自身真气硬生生地灌入他体内，将那点正在炸散的神魂之力一寸一寸地压了回去。
那男人的身子剧烈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他脸上条条青筋尽数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满是不甘与绝望，可任凭他如何挣扎，浑身的法力却像是被人抽走了七魂六魄，半点都调动不起来。
他愣了一瞬。
随即，那种惊愕便化作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
“为什么……”他喃喃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血丝密得吓人，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难道……我连死都不行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破碎，“我做了这么多，我什么都认了！我把所有的罪名都担了！我求的就是一个痛快！可你们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我——你们一定要这样，一定要这样折磨我吗？！”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撞上冰冷的石壁又折回来，一声叠着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殿中一时静得可怕。
那些长老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那压在他身上的剑意半分都不曾松。
而在不远处，那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钉在原地的女子李清虹，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她方才还在嘶声喊着“不可能”，还在用那一声声近乎失控的质问死死地抓着自己心里最后一点东西。
可此刻，看着自己的“二叔”宁死也要将这件事彻底埋葬的模样，看着他那份不要命也要护住的决绝，她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不是蠢人。
她是这星辰剑府曾被誉为“下一代掌门”的大师姐，是这满山剑修都曾仰望过的天才。
她怎么会看不明白？
如果不是如长老们所猜想的那样——
如果这其中没有那桩早已烂在土里、谁也不愿再提的旧事——
那他有什么理由，宁死都要让她恨他？
他有什么理由，到了这般田地，连死都要抢在她前头？
真相其实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了。
那些长老的猜测怕是十成十都是真的。
而这一点，比任何言语都更狠地捅穿了她。
她那只握着小剑的手先是剧烈地抖了一下，随即又慢慢地、慢慢地停住了。
那双眼睛里，方才还烧着的、几乎要把人烤干的那团火，此刻竟一点一点地熄了下去。
熄得那样彻底，像是连最后一点火星都被抽走了，只剩下灰烬一般的、死寂的安静。
那种眼神，让在场几位阅尽世事的长老心口都是一紧。
那不是恨的熄灭。
那是念想的熄灭。
是她这几十年来咬牙撑着活下去的、唯一的那个理由，那个支撑着她走过无数个漫漫长夜、走过无数回几乎要撑不下去的绝境的执念——被人连根拔掉的那一刻。
她要为父亲报仇。
这七个字，几乎就是她的半条命。
可如今她才发现，她要为之报仇的那个“父亲”，那个她以为被至亲暗害、含冤而死的父亲，或许根本就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甚至，当初真正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可能就是那个人。
这一切，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被岁月掩盖的、谁也说不清对错的连环旧案。
她这半条命，原来一直是替一个笑话活着的。
念及此处，她的眼底最后那一点光亮也彻底散了。
没有人看清她究竟是怎么动的。
许是那份绝望来得太快、太狠，快得连她自己的脑子都来不及转过弯来，她的身体便先于理智做出了那个最彻底的决定。
那柄曾被她视若性命、日夜贴身藏着的小剑在她手中极轻地一翻，寒光一闪，剑尖便已经稳稳地对准了她雪白的颈子。
那剑虽小，虽像件哄孩子的玩物，可剑锋之上透出来的气息却是实打实的、能斩断一切的绝世锋芒。
这一剑若是落下去，便是一缕剑仙的魂魄也要被生生削去。
几位长老还沉浸在那“二叔”自尽的惊骇之中，心神都还系在那头。
等他们眼角余光瞥见那一道转瞬而至的寒芒时，一切都晚了。
“不好——”
“师姐，住手！！”
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几乎是凭着本能甩出剑意，可那距离、那角度都差了那么一线。
那一线，便足以致命。
剑锋已然贴上了她的肌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虚空之中凭空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窄的缝隙。
那缝隙无声无息，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天地间被谁用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挑开了一道口子。
它恰好出现在那柄小剑的剑尖之前，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李清虹那一剑便正好落了空。
剑尖划进了那道虚空裂缝里，仿佛刺入了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激起一圈极轻极淡的涟漪，随即又被那看不见的深处吞没。
