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剑心异变
那股暴戾的气息，来得毫无征兆。
方才还勉强压着的情绪，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彻底捅开了口子，李业生身上原本被萧禹以虚空之力牢牢封住的一缕诡异力量，竟随着他这一声嘶吼，再一次躁动起来。
起初只是极轻微的一颤，像深水里忽然冒起的一个气泡，可转眼之间，那气泡便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连成一片，翻江倒海。
只见他嘴角微微一张，一股子乌黑的、近乎墨色的气便自他齿缝间漏了出来，那气不似寻常的煞气，边缘还泛着一层极薄的、冷幽幽的紫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灼得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紧接着，他眼角、耳廓、指缝间，也沁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是从他血肉里被什么东西一点点逼出来似的。
他整张脸都扭曲了，那从脖颈到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皮肤底下像有无数条活蛇在游走，把他的五官都拉扯得变了形。
更骇人的是他周身那层剑意。
那本是个极纯正的剑修才有的剑气，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染污了，原本清亮的寒芒一点点变作暗红，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这方天地的、阴冷而锋锐的气息。
那气息一现，殿中那些散落在地的碎剑残片，竟齐齐地又颤了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勾动了旧日的杀气。
他背后，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尊虚影来——那是一具半人半剑、手足如刃的狰狞剑魔之相，一点点地凝实、一点点地清晰，朝着他后背的方向缓缓地压下来。
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那种又痛又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的声音，一只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指尖凝出一缕暗红的剑芒，朝着身前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要劈下去。
萧禹动了。
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心念微微一沉，那股早先安抚下这缕邪力、又始终没有真正撤去的虚空之力，便重新如一张无形的大网，铺天盖地地罩了下去。
那网落得极稳，不疾不徐，却偏偏密不透风，将那暴涨的剑意、那翻涌的黑气、那半成的剑魔虚影，尽数裹在其中，一点一点地往回压。
萧禹的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味道，他太熟悉了。
他先前在诛神剑界里、在太清仙门的地底、在那无数被诡异侵蚀的圣地之中，见过太多次。
这股力量的气息，那缕阴冷的锋锐，分明就是来自那个“剑界”的东西。
这就不奇怪了。
李业生被那诡异剑气侵染了这么久，又在自己体内“镇压”着，只怕早就纠缠得深入了骨血。
方才那一场大战，他又被自己强行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可那侵蚀的根子，其实从未真正拔除干净。
如今他情绪一激，那东西便趁虚而入，又要反客为主了。
几位长老见状，脸色都是齐齐一变，可他们反应也极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便读懂了萧禹的意思，也读懂了眼下的凶险。
若这会儿再让李业生知道，自己体内还藏着那样一股来路不明、甚至可能牵扯到那桩旧案的东西，那他方才被强行压下去的疑心与悲痛，只怕又要翻腾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大长老只稍稍一顿，便已沉声开口，语气极快，却又刻意放得平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莫慌，也莫要多想。”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周围众人，“你这般模样，是受了那些妖魔力量的侵染。方才与那大妖鏖战，你神魂受创，那妖力便趁虚钻进了你的体内，缠进了你的经脉血肉之中。”
