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全员检查
大长老的声音在这空旷而寂静的藏经阁深处显得格外干涩。
他一只手指着那被昆仑镜镇于半空、犹在微微挣动的紫红剑气，那只手抖得不轻，竟没了往日在剑宗议事时那副稳如磐石的气度。
“萧首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把那后半句话问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这《星辰剑经》的剑心，出了什么问题？”
满殿长老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尽数钉在了萧禹身上。
那一张张方才还因“剑经”二字生出几分虔诚与自豪的脸，此刻都绷得紧紧的，眼底藏着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意。
萧禹此时方才将那缕紫红剑气彻底镇住。
昆仑镜面之上，层层叠叠的封禁之力缓缓收拢，将那缕挣扎的残光绞得严严实实，一丝都透不出来。
他这才慢慢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一张张近乎失色的面孔，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剑经的深处，确实藏着些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方巨大的玉鉴上，像是不愿漏过其中哪怕一丝一毫，“方才我入内探查，在那无数剑意经文的最深处，找到了一部藏在其中的经文。它藏得很巧，无形无相，无我无众生，几乎与这片剑海融成了一体。若非昆仑镜提醒，连我都未必能察觉得到。”
他伸出手，遥遥地朝那被镇压的紫红剑气轻轻一指：“而这东西的气息，诸位方才想必也都感觉到了——与当日那诡异剑界，如出一辙。”
几位长老的脸色齐齐一白。
萧禹看在眼里，却没有停。
有些话，此刻不说透，日后反倒要酿成更大的祸端。
“我甚至怀疑，”他缓缓道，将那句最重的话一字一字地放了出来，“你们那位掌门李玄岭，之所以会出现那般的异状——疯魔、噬剑、失了神智——恐怕，也与这里头的东西，脱不开干系。”
这话一落，殿中刹时静得落针可闻。
连那玉鉴周遭缓缓流转的微光，似乎都被这一句话压得黯了一黯。
“……什么意思？”一位长老的声音，干得像裂开的木头。
“这东西，在这剑经里，只怕已经潜藏了很久了。”
萧禹的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久到它已经不再是‘藏’着了。它像一根扎进了活人血肉里的藤，顺着这剑经的每一道剑意、每一缕气息，慢慢地渗，慢慢地游。你们的剑经，是集了这天下剑法、又代代添补而成，它在这儿头，便如同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早就散开了。”
他目光微沉，“所以，那些年复一年前来这玉鉴前参悟的弟子、长老——他们参悟时，神魂与这剑经相接，气息相通，那些被它浸染过的剑心，便极有可能已经悄无声息地把这一点‘墨’，带回了他们自己的身上。”
他抬起眼，扫过众人：“换句话说，凡是来过这里、参悟过剑经的人，身上都可能已经沾了这东西。只是有的多，有的少；有的藏得深，有的浅。”
长老们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处。
那是一种比方才还要沉上十倍的难看。
方才他们只是心疼，是自家的核心传承被人动了手脚的惊怒。
可如今，萧禹这一席话，却像是一柄极细的针，直直地扎进了他们自己心口最软的那块肉里。
这《星辰剑经》，何止是弟子们来参悟过。
他们自己，哪个不曾在这玉鉴前，一坐便是数十年？
哪个不曾把自己的毕生剑意，反复地、一遍一遍地与这剑经印证、对照？
这座剑宗里，若有谁沾了那东西最深的地方，怕就是他们这些守了它一辈子的老家伙。
若当真有那么一缕“墨”，早已潜在了他们的识海深处、血肉之中，只是尚未爆发……
那他日爆发的，岂不是就成了第二个李玄岭？
这些长老们想到此处，一阵寒意顺着一节一节的脊骨直透上来。
他们这些修了一辈子剑的人，比谁都清楚，那“人剑合一、神智尽丧”的下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那是把自己一生的道、一生的剑都丢了个干净，最后连个“人”字也留不住的绝境。
“萧首领……”沉默片刻，大长老终于率先开了口。