她那一击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此刻却如同击在了一堵虚无处，身体重心一空，整个人都向前踉跄了一步。
她还来不及反应，还来不及再提起第二口气，一股极沉、极柔、却又厚重得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已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漫过了她的识海。
那力量用得极有分寸，不重不轻，恰好能让她的灵魂为之轻轻一震，却又不至于伤及根本。
可就是这样一下，也足以让她眼前骤然一黑——
她的身子晃了晃，那双方才还死寂一片的眼睛最后一丝神色也散尽了，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纸鸢，直直地朝后倒了下去。
而那道虚空裂缝也在她倒下的同一刻悄然地合拢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殿内一时以李清虹倒地的声音为界，骤然静止。
所有人都用一种极复杂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自始至终立在一侧、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年轻男人。
能够在那一瞬间于虚空中开阖自如、又拿捏得这般精准的，此地也就只有一个人。
萧禹。
几位长老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谢不谢，几乎是在同时抢上前去扶住了软倒下去的李清虹。
有人探她的鼻息，有人以神识游走她的灵台，有人替她拢了拢那散乱的衣襟。
片刻之后，众人对了个眼神，才算真正地松下一口气。
“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大长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竟透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神魂有些震荡，但伤得不重，休养便是。”
确认了李清虹无恙，众人这才纷纷转过头来，对着萧禹齐齐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
“多谢萧首领出手。”
“若非萧首领，今日这……这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是萧首领救了这孩子的命啊。”
萧禹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一手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的目光从那昏迷的女子身上移开，又在那榻上一脸死灰的“二叔”身上停了一停，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先不必谢我。”
他顿了顿，将视线收回，落在眼前这群愁眉不展的长老身上，“诸位还是先想一想，眼下这一桩事，该如何处置吧。”
此言一出，几位长老的动作都是一僵。
他们下意识地顺着萧禹的目光，看向了那两个当事人——一个躺在榻上，气息奄奄，满腔血泪却再难开口；一个倒在地上，人事不知，那点支撑她大半生的执念已碎成了齑粉。
看着这两张脸，几位长老心头的滋味实在复杂得难以言说。
他们原以为只要揪出了那个“夺位杀兄”的恶人，便能痛快淋漓地一剑斩了，以慰老掌门在天之灵。
可如今事情揪清楚了，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却非但没能出一出，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个严严实实，上不去，下不来。
“唉……”一位长老终是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满是无奈，“这……这叫什么事啊。”
“冤孽。”
另一位资历更深的摇着头，缓缓吐出两个字，仿佛连再多说一句都觉得心口发堵，“当真是冤孽。活了这许多年，剑雨刀风地杀过来，什么场面没见过？偏偏今日这桩，愣是叫人……叫人无从下手。”
大长老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两道人影，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杀，是杀不得的。
且不说那李业生如今已是这星辰剑府中数一数二的战力。
眼下是什么光景？
是山门残破、元气大伤、四面妖魔环伺的最要紧的时候。
此时此刻最缺的就是能扛得住事儿的高手。
若是将他这一杀了之，那这剑府上下千余口往后拿什么去挡那些虎视眈眈的妖邪？
更要紧的是，杀也要杀得名正言顺。
可这桩事偏偏就没法名正言顺。
别人家的家事，一桩牵扯着血脉、情义与旧怨的陈年旧案，谁对谁错本就说不清。
那“掌门”李玄岭若当真在这桩公案里没起到什么好作用，那这“为老掌门报仇”的旗号可就不那么站得住脚了。
他们这些做长老的越俎代庖，非要替人家了断，传出去也只会落个“不分青红皂白”的名声。
一时间，殿里只剩下几声此起彼伏的叹息和那残灯里灯油燃烧的微响。
萧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却已经转过了另一个念头。
这桩陈年旧案在他看来确实是够炸裂的。
一对兄弟，一段孽缘，一位夫人，一场血仇，缠缠绕绕几十年，倒也算得上一出好戏。
不过——
也仅仅是一出好戏罢了。
于他而言，于如今这岌岌可危的局势而言，这桩旧事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星辰剑府尽快收拢、稳住，是用这残存的力量去对付外头那些正越来越凶、越来越怪的妖魔。
若是叫这满殿的人把心神都耗在这种几十年前的死人恩怨上，那才是真的耽误了正事。
他不能坐视此事搅乱了他接下来的盘算。
所以萧禹略作沉吟，便主动开了口：“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所有的叹息都止了一止，“萧某这里，倒有一个法子。”
