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四象感应
老大那一番话，说得不急，却把满殿翻涌的剑气，都压下去了三分。
那红发的三弟咬着牙，腮帮子上的筋都还一鼓一鼓地跳着，眼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
他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可终究还是没再往前冲一步，只重重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把那要冲出去把那个世界烧成死域的心思，硬生生按回了肚子里。
“我这才一具分身。”
老大缓缓转过身，看着那红发男人，语气里难得地软了一点，可那软里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硬：“凝一具能瞒过十座洞天、又能与我心意相通的分身，得先把神识灌注进去。这其中的讲究，半分都马虎不得。”
他顿了顿，视线便移向了另一旁。
那静静立着的二弟，一身沉得化不开的气息，此刻也不见有半分波动。
他一头长发垂着，脸色清冷得近乎透明，像一潭无风无浪的深水，连边都看不出在哪儿。
“老二。”老大看着他，“我入定凝身，这具分身，你替我看着些。”他说得直白，“老三的性子你也知道。别叫他趁我心神都沉进去了，一个没看住，就带人冲出去乱跑。”
那二弟抬眼，看了老大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还红着脸的三弟，什么也没问，只极轻、极稳地，点了一下头。
如此，老大便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朝着那剑海最深处，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那满殿躁动的剑器，在他身前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像潮水退开，露出底下幽深的河床。
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没入那片深得望不见底的剑光里，最后，彻底地，不见了。
剩下的两个，便守着这一方剑海，静静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剑海深处，忽然起了一点涟漪。
不多时，一道身影，从那深不见底的地方，走了出来。
那却不是一个和先前那个银白长发男子一般无二的模样。
走出来的，是一个男子，身量比先前那位略微高挑些，眉眼却全然不同。他穿着一身极素净的、近乎土色的长衫，衣袂垂落，无风自动。
一张脸，轮廓极沉，眉眼之间，有一种久经岁月沉淀下来的肃穆，看着并不如何张扬，可那一身的气息，却像是从他脚下、从他骨子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厚土之意。
虽是全然另一副模样，可只要一眼看过去，便知那气度，那份被称为“超凡脱俗”的东西，还是从那具身体里，透了出来，半分不减。
那便是分身。
凝出来的一具，与他本尊心神相通、却又独立行走于天地之间的“另一个他”。
那分身自剑海深处走出来，脚步不急，只抬眼，看了看守在外头的二弟、三弟，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随即，他一步，便消失在了原地。
那速度，比之先前那少女，竟还要再快上一层。
那少女穿行虚空，已是近乎“抹去距离”的手段了。可这分身一动，却像是连那“抹去”的过程都省了去——他人便“在”这剑界里，念头方起，人便已经“在”了那方世界的外围。
萧禹先前落下道标的那一处，便那么轻轻巧巧地，落在了他身后。
他立在虚空之中。
眼前，是那方裹在厚厚灵光里的、生机勃勃的大世界。
而环绕着它、若隐若现的，正是那十座沉沉的洞天，结成一座大阵，将它严严实实地护在当中。
那分身只静静地看了片刻。
他当然也感应到了那十座洞天。那些洞天里头，藏着的气息，沉、重、绵长，留在这里，也有些时日了。
他这一具分身，虽然远非本尊，却仍是能清清楚楚地觉出，那十处地方，都不好惹。
可他要寻的，从来就不是那些。
他要寻的，是他的妹妹。
他闭上眼，将那神识放出，一遍一遍地，扫过那方世界的每一寸边角，又探进那层层叠叠的灵光里，探向天外那十座洞天的深处。
什么都没有。
那分身缓缓睁开眼，神情，慢慢地沉了下来。
按说，他们四个，当年是从同一处本源里，一同诞生的。同根，同源，同命。
哪怕隔着天涯海角，隔着万千虚空，也总该有一丝极淡、极私密的牵连，在心底里，留着一线。
可他在剑界之中，便探不到；如今，人就已到了这般近的地方，近得几乎一伸手，便能触到那方世界的壁了，还是探不到。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分身的眼底，慢慢地，浮起了一层极冷的了然。
这反倒，把那传信人的话，坐实了。
若他那妹妹，只是自己躲了起来，或是去了什么隐蔽的地方，以他们四人之间的那点牵连，便是藏得再深，他也总能寻着她那一点气息。
可如今，半分都寻不着。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
她被人，生生地，从那“彼此”的感应里，隔断、镇压住了。
能做出这等手段的，绝非寻常之辈。而眼前这方世界、这十座洞天，便恰恰，正是那最可疑的地方。
那分身压下心底那点正在慢慢翻涌的沉怒，缓缓地，朝前又行了一步。
先前，隔着那么远，仅凭那一线极淡的、日常的感应，探不到，也是寻常。可如今，离得这般的近——
有一个法子。
他们四人，本就不是寻常血脉、寻常同门。他们是从天地初开的一缕本源里，一同化生的。地、风、水、火——四道本源，四象相生，又四象相克。
彼此之间，看似各占一方，实则根脉互连。这份关联，比之血脉，还要再深、再本源一层。
那叫“四象感应”。
一旦运转起来，便是隔着一方天地、隔着一座洞天，那本源的震动，也能叫到彼此。
这等感应，是瞒不过的，是断不了的。因为它不是靠“寻”，而是靠“是”。
那分身静立于虚空之中，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周身的土色衣袂，无风而起。
一股极沉、极厚、极静的气息，自他的足下，慢慢地，荡了开来。
那气息不烈，却重得像是把一座莽莽的、整块的大地，都给压进了这一方寸的虚空里。
那一瞬，他的身后，隐隐地，浮现出一尊虚影来。
那是一片浩瀚到无边无际的黄土莽原，地平线都湮没在沉沉的风沙里。那上头，矗立着一根极粗、极古的、颜色如老岩般的地柱，撑着这一方天地，像是从这世界诞生之日起，便一直站在那儿似的。