他重重地一拱手，那腰背竟弯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低，“我等的身上……是不是也可能有？”
他问得艰难，却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其余长老也一并回过神来，纷纷拱手，急切道：
“是啊，萧首领，您神通广大，能不能替我等等，细细地查一查？”
“若是我们身上也沾了这东西，还请萧首领……务必出手。”
“我等绝不吝惜这副皮囊，只要能把这祸根拔了，什么代价都使得。”
萧禹看着他们，却没有半分推却的意思。
事实上，即便他们不问，他也是要提的。
他来这里，是要一个能真刀真枪、帮他一同去平了这满世界的妖魔、助他把那些被诡异侵蚀的圣地逐一稳住的剑宗。
他需要的是一柄可以握在手里的锋刃，而不是一群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从里头烂出来、自己先变成祸患的隐患。
一个连自身都保不住的剑宗，于他而言，非但没有用处，反倒是个随时会反噬的累赘。
所以，他非但不能拒绝，反倒要尽早、尽可能干净地把这件事给办妥了。
“可以。”萧禹点了点头，语气干脆，“我正要与你们说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你们且把心神尽数放松。若在体内感应到一股奇怪的力量，切莫惊慌，也莫要抵抗——那多半是我探进去的虚空之力。我需要把你们的灵魂与肉身，一寸一寸地全都仔细查过。若有所感，便当是我在替你们梳理经脉，顺其自然便是。”
“好！”
“萧首领先请。”
“我等必定全力配合，绝无半分抗拒。”
长老们连连点头，答得极快，语气里甚至透着一股子急迫。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些执掌一宗、不肯轻信于人的谨慎？
此刻，他们倒像是几个溺水的人，攥着眼前唯一一根稻草，生怕慢上半拍，就要被自己身上的东西拖进深水里去。
萧禹不再多言。
他心念一动，那层已经弥漫在殿中的虚空之力便缓缓地舒展开来。
它不再是方才那一束束如丝如缕、只笼罩着剑经的光，而是如雾如潮，无声无息地漫过了在场的每一位长老，将他们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长老们只觉得周身一凉，一种极细、极轻、却又无处不至的力量，便自他们的皮肤、经脉，一点点地渗了进去。
那力量不伤人，倒像是无数只极温柔的手，在他们的四肢百骸里，一寸一寸地摸索、抚过。
有人闭目凝神，有人微微蹙着眉，却当真没有一个人去抗拒那侵入体内的力量。
萧禹的神识便顺着那层虚空之力，一点一点地，自他们的肉身深入到了神魂的最深处。
他查得极细。
灵魂，肉身，经脉，气海，识海……凡是那缕诡异之力可能藏匿的所在，他都不曾放过。
有的地方一掠而过，有的地方却要来回地探上好几遍，直到确定那深处再无半点异样的气息，才缓缓移向下一处。
殿中静得只剩下几人极缓的呼吸。
查至第三位长老时，萧禹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那探入对方体内的虚空之力，便在某个极隐秘的角落，凝住不动了。
找到了。
那东西藏得极深，极乖巧，正伏在这位长老的一条细小经脉的末端，像是冬眠的虫，把身子缩得小小的，一动不动。
若非萧禹抱着“一寸一寸”查过的念头，怕是真就要这么让它在眼皮底下溜过去。
萧禹没有声张，只将那缕虚空之力悄然收拢，化作一张极细极密的网，将那一点东西死死地兜住，随即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它从那经脉的末端往外拽。
痛自然是痛的，可那点东西实在太小，藏在极深处，拽动的过程并不如何剧烈。
那位长老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便又忍了过去。
不多时，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紫色剑气，便自那位长老的指尖被生生地抽了出来。
那剑气极细，细得几乎要在殿中那层清辉里隐去。
可它的气息却是冷的，是阴的，是与这满殿澄澈的剑意格格不入的。
它一离开那位长老的身体，便在昆仑镜的清光里猛地蜷缩了一下，像是一条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蛇，极不安分地扭动着。
萧禹手一挥，便将这一缕也镇进了那面古镜之中。