几位长老齐齐地看了过来。
“我手上，有一种手段，能够暂时封禁他们这一部分记忆。”
萧禹说得不急不缓，字字都落得极稳，“只将他们关于今日、关于这桩旧事的记忆隔断开来。其他的，一概不动。如此既能让他们不必再为这些旧怨所困，也能叫剑府暂时安下心来，不在此时生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萧某觉得，这对他们，对剑府，或许都好。”
这话一落，几位长老脸上都露出一丝意外。
封禁记忆。
这四个字在剑修听来是有些犯忌的。
剑修讲究的是明心见性、直道而行，最是不喜有人对自己的神魂动什么手脚。
可此刻，他们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们不约而同地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各有心思，却又不约而同地都寻到了彼此的“异动”。
仔细想想，如今这般光景，再揪着几十年前那桩没头没尾的无头公案不放，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李业生虽始终没肯把当年的事说透，可单看今日这般情形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他们那位老掌门怕也不是什么干净的角色。
这不过就是一段相互仇怨、彼此算计，最后由着几个人一起跌进深渊的旧账罢了。
既然如此，那这“为老掌门报仇”便也未必要报了。
何况这到底是人家自家门里的事。
他们这些做长老的硬要越俎代庖、替人做主，细细想来也确实站不太住脚。
这里头的对错更是糊涂得很，掰扯不清。
强要分个是非曲直，只怕反倒把人逼得更死。
让他们把这一桩尽数忘了吧。
忘了那些撕心裂肺的恨，忘了那些说不出口的愧，忘了那桩早已烂在土里的旧案。
或许，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殿里的气氛随着这几下眼神的交换慢慢地松了下来。
良久，大长老率先收回了目光，向萧禹郑重地拱了拱手，沉声道：“既然这样，那就依萧首领的意思来办吧。”
他顿了顿，又抬眼看了看萧禹，看了看一旁的玄天子和封商，语气变得愈发郑重：“只是还要劳烦萧首领，还有玄天子、封掌门二位。今日这桩事，往后，还请不要再往外传了。”
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难堪，“毕竟……也是我剑宗的一段陈年旧事。家丑，到底不便外扬。”
听他这么说，玄天子和封商几乎是同时拱手，神色坦荡而郑重：
“大长老放心。”
“我等今日所见所闻，出得此殿，便尽数烂在肚里。绝不向任何人多提半个字。”
“若有半句流言从我二人口中走漏，愿受天地共弃。”
萧禹也点了点头，语气淡然而又笃定：“萧某自然也不会做这等嚼舌根的事。”
他这话说得极随意，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倒叫殿中几位长老心里都微微一松，又莫名地觉着……这人倒有几分意思。
既然众人都已无异议，萧禹便不再耽搁。
他心念一动，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虚空之力便悄然地沉了下去，转而，一古意盎然的青铜古镜自他身侧的虚空中缓缓浮现出来。
昆仑镜。
镜面古朴，其上纹路繁复如星辰流转，一眼望去，仿佛望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能映照万物的虚空。
萧禹并指一点，那镜面便悄然一亮，漾出一圈极淡却又极为柔和的清辉。
那清辉无声无息地荡开，先是漫过倒地不起的李清虹，又漫过了榻上气息奄奄的李业生。
那光并不刺目，反倒温和得像是春夜里的一层薄雾。
可就在这层薄雾漫过二人识海的刹那，那些与他们有关的、关于今日这一场惊天之变的记忆，关于那桩兄弟相残的旧案，关于那一声“女儿”的称呼，关于地底那方巨石、那枚黑红巨蛋——
便被一寸一寸地从他们的识海里抽离出来，如同有人在一张写满字的纸上，用最轻柔的方式，将某几行字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抹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而他们脑海里的“最后”，便被稳稳地定格在了几十年前。
定格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那清辉渐渐淡去。
昆仑镜也悄然隐没，回归了虚空。
大长老等人屏着呼吸，静静地看着那两个人。
片刻之后。
先是榻上那人的睫毛轻轻一颤。
紧接着，李清虹的眼皮也动了一下。
两个几乎同时从沉沉的昏睡里醒了过来。
李清虹先睁开眼。
她茫然地转动着眼珠，视线所及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
这偏殿，她是认得的；可这偏殿里的破败、那些翻倒的灯、那一道道至今还未平息的剑意残痕，却又是她从不曾见过的。
更让她心头一空的是，她的脑子里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大块。
很多东西，她记得起，可偏偏就是接不上。
她撑起身子，有些吃力地望向殿中那些熟悉的长老面孔。
她认得他们，可他们脸上的神情却又是她看不懂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
“诸位长老……”她蹙着眉，环顾四周，眼底满是不解，“这是……出了什么事？咱们星辰剑府，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是……遭了什么大劫吗？”
那榻上的李业生也撑着坐了起来。
他同样茫然，同样陌生，只觉得浑身虚弱，仿佛大病了一场，脑子里亦是空空落落，像是缺了一段极要紧的东西。
他望着这满殿狼藉，望着那些熟悉又凝重的面孔，也问出了同样的话。
几位长老早已交换过眼神，此刻，大长老便上前一步，将那套事先备好的说辞缓缓地道了出来。