他抬手指了指萧禹，说得斩钉截铁，“这位萧首领，神通广大，他自有手段，能替你把那些妖魔的力量，一点点地清除出去。”
另一位长老也立刻接上了话，语重心长：“不错。等萧首领把你体内那些邪力尽数拔除干净，你便能恢复如初了。只是这过程里，你须得尽量稳住你自己的心念，切莫让那股恨意、那股怒火再占了上风。”
“对对对，”又一位长老赶忙道，“你万勿抗拒，只当是把自己的身子，暂且交托给萧首领。他既答应了要帮你，便绝不会害你。你只管信他便是。”
这一番话，说得环环相扣，又句句都堵死了所有可能的猜疑，倒像是他们早便知道他会问些什么一般。
李业生大口地喘着气，那双已经泛起赤红的眼，从大长老的脸上，慢慢移到萧禹身上。
他自然是不认得萧禹的。
这样一个年轻的、陌生的面孔，他从前似乎从未在剑府里见过。
可这些长老，却都是他从年少时便认得的人，是他们一起把这片山门，从风雨里一步步撑起来的。
他信他们。
他死死地咬着牙，压着体内那股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整个神魂都吞噬掉的痛楚与狂暴，硬是从那一片混沌里，挤出了最后一点清明来。
那点清明，全用来听懂了长老们的话，也全用来，压住了自己的杀意。
他缓缓地、极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砾里磨过，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血味：
“这位……萧前辈。”
他竟还礼数周全地如此称呼了一句，随即，那双赤红的眼睛里，便透出一种近乎豁出去的狠绝来，“您……尽管放手施为，不必顾及我。只要能把体内的这些……属于妖魔的脏东西，尽数清除干净……”
他顿了顿，牙关咬得死紧，像是那句话都用尽了他浑身的气力，“什么样的痛苦，我都受得住。”
说完，他甚至把那点残存的护体剑气，也主动松懈了半分，像是把自己那副破败的身躯，完完整整地，摊在了萧禹面前。
萧禹看着他。
他看的不是那身颤动的血肉，也不是那层随时会暴走的剑魔之相，而是那双眼睛。
那双发红的、像是藏着两团快要烧穿一切的恨火的眼睛。
他的“听心”之术，自方才起便没有停过。
此刻，那从李业生神魂深处发出来的声音，一声声，全落在了他耳中。
那恨，果真是滔天的。
可那恨的对象，却不全是妖魔。
或者说，从某个时刻起，这一个人心底那股几乎能把他自己都烧成灰的恨意，便全部调转了枪头——曾留给他自己的那份恨、那份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的悔与愧，此刻，竟一点不剩地，尽数倾泻到了“妖魔”这两个字上。
他恨自己，便尽数化作恨那让他铸下大错的妖魔；他放不过自己，便尽数化作要与妖魔不死不休的执念。
像是要把后半生，都燃在这条报仇的路上，以此来赎那前半生还不清的债。
萧禹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也好。
对眼下的世道来说，这确实是最好的结果了。
一个失了记忆、断了旧怨、满腔恨火全冲着妖魔去的人，比一个清醒地记得一切、被往事压得活不下去的人，要有用得多，也要“活”得多。
对剑府好，对旁人好，对他自己，也算得上一线生机。
这世上有些真相，说穿了是刀，藏起来，反倒成了药。
他收回目光，神色微微缓和了些，点了点头：“倒也用不着那么麻烦。”
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只要你稍微配合几分，不必挣扎，很快便能把那些妖魔之力尽数清了。待清了之后，你便不会再受半分影响。”
这话一出口，李业生绷得极紧的肩背，果然松了一丝。
他眼底那层雾气似的狂乱，也淡下去了几分，仿佛终于寻到了一根能攥住的绳。
他重重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嗯”了一声，便连多余的话都不再多说。
萧禹既然已经有了这句话，那几个长老也都不再多言。
原先还想着，需得寻间清静的静室，慢慢施为。
可如今一看，倒也不必了。
方才在那场大战之后，萧禹替他疗伤之时，早就把他体内那缕诡异之力的来龙去脉、深浅藏匿，摸得一清二楚。
此时再动手，不过是依着先前探明的路数，再走一遍罢了。
心念一动，便成。
萧禹抬起手，并指虚点。
那顶悬浮在半空的昆仑镜，镜面微微一晃，一道极淡的清光便如丝如缕地垂下，将李业生整个人笼在了里头。
那光并不如何耀眼，却有一种极静、极沉的力量，仿佛能将周遭的喧哗尽数滤去，只余下最本真的东西。
下一刻，萧禹的神识，便顺着那清光，探了进去。
他找到了那缕邪力的根。
那根扎得极深。
深到几乎与李业生的血肉筋脉绞缠在了一起，像是藤蔓爬满了老树，每一根须都钻进了树皮的缝隙。
要把这藤蔓一点点地、从血肉里抽出来，便不可能不碰到那一片片早已与之长合在一起的肉身。
痛，便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萧禹的神识每抽出一点，便像是从那人身上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疼，不是伤在外头，而是从里头，一寸一寸地翻搅。