那位长老猛地睁开了眼，脸上一阵后怕的惨白。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那只手，看着那缕一直藏在里头、他浑然不觉的东西被人抽了出去，嘴唇都跟着哆嗦起来。
“这……这是……”他喃喃着，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萧禹没有答话，只继续往下查。
很快，在第五位长老体内，又来了一次。
这一回，那东西的位置稍稍浅了些，藏在他气海旁边的一处褶皱里，抽出来的时候，那位长老浑身都是一震，额上瞬间见了汗。
可等到那缕紫色剑气被萧禹镇入昆仑镜中，他整个人反倒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软了几分。
到此时，众人方才如梦初醒。
“怎么会……”有人低低地、自语一般，“我们……我们这些年来，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就是。”另一位也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里满是后怕的颤，“我日日修剑，夜夜静坐，若体内藏着这等东西，怎会一点都察觉不到？”
萧禹这才收了手，缓缓开口：“它藏得极深，又与你自身的剑气长在一处，你若不当真往那最深的地方去查，是觉察不出的。”
他看了那两位长老一眼，“你们方才也有感觉，它在你们体内，还只是个‘种’，尚未长开，所以并未发作。可若年深日久，它一点点地长，一点点地渗，等到它长到能和你的神魂勾连一处时……”
他没有把话说尽。
可那未尽的意思，在场众人，谁听不出来？
两位长老站在原地，怔了半晌，才缓缓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他们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不是惊恐，而是那种被人从鬼门关边上生生拽回来之后，才会有的、透骨的凉意。
他们这一辈子，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提着剑，斩妖除魔，护住这山上山下的、还能有几分清白的人间？
可若是自己的体内，早就被人偷偷种下了一粒妖魔的种子，养了几十年，养得自己浑然不觉，还日日仗剑去斩旁人身上的“妖”……
那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那才是对他们这一生的道，最狠的一记耳光。
“萧首领！”
那个先前被抽出剑气、脸色还未恢复的长老，忽然转过身来，一撩衣袍，重重地跪了下去。
那一下跪得极实在，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您这是救了我等的命！”
他声音发颤，却字字千钧，眼里竟泛起了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感激，“若非您今日查出来，我这一身剑骨，迟早要成了那妖魔的窝。到那时，我这剑，是斩妖，还是替妖杀人，我怕是连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喉头一哽，“我这条命，这条道，今日是您捡回来的。我赵某记下了。往后只要萧首领一句话，水里火里，剑宗上下，都替您走！”
另一位也被查出问题的长老，紧随其后，一撩衣袍，也是深深一拜：“萧首领大恩，某亦不敢忘。这满山剑修，修的就是一颗剑心。您替我等把这心里最脏的东西挖了出来，便是替我等保住了这后半辈子还能堂堂正正地提剑的底气。此恩……此恩，老夫粉身碎骨，难忘！”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说得重，一个比一个拜得低。
那殿中另外几位没被查出问题的长老，看着这一幕，心头也都是一阵翻涌。
他们虽未被查出，可这份后怕，却是人人有份的。
方才他们若不是被萧禹这么一寸一寸地查过、还了个清白，此刻怕是连自己抬手提剑的底气，都要先怯上三分。
“好了，起来。”
萧禹摆了摆手，神色平淡，语气也听不出什么起伏，“你们身上已经干净了。往后该怎么修，还怎么修。”
那两人这才依言起身，却还不住地拱手作揖。
殿中的气氛，总算缓和了几分。
几位长老对望一眼，那心底一直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抚了抚胸口，脸上重新浮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这庆幸，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既然……”沉默片刻后，一位长老缓缓开口，神色却慢慢又凝重起来，“既然我们这些长老里都有人被染上了，那……那些真传弟子呢？”