他先是说，天地异变。
说天地间不知从何时起，灵气紊乱，异象频生。
那些妖魔也一日强过一日，不但更强，更诡，而且行事越发得难以捉摸起来。
有几头极厉害的妖魔，竟能侵入人的神魂，乱人心志，甚至篡改人的记忆。
又说起前些时日，有一头大妖领着群魔突然袭了他们这星辰剑府。
那一战打得是天昏地暗，剑府弟子死伤无数，山门险些被踏为平地。
是掌门李玄岭亲自持剑御敌，浴血苦战，才勉强将那妖魔挡住了。
只是——
说到此处，大长老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真切的悲恸：
“掌门他……与那妖魔鏖战到最后，同归于尽了。”
殿中一片死寂。
“掌门夫人本就受了重伤，听闻掌门殒身的消息，哪里还受得住这打击……”大长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便也……跟着去了。”
这段话，说得情真意切，竟挑不出半点破绽。
“后来，”大长老缓了缓，又续道，“是李业生，也就是你——”他看向榻上那人，“继承了掌门未竟的遗志，誓要为掌门报仇。我们这些人商议了许久，才推举你做了这新一任掌门。”
他顿了顿，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才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一处：
“再往后，在扫荡那些残存妖魔的几场大战里，你们二人也都受了重伤。你们的神魂，都伤了。”
他叹了一声，“咱们这些剑修弟子，一旦神魂受损，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丢失记忆、认不清人的毛病。像你们如今这般……记不得从前的事，怕也是伤在了神魂。”
这一番话，前因后果，环环相扣，竟说得极顺。
何况，眼前这满目疮痍、剑痕累累的剑府，本身就是一场血战之后才有的景象。
那不是编出来的。
那是真的。
那两个人听着，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了血色。
没有怀疑。
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
长老们没有理由骗他们，也没有必要骗他们。
而这眼前的一切，又是那样的真实。
李清虹僵在那里。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坍塌。
先是茫然，再是困惑，随即，一种极冷的、极空的东西缓缓地从心口处蔓延开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掏空了。
掌门……殒身了？
夫人……重伤而去？
她记忆里，那还在剑庐里练剑的、指节分明地握着剑柄的父亲，那总是温和地笑着唤她名字的母亲，那满山剑修欢笑着、打闹着的日子……
都……没有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那股气提上来又沉下去，来回了好几次。
她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那眼泪在里头转着，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仿佛连哭这件事，她一时都还学不会。
“不……不会的……”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又轻又颤，像是自己都不信，“掌门……他那么强……他怎么会……”
话没说完，她眼前便是一黑。
那不是说出来的黑。
是那灭了顶的、压得人喘不上气来的、货真价实的黑。
那悲痛来得太急、太沉、太满，满得她的脑子都转不过来，满得她那被伤过的神魂再也承不住这样的分量。
她甚至没来得及哭出声来，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一散，整个人便如一片被抽去了骨头的落叶，软软地朝后倒了下去。
“师姐！”
“快，扶住她！”
几位长老慌忙上前，将她稳稳地接下。
这一回，他们却不再那么惊慌了，都知道这是撑不住那巨大的信息、心神一时承受不住才昏过去的。
探了探脉，稳了稳魂，便也放了心。
而榻上的李业生，此刻却与李清虹截然不同。
他听着那些话，先是僵了一僵，那双眼睛里也涌过一丝极深的、几乎是本能的不可置信。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能在长老们的话语里清晰地“看见”自己那个兄长倒在血泊里的模样，看见那女子决绝地跟着去了的模样。
那痛，也是真的。
可那痛，在他脸上停留了不过片刻，便被另一股东西压了下去。
是恨。
是那种烧得人双目赤红、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的恨。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那丝一瞬间的茫然与悲痛已经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疯狂到了极点的戾气与杀意。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终于挣脱了囚笼的困兽，胸口剧烈地起伏，指节攥得咯咯作响，连声音都变了一个调子：
“妖魔……”
他低低地、一字一字地吐出这两个字，仿佛是在咀嚼什么极恶的血肉。
“我要杀了它们。”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几近嘶吼：“为掌门！为大嫂！——我要杀尽这天下所有的妖魔！一个不留！！”
那一瞬，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骇人的、近乎疯魔的气势来。
那恨意之烈，连那几位见惯生死的老剑修也不由得在心里微微一凛。
而榻边那盏早已残了的灯，被他这一声吼震得剧烈地一颤，那点昏黄的火苗挣扎了两下，终究还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