于是，殿中所有人，便都看到了那一幕。
李业生盘坐在那里，浑身剧震，脸色由赤转白，又由白转青，额上的汗珠子一颗颗滚下来，转瞬便湿了满襟。
他两颊的肌肉拧作一团，牙关死死咬着，那咬得太狠了，嘴角都渗出一线细细的血来。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了他每一寸皮肉里，连那手指，都在膝上抠得指甲翻卷、指节发白。
他整个身子，都在不由自主地、剧烈地起伏战栗，仿佛随时都会撑不住，一头栽倒下去。
可他，竟真的一声都没有吭。
那痛苦到了极处，他也只是喉咙里闷闷地“嗬”出一声气，便又死死地把它压回肚子里去。
他的一双眼紧闭着，眼窝都因用力过猛而深深陷了下去，可那牙关，却始终没有分开过。
那几个长老，围在四周，看着这一幕，脸色都不由得变了。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子。
他们中的一些人，方才还因着那桩旧案，对这李业生怀着几分抹不去的怨怼与不平，心里头那份“为老掌门讨个公道”的念头，都还没有完全散去。
可此刻，看着这般景象——
他们却是一个一个地，把那点心思，收了起来。
有人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李业生此刻所受的，是什么？
那是凌迟。
是万箭穿心。
是活生生地，把已经长进了骨头、长进了命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出来。
这般的痛，换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未必能咬牙撑过一时半刻。
而他，撑下来了。
长老们心里想着，渐渐地，也就释然了几分。
他们不知道老掌门当年究竟对这李业生做过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家子那桩旧案里，到底谁欠了谁多少。
可眼前，这个曾铸下大错、又背负了这许多年的人，正用这副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地，抵着这近乎剥皮的痛楚。
这般代价，或许，也算是他给了上一代掌门，一个迟来的、以血还血的交代了。
殿里静得可怕，只有李业生喉咙里偶尔漏出的、又被生生压下去的闷哼声，还有萧禹身旁那面昆仑镜极轻极轻的嗡鸣。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殿外的天光，也不知不觉地从窗棂间暗下去了一层。
那痛持续得太久了。
久到周围的长老们，脸色都从最初的凝重，慢慢变作了担忧，继而又生出了一丝不忍的动摇。
有人已经悄悄地在心底里想：怕是撑不住了。
这般折磨，神仙来了也要脱力，何况他本就是重伤未愈之身。
再过片刻，怕就要昏死过去。
连萧禹自己，都几次三番地，将抽取的速度放缓了几分，好让他喘一口气。
可每一次，李业生都会在那几乎要断掉的边缘，硬生生地，把自己拽回来。
他那紧闭的眼皮底下，眼珠子剧烈地滚动着，像是在和无边的黑暗、和那要把他整个人都吞没的剧痛，拼命地搏斗。
他撑住了。
一直到萧禹将那最后一缕缠绕在他神魂深处的邪力，稳稳地抽了出来，这才缓缓地，收了手。
殿中，静了一瞬。
昆仑镜上的清光渐渐敛去。
萧禹收回手指，微微吐出一口气。
李业生依旧盘坐在原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起来的溺水者。
他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浸透，那身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还在不住地往下滴着水。
他脸色惨白，唇色也白得吓人，可那双眼睛，却慢慢地，睁了开来。
那双眼里，再没了方才那层暴虐的、阴冷的血光。
清亮了些。
虽仍旧疲惫到了极点，却像是一潭被人搅浑过的水，终于慢慢地沉淀了下来，重新显出了底下那一点清明。
他缓了很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仍是极郑重地，冲着萧禹，拱起了那双还在不住发颤的手：
“多谢……萧前辈。”
萧禹静静地看着他。
他是由始至终亲手操控那股力量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过程到底有多么的酷烈。
他见过太多硬气的人，在别的事情上能咬碎了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在这等抽丝剥骨的痛里，不出三五个呼吸，便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最后昏死过去，是唯一的结局。
而眼前这人，竟是硬生生地，从头到尾，一声未出地，扛了下来。
萧禹心里，也不得不生出几分佩服来。
“不必谢。”