这话一出，殿中的空气又是一紧。
“对。”另一位长老立刻接上，眉头拧成了疙瘩，“真传弟子才有资格进这藏经阁、到这玉鉴前行参悟。他们来这儿的日子，比寻常弟子多得多，年复一年，与这剑经相接……”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子后知后觉的悔意，“他们身上的东西，怕是只会比我们更多。”
“这么说……”有人低低地接了一句，“那些弟子里头，说不定早就已经有了像掌门那样的隐患了？”
满殿的长老，心头齐齐一沉。
他们刚刚才在鬼门关边上被人拽了回来，此刻再想起门下的那些弟子来，那份后怕便愈发地重了。
剑宗之所以是剑宗，靠的不是他们这几个半截入土的老家伙，而是那一辈辈接过剑来、再往下传的弟子。
若这些弟子身上也藏着同样的祸根，那这星辰剑府，便是从根子上烂了。
萧禹一直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听着。
待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他方才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始终沉默着的大长老。
大长老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忽而长长地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像是把许多东西都叹了进去。
他缓缓上前，对着萧禹再一次郑重地抱拳、拱手，那姿态里有着一种老剑修特有的、宁折不弯的硬气，却又偏偏在拱手的一刹，透出几分极难察觉的、低下去的软：“萧首领。”
他顿了顿，“老夫还得，再厚着脸皮，麻烦您一回。”
他抬起头，看着萧禹，一字一顿：“门下那些真传弟子，还请萧首领出手，替他们，也查上一查。”
说到这里，他自己的脸上都闪过一丝极不自在的神色：“老夫这一辈子，最是不愿开口去麻烦旁人。可如今……事关这满宗上下的传承根脉，却实在是计较不得那么多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满是自嘲，“左右，咱们剑宗欠萧首领的恩情，也已经欠得数不清了。如今再多欠这一回，怕也不在乎了。日后……日后，便拿这整个剑宗来还罢了。”
这话说得坦荡，竟没有半分虚辞。
萧禹闻言，也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瞬。
这老剑修，倒是个明白人。
明知这世上最难还的便是人情，却偏偏把话说得这般光棍。
“不必说得这般重。”
萧禹缓缓道，“我既然来了，自然是要把这桩事办干净的。”
这话说得极轻，却偏偏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顿了顿，“去把人都召集过来吧。”
大长老一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位长老领命，便急忙转身，出了那扇紧闭的青铜大门。
不多时，便听得那藏经阁外的石阶上，脚步声由远及近，嘈杂却不凌乱，一层层地顺着那宽大的台阶涌了上来。
真传弟子们来得极快。
有的是一身整整齐齐的剑袍，剑佩在腰，神色里还带着几分被突然召来的茫然；有的则尚自带着伤，胳膊上、肩上犹能看见裹着素白的布条，布条上还隐隐透出几分浸染过的暗色；更有几位连路都走不稳，是被师兄弟半搀半架着来的，见着这藏经阁里这般阵仗，脸上都不由得惴惴的。
一进殿，便是一阵压抑的静。
这些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这藏经阁里挤了这许多平常难得聚齐的长老，连那从不轻动的玉鉴前都镇着一团泛着冷光的紫红气息，还有一位须发斑白、气度不凡的陌生男子立在当地。
出了什么事了？
一位胆大些的真传弟子终究是先开了口，对着大长老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大长老，可是……出了什么变故？召回我等，是……”