他淡淡地开口，语气里难得地缓和了些，“不过做了该做的事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人惨白的脸上停了一停，“你下去，好生休养吧。只要调理得法，将养些时日，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是从极远处递过来的一盏灯，让人听着，心里头那点悬着的东西，总算落了地。
李业生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那口气一松，浑身的气力便像是被抽了个干净，喉咙里只“嗯”了一声，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旁边几位长老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将李业生稳稳地扶了起来。
李业生的腿早已软得像面条一般，几乎是整个身子都靠在了他们身上，才勉强站住。
“萧首领，”大长老一边扶着人，一边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对着萧禹一拱手，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今日之事，我星辰剑府，记下了。”
其他长老也纷纷拱手，有人还补了一句：“多谢萧首领先前替师姐、替掌门……替这满府的弟子，出的那些力。”
萧禹摆了摆手，没有多余的话。
那群人便簇拥着那虚弱至极的李业生，慢慢地退出了偏殿。
脚步声一路远去，殿内便只剩下了寥寥几人。
萧禹本想着，既然人走了、事也了了，自己便也寻个清静处，好好理一理今日这一连串的事情。
可那大长老，却并没有跟着众人一起离开。
他静静地站在殿中，看着那扇方才合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面向萧禹，缓缓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萧首领，”他的声音很沉，也很稳，“您今日对我星辰剑府，是天大的恩情。这般大恩，我剑府若有所不言、无所表示，那便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不是了。”
萧禹抬了抬眼。
大长老直起身来，目光落在萧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诚恳：“方才在那大殿之上，老夫看得分明。萧首领破那剑界、镇那妖魔，用的，是‘太清仙剑’吧？”
萧禹没有说话，只当是默认了。
大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那是身为一个浸淫剑道数百年的老剑修，看到一柄真正的绝顶剑器时，才会有的眼神。
他缓缓地道：“那太清仙剑，确是这天下最顶尖的剑器之一。可老夫观萧首领用它时……恕老夫直言，竟是没能尽数发挥出它应有的锋芒。”
他说得极直接，却并不冒犯。
因为那确实就是实情。
萧禹笑了笑，倒也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坦然：“大长老所言不差。萧某本就不擅剑道，方才那剑到了手里，倒像是把碧玉杖当成了烧火棍使，确实是有几分糟蹋了。”
他这般自嘲，语气轻松，也没了先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意。
大长老一听，反倒松了口气。
他先前还怕自己话说得太直，落了这位萧首领的面子。
如今见对方反倒坦然自陈，那份顾虑便也尽数散了。
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既如此，老夫倒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抬眼看着萧禹，一字一句，说得极郑重，“我星辰剑府，愿将我剑府最核心的传承，《星辰剑经》，供萧首领观摩。”
萧禹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本剑经，”大长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信徒般的敬意，“是我星辰剑府立府之初，穷尽数代人之力，将天下间能寻到的剑法，不论出处、不论渊源，尽数收集而来，又汇编成册。”
他顿了顿，“而自那以后，我剑府历代弟子，凡有自创剑法、凡有推陈出新者，也皆会将其融入其中，代代不绝，直至今日。”
“所以这一部剑经之中，剑法的数量，早已无从计数。”
他缓缓吐出一字一句，“而任何一个观摩此经的人，都能在其中，寻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一条路。”
萧禹听着，心里头那杆秤，也慢慢地倾斜了几分。
他倒也真觉得，方才那一战里，那把太清仙剑在他手里，确实是委屈了。
那等绝顶剑器，承载着太清仙门数代人的心血，落到他这等不擅剑法的人手里，只能凭着一身虚空之力硬生生地压着使，确实是把一柄绝世好剑，用成了蛮力的棍子。
既然如今有这样一方剑道传承摆在眼前，他自然，也没有错过的道理。