大长老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站在诸位真传弟子的最前头，将殿中众人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圈，语气沉稳下来，一字一句都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郑重：
“把你们叫来，是有要事。”
他微微一转身，让出身侧的萧禹，抬手指了指，“这位，是大乾之主，萧禹，萧首领。”
众弟子心头皆是一凛。
大乾之主。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们自然掂量得出来。
能在这天地异变、妖魔横行、十方圣地纷纷出了祸乱的当口，执掌一方、号令一域的，又怎会是等闲人物？
更叫他们意外的是，大长老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他也是我星辰剑府的旧恩人。他帮助掌门治疗了伤势，而且还解决了大患，否则今日这剑府，怕是连个人影都剩不下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你们须得把萧首领当成最尊贵的客人来待。今日，便可称呼一声——萧首领。”
这一番话，倒叫那些弟子——尤其是那些伤着、还晕着被架来的——心中齐齐一震。
他们虽然不知道萧禹到底做了什么，可“救了整座剑府”这几个字的分量，却是实打实的。
一时之间，众人看萧禹的眼神都变了。
“萧首领。”不知是谁先低低地唤了一声，随即，那殿中便响起了稀稀落落、却又极齐整的拱手之礼。
大长老这才转回身，将话头引到了正事上：“接下来，萧首领会替你们做一件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说得直白些，“他会查一查你们各人的体内，有没有妖魔力量的残余。你们只需将心神放松，把一切都交给萧首领，任凭他的力量在你们体内游走便是。切记，千万不要抗拒，也不要有半分阻挠。”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此事关乎你等日后能不能够清清白白地提剑，也关乎这满宗上下的清净。你们，可听明白了？”
弟子们虽然大多一头雾水，不知这“妖魔力量的残余”究竟从何说起，可长老们的分量，他们是从小敬到大的。
长老说要配合，那便是天大的事。
所以，那些弟子虽然困惑，却答得极快，也极齐：
“弟子明白！”
“全凭长老吩咐！”
“萧首领只管施为，弟子人等，必当配合。”
殿中，一时又静了下来。
萧禹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只将神识一动，那层虚空之力便如一泓无形的水，无声无息地漫过了殿中那数十位真传弟子。
那些弟子依言放空心神，一个个闭目凝神，只觉得一股极轻、极凉的力量自他们的四肢一点点地往里渗去，游走于他们的经脉、气海、识海之间。
那感觉倒像是被人用一根极细的羽笔，一笔一笔地在身体里描画着什么，说不上舒服，却也说不上难受。
萧禹查得极细。
大部分弟子的体内都是干干净净的。
虚空之力流过去，如水流过光滑的石头，一掠便过，翻不起半点波澜。
他心中微微点头，便移向下一个。
可查到那一处时，萧禹的神识忽然动了动。
有个弟子丹田的深处，那一小团的浑浊气息，比他方才在几位长老体内见到的，要浓烈得多。
糟了。
萧禹心念微沉，还不及将那团气息彻底裹住，便听得那弟子所在的方向骤然发出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嘶喊！
“啊——！”
那一声尖利得像是有人用刀把一个活人的嗓子生生地剖开了。
殿中所有的弟子都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哆嗦，纷纷睁开了眼。
只见那喊叫的弟子整个人都剧烈地弓起了身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兽。
他双目瞬间赤红，眼白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嘴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喷着乌黑的气。
他周身的剑意在一息之间便由清转暗，暗红的光幽幽地亮起，背后的虚影一点一点地凝出，手足之间竟隐隐地泛起了剑锋的冷芒。
那是一种怪异到了极点的变化。
这个明明昨日里还能与同门论剑、有说有笑的人，此刻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拧了进去，人和剑，和那团诡异的力量，糊成了一团。