更何况，就如今这星辰剑府光景来看——
他若是不给他们一个报恩的机会，只怕这些剑修心里头那口气不顺，反倒要拉着他不肯放人。
倒不如顺水推舟，应下这份人情，往后也好谈其他事。
念及此处，萧禹便也不再推让，只微微颔首：“那就却之不恭了。”
大长老见他应下，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也总算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一行人出了偏殿，转过几道回廊，穿过几处被战火熏得焦黑、又还未来得及修葺的园子，便来到了星辰剑府的深处——藏经阁。
这藏经阁，与旁的宗门重地，大不相同。
它不设半分守卫，也没有那些寻常宗门里，把法门藏得层层叠叠、非嫡传弟子不得窥其半字的规矩。
这里，所有的剑宗弟子，只要修为到了那剑法所要求的最低门槛，便都可以随意地进出，任意地修行。
甚至，只要你能熬到长老之位，那整个《星辰剑经》，也是尽数对你敞开的。
你能学得会，剑府非但不会因你“越了规矩”而阻拦，反倒还会觉得自家的传承有个好的归宿。
这样天下罕见的、几近用一个“气魄”二字才能说清的规矩，萧禹在心里，静静地数了一数，也不由生出几分佩服。
这等的宗门，是将整个道统，摊在了每一个弟子的面前。
所谓“超越那个时代的限制”，在这处处都要藏私、处处都讲血脉出身的地方，这星辰剑府，确实是有些与众不同。
而这，也让萧禹对那部汇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剑经，愈发地多了几分期待。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藏经阁最核心的位置。
推开那最后一扇紧闭的青铜大门，萧禹的目光，便落在了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方玉鉴。
只是这玉鉴，与寻常的镜子、也全不相同。
它通体不知是用什么晶莹剔透的材质雕琢而成，远远望去，竟是一柄极为巨大的、横卧在殿中的宝剑。
剑身阔而厚，其上没有半点寻常宝剑的寒光锋芒，反倒透着一层温润的、近乎玉色的微芒。
剑锋处，镂刻着无数细密到几乎不可辨认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从天上的星轨一笔一笔描下来的，又像是无数道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剑气，被永永远远地封存在了这层玉意之中。
那剑身的每一寸，都在极缓、极缓地流转着什么。
细看之下，便能看到那纹路之中，有光在流淌，极其微弱，像是夜河里极远处的一点灯火，明明看得见，却又总也触不到。
大殿静得人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而那玉鉴，也静得仿佛自天地开辟起，便一直立在这里，从未被人惊动过。
它不像是死物。
它像是有自己的呼吸。
几位长老在旁，见萧禹的目光落在那玉鉴之上，便适时地开口介绍，语气里并不倨傲，反倒带着一份近乎虔诚的郑重。
“这块玉鉴，便是《星辰剑经》的所在。”
说话的长老嗓音放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萧首领只需注视它，将心神尽数放空，不去想旁的，也不去求旁的……便能感应到其中所有的剑法。”
“届时，”另一位长老接道，“那最贴合你的、最适合你自身的一路剑意，自会浮现出来，与你共鸣。”
萧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上前。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玉鉴上，神色却慢慢地，沉了下来。
方才绕行接近这藏经阁时，他便隐约觉得有一丝极熟悉的气息——那气息淡得几乎不可察觉，混在那满殿流转的、无数剑意的气息之中，连一星半点都分辨不出来。
若非他头顶那面始终未曾完全收回的昆仑镜，在临近这玉鉴的刹那，镜面极轻微地一颤，向他递来一线提醒，他是断然不会往那上头想的。
就像是，本就不存在。
又像是，处处都在存在。
那气息，那感觉——
分明是，那个诡异剑界的东西。
萧禹的心，微微一沉。
他缓缓地，向前走了半步，目光一寸寸地，从那巨大的玉鉴上，慢慢地移过去，像是要把那藏在里头的、若有若无的东西，从那重重叠叠的、深潭一般的剑意深处，给挖出来。
这般异动，旁人自然察觉不到。
几位长老还当他是初次见到这玉鉴，看得入神，也都不去打扰，只静静地立在一旁。
萧禹却不再犹豫。
他心念一动，头顶那面昆仑镜，便慢慢地旋转了一周。
镜面上那些繁复的星纹一寸寸地亮了起来，通体散发出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光华，那光不似方才那样一照便显，反倒像一张无形的、能将万物都剥得干干净净的网，无声无息地铺开，将那一整块巨大的玉鉴，完完整整地笼罩了进去。
他的神识，也随着那层虚空之力，慢慢地，探了进去。
剑经的世界，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那神识一进去，便像是落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全由剑气与剑意翻涌而成的汪洋。
这里的剑法，何止千千万万，一层叠着一层，朝四面八方无尽地铺展。
有的剑意清冽如泉，有的暴烈如雷，有的沉稳如山，有的诡谲如影，每一道，都像是逝去的某一位剑修，在这一刻，重新提起剑来，演练着他毕生的心血。
而萧禹的神识，便像是一叶小舟，在这片汪洋之上，慢慢地行着。
他找得很仔细。
他知道，如果想藏一样东西在这片浩瀚之中，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它变成这片汪洋的一部分。
果不其然——
深些，再深些。
那气息，越来越浓了。
他一点一点地，从那层层叠叠的剑意缝隙里，钻了进去。
就在那片汪洋最深处的、被无数剑气经文包裹着的地方，他终于，找到了那一缕不对劲的东西。
那是一部经文。
只是，它看起来，与旁的那些剑经，并没有多大的分别。
它也在那里静静地悬着，周身流转着淡淡的剑意，规规矩矩地，就像是从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古卷里，拓下来的一段心得。
可偏偏，那股气息不对。
那是一种“无形无相、无我无众生”的味道。
它没有自己的轮廓，没有自己的锋芒，也没有自己的来历。
它只做一件事——藏。
把自己，藏进这片最浩繁、最喧嚣、也最叫人不会起疑的剑海之中，像一滴水，藏进海里，便再也分不出来了。
萧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若不是有这面昆仑镜，今日这话，怕是就这么被它蒙混过去了。
它该不会是想，就借着这“星辰剑经”的壳子，堂而皇之地，留在这剑府的命脉深处，看着一代代弟子去参悟、去修行，再一点一滴地，把那诡异的种子，埋进每一个人的心里吧？
而它此刻既已落进了他的眼中，便再无处可逃。
萧禹心念一凝，那面昆仑镜上的光华骤然一变。
不再是最初那种探查万物的、静水深流般的光。
那光猛地一沉，锐利、决绝，化作了一面刀也似的锋刃。
它对准玉鉴深处那一片剑海，猛地一劈，将那部经文，以及它周身那些翻涌的剑气、那些原本朝着它流淌而来的剑意，尽数从中截断开来。
隔绝。
断绝。
那部经文原本还想着，借着“无我”的形，悄悄地退开，往旁处融，可它退了半步，便发现，自己四周，早已经被一层坚不可摧的虚空之力，完完整整地围住了。
它想逃，却已无路可逃。
眼看它再难躲藏，萧禹也不再迟疑。
那昆仑镜上凝聚出来的封禁之力，骤然一收，便将那部经文，从那一片浩瀚的剑海之中，生生地抽了出来。
一丝暗红的、透着极细紫芒的剑气，自那玉鉴的深处，缓缓地浮现出来。
那剑气极细，极不显眼，仿佛连光线都难以照亮它，只是在殿中那层温润的玉意里，格格不入地，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散不去的阴冷。
而这一刻，一直站在旁边、满心以为萧禹是“这么快便寻到了合适剑法”的那几位长老，也都看见了那缕浮现出来的残光。
他们先是一怔，脸上还带着些许喜色，正要上前，问一问萧首领寻到的是什么剑法。
“萧首领，看来您……这便有感应了？”
“不知是何种剑意……”
可话还没有说完，殿中却是异变陡生。
只见那面昆仑镜，不知何时，又一次自萧禹身侧浮现出来。
这一回，镜面之上，再不是什么温润如水的光华了，而是凝着层层的束缚之力，毫不迟疑地，朝着那缕紫红剑气，狠狠一压。
镜面微微一颤，便将那缕残存的剑气，死死地镇在了中央。
几位长老的心，齐齐一沉。
那脸上的喜色，一下子便褪了个干净。
他们都是从剑道里滚出来的人，如何还看不出这“镇压”二字的意味？
若是寻常的一缕剑意，何须这般如临大敌地封禁？
萧禹方才还寻得那般顺利，如今却不肯让那剑气落到旁人手中，反倒先一步，将它压住了，这分明是——那东西，有问题。
“这……”
大长老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地，从疑惑，变作了凝重，最后，沉得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一步跨上前去，死死地盯着那被昆仑镜镇在半空中的那缕紫红剑气，声音竟是有些干涩：
“萧首领，这……这是什么？”
其余的几位长老，也一并凑了上来，脸色都是难看至极。
这可是他们星辰剑府的命脉啊。
这《星辰剑经》，是这满山剑修，一代又一代，从学剑的第一天起，便要去参悟的东西，是这千万道剑法的源头，是他们整个宗门安身立命的根本。
若这剑经本身就出了问题——
那岂不是说，他们这许多年来，所有弟子的修行、所有长老的参悟，甚至所有人心底那一点“剑心”的传承，都可能出了问题？
大长老的喉咙动了动，那双眼睛，死死地钉在那缕剑气上，竟透出了几分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近乎恐惧的神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