他的肌肉一鼓一鼓地扭曲着，五官都变了形，喉咙里发出的，已不再是人声。
那弟子已经完全失控了，转过身来，握着一缕暗红到近乎发黑的剑芒，朝着最近处的几个真传弟子疯了似的劈头盖脸地就砍了下去！
那几个弟子还都沉浸在方才那“放空心神”的状态里，哪里防备得这一下？
有人才刚睁开眼，有人甚至连眼睛都还闭着，那剑光便已到了面前。
他们甚至来不及惊呼，只来得及瞪大眼，看着那片赤红在瞳孔里一点点放大。
就在那剑光落下的前一息。
虚空之力，动了。
它自那弟子周身的每一寸缝隙间骤然涌起，像是早便埋伏在了那里一般，铺天盖地地合拢，将那暗红的剑光、那扭曲的身躯、那还在嘶吼的半人半剑之状，尽数裹了个严严实实。
那剑光还没来得及落下，便被生生定格在了半空，紧接着，那狂暴的嘶吼也被闷在了里头，一点点地低了下去。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眨眼。
等众人回过神来，那弟子已被一层薄薄的、泛着清光的虚空之力稳稳地镇在了原地，动弹不得，那暗红的剑芒也早已被收了回去，只剩下一张苍白、扭曲、却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脸。
还好，没有伤着任何人。
殿中众弟子这才“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有人抚着胸口脸色煞白，有人惊魂未定地退了两步，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拔了剑，却又不知该往哪儿指。
而那几位长老，脸上的神色已是难看到了极处。
真传弟子之中，竟真的有人被那诡异的力量侵染到了这般地步。
方才萧禹若慢上半息，今日这藏经阁里，怕是就要血溅当场了。
大长老沉着一张脸，缓缓抬起手，将弟子们的骚动压了下去。
他环视着众人，声音稳稳地，却带着几分安抚与解释的意味：
“你们方才也看见了。”
他缓缓道，“这便是被妖魔之力侵蚀之后，会出现的景象。如今这世道，妖魔之气无孔不入，侵入人体，便有可能使人失了神智，形同疯魔。”
那些弟子脸色发白，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都别慌！”大长老提高了声音，“萧首领在此。他既有手段查出，自然也有办法医好。你们接下来万万不要抵抗，搜寻到底。就算是当真像方才那位同门一样起了变化，你们也要信萧首领。他能让你们，恢复如初。”
“恢复如初”四个字说得极重，像是给这满殿惶恐的心打了一针稳神的药。
果然，这话一落，那些真传弟子脸上的骇然便是一缓。
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收回了半拔的剑，还有人小声地彼此安慰着。
对于剑宗弟子而言，最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他们提着剑，从踏上剑道的第一天起，就早把这条命撇在生死之外了。
可若是让他们变成那样一具人不像人、剑不像剑、连神智都丢了的怪物，那才是比死还要难受百倍的事情。
如今听得“能恢复”，那吊到嗓子眼的心，便又一点点地落回了原处。
有了这一回的前车之鉴，接下来的探查，萧禹便愈发地小心、愈发地细了。
他不再一味地追求快，反倒刻意放慢了步子，先把每一寸的经脉都细细抚过一遍，确认无有大碍，才缓缓深入。
可纵然如此，变故还是又来了两次。
又有两位真传弟子，在虚空之力触及其丹田深处的时候，先后发了难。
一个尚自压抑了片刻，才猛地炸开；另一个却直接连招呼都不打，丹田里的邪气骤然翻涌，人就着实地变了脸，喉咙里怪叫一声，便往旁边扑去。
可这一回，众人好歹有了先前的例子，虽仍旧是心惊肉跳，却再没有像头一回那般乱了阵脚。
而萧禹那边，出手更是又快又稳。
往往那怪物才变了半张脸，还没来得及彻底露出獠牙，那一层虚空之力便已罩了下来，将它捆得结结实实，一丝脾气都发不出来。
几次下来，众人也算看出来了，萧首领手里这手段，确实是个真能镇得住场子的。
哪怕那邪力如何翻腾，到了他手下，竟都掀不起半点风浪。
真正叫这满殿人松口气的，是萧禹话里的那层更深的门道。
真正发作、翻出那副人剑合一妖魔之相的，其实也就只有那寥寥几位。
这几人体内的诡异之力攒得最多、藏得最浅，被那虚空之力一探，便似被捅了的马蜂窝，这才急急地冲了出来。
可更多的弟子，体内其实也潜伏着这东西。
只是那些东西还没长开，还蜷缩在丹田的最深处，正自蛰伏着，一时半会儿还没来得及发难，便已被萧禹稳稳地镇住、拔除、清理了个干净。
他们在浑然不觉之间，便已被清好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
萧禹终于缓缓地收回了那层漫过整座大殿的虚空之力。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抬起眼，扫过那一张张或白或青、或惊或喜的年轻面孔，最后，沉声说了句：
“都清了。剩下的，已经没一个有问题了。”
这话仿佛是给这满殿的提心吊胆画上一道休止符的钟声。
那些长老们绷着不知多久的肩膀，这才齐齐地松了下来。
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人抬手按了按眉心，脸上总算浮出了一点劫后余生的余温。
而大长老等几位，回过神来，又纷纷转过身来，对着萧禹郑重其事地拱手作揖。
“萧首领。”大长老的声音里，那份感激已经不需要任何辞藻去修饰了，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几乎称得上“托付”的郑重，“今日这满宗上下，都是托了萧首领的福。”
其他长老也一一上前：
“若是今日没萧首领在，我等夜里睡着，都不知自己身上，会不会长出那些东西来。”
“萧首领这份恩情，我星辰剑府，怕是几辈子都还不清了。”
那方才那几位险些发作的弟子，在听过师兄弟们七嘴八舌的说明后，也都白着脸，朝着萧禹深深地躬了下去。
方才还活蹦乱跳、转眼便差点变作怪物、还险些伤及同门，这滋味，换了谁能不怕？
他们此时看向萧禹的目光里，那三分谢意之外，更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被从悬崖边上拽回来的庆幸。
萧禹一一受了他们的礼，却仍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模样。
待众人谢过之后，大长老却又沉吟起来。
他望着那方巨大的玉鉴，眉宇间那股忧色非但没散，反倒又浓了几分。
迟疑片刻，他终究还是开了口：
“萧首领。”他斟酌着措辞，“既然……既然这《星辰剑经》已经被那诡异的力量潜藏了这么久……那它本身，会不会也早已出了什么问题？”
他这一说，另外几位长老也如梦初醒，纷纷附和：
“是啊，萧首领。那东西连弟子都能上身，这本汇聚了那么多剑意、又代代沾染的剑经，怕是只会更深啊。”
“若它里头还有什么没清干净的，我们这满山的弟子，往后岂不是又要来参悟？到时候，岂不是又……”
话没说完，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大长老也抬起头来，这一次，他问得格外郑重：“萧首领，您看……是否把这剑经，也一并拿给您，仔仔细细地再检查一遍？”
萧禹听罢，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那儿，静静地想着。
这《星辰剑经》，方才他确确实实是只查了最深的那一层。
一来，是那部藏得很巧的经文，已足够引起玉鉴、乃至整座殿中那种不正常的气息；二来，则是因为这剑经之上，确有几处极古朴、极深沉的禁制，层层叠叠地压着，像是这无数代剑修，为了这传承本身不叫外邪窃取、不被弟子妄改，而一层层布下的锁。
方才他探查，也得绕开这些锁，只往那最深、无人到过的地方去走。
可那些禁制压在的地方，他终究没有真正地、一处不落地查过。
“查自然是要查的。”
萧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方才我探查时，因感应到有几处禁制挡着，不敢轻易硬闯，所以只作了局部的查探。这剑经中剑法何止亿万，藏了那许多东西，若真要一处一处地翻出来，恐怕我方才那般查法，难免会有遗漏。”
他话一落，大长老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便重重地一拱手，斩钉截铁地道：
“那便请萧首领，把这剑经，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查个透彻。”
他顿了顿，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几位长老，众人皆是点头，没有一人有半点迟疑。
大长老便又转回身，声音沉稳而决然：
“这玉鉴上，历任先辈所布的禁制，我等知晓开启之法。既如此，我们这便去把那些禁制，尽数关了。”
他抬手，遥遥指向那方玉鉴，一字一句道：“任凭萧首领处置便是。这剑经倒要在萧首领手中过一遍，才叫我们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