虚影一动，那分身周身的土意，便猛地一涨。
而后，便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贯通“地”之神魂的纹路，向着那四方天地，铺了过去。
那感应，是说不清的。
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可他的心底里，却清清楚楚地，浮起了一种感觉——像是自己的一只手，忽然探进了一潭幽深的水里，水面上什么也没有，可你得知道，那水底里，是有什么东西的。
那感觉，一直往深处探着。
接着，是一阵极细微的、几乎可以当成是错觉的震。
那震，来得极慢，极轻，像是一颗沉在极深处的、古老的心脏，忽然极艰难地，搏动了一下。
那分身的心，猛地一凝。
找到了。
他顺着那一点极细的、本源的震动，一路往深处去。那震动的来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最后，在他心底里，凝成了一幅模糊的、却说不出形状的“象”。
那“象”里，有什么东西被层层压着。压得很深，很紧，像是被这方世界，硬生生地从它自己的本源里，剖了出来，又用什么东西，重重地镇住了。
那镇住它的力量，极复杂、极厚。
不是寻常的杀伐之力，倒像是这十座洞天、连同它们底下那座大阵，一同凝成的一副枷锁。
那分身的心底，慢慢地，沉到了谷底。
妹妹。
她就在那儿。
她的本源，还活着。那一点微弱的、古老的心跳，还在。可那心跳，像是被人攥在了掌心里，每一下，都艰难得很。
“找到了……”那分身在心里头，极轻地，念了一声。
可也就在这感应的刹那，那天地之间的异象，竟隐隐地，开始浮了。
那方世界的天穹之上，开始浮起一片沉黄的、土色的晕。
那晕并不显眼，可只要是多看两眼，便能瞧出那天地之间，有一道极细的、连向某处本源的纹路，正自天地深处，一点一点地透出来。
这异象，若是再拖下去，定要被那十座洞天里坐镇的强者察觉。
那分身当即收了手。
那一股铺天盖地的厚土之意，猛地一收，如同潮水倒退回海，转瞬便没了影子。那天地间浮起的土色晕纹，也随之一点点隐去，仿佛从来不曾有过。
他立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
心底里，翻涌着一股极沉的、几乎要冲出来的怒。
那道怒，是土石之下，缓缓积聚起来的，压得越深，翻涌得越烈。
他这才，压了下去，压得连那方圆几十里的虚空，都隐隐地，凝了一凝。
他把那心底翻涌的怒意，缓缓地沉下，随即，将神识凝成一线，顺着方才寻到的方向，悄悄地，递了过去。
那是一条，只属于他们四兄妹之间的路。
一条灵魂上的路。
这条路，什么也挡不住。哪怕她如今昏睡着，哪怕她被层层镇压，哪怕那是十座洞天联手设下的枷锁，也终究堵不住，这条从出生起便连在一起的、本源的路。
那神识探进去的一刻，便如同探进了一片极深、极冷的寂。
然后，他便“听”见了她。
是她。只是那“声音”，已弱得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压得发闷。
“……大哥？”
那一声唤，极轻，极虚，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那分身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是我。”他应着，声音在灵魂深处，稳稳地传过去，“别怕。”
那妹妹的气息，在他这一声“别怕”后，忽然地，一颤。
“……大哥，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声音里，透着一种叫人心里头发涩的、带着几分怯意的委屈。
那分身沉默了一瞬，没有立时答话。他只觉着，那股方才才压下去的怒，又在心口处，悄悄地，翻了一翻。
他终于，从她那一句一句断断续续的、灵魂里传来的话里，拼凑出了大概——她被人骗了。
被这世界里的一个男人，给骗了。
那男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没有细说，可那话里透出来的那点涩、那点痛、那点自嘲般的黯然，已经足够了。
一个从剑界里，静静走出来的、被万千剑器当成了骄傲的少女，在这人间的头一回，把心捧了出去，便被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那分身眼底，最后一分温度，也冷了下去。
他恨不能立时，就把这方世界掀翻过来，把那骗了人、又害了她的男人，连人带魂，一并碾成齑粉。
可他没有。
他望着那魂魄深处，那一团微弱得几乎要散掉的、孤零零的光，那股子几乎要从他五脏六腑里冲出来的怒，竟一点一点地，又被他咽了回去。
“你别多想。”他开口时，声音已是极缓、极稳，像是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冷意，都会叫她受不住似的，“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怕。这阵子，是这些人族……”他说到这儿，本该是一句极重的话，却又收了收，“太过狡诈了。你头回出来走，被骗了，也是寻常。”
他顿了顿，才续道：“我这就回去，把你二哥、你三哥都叫来。”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强，“很快的。我们，这就来，把你接回去。”
那妹妹听着，那点微光似的魂魄，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
“大哥……”
“……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那分身没有答，只静静听着。
“骗我的，只是那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很弱，可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极认真的恳切，“这方世界里，还有好多人，他们……他们对我都很好。他们都是无辜的。”
“大哥，你别牵连他们，成么？”
那分身沉默了。
那静，在灵魂的这条路上，落得很重。
“好不好？”那妹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央求。
“好。”他到底还是开了口。
那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那一片寂吞没下去。
“你放心。”他又道，“我自有分寸。”
那妹妹听了，那点微光，像是总算安下心来，轻轻地，晃了晃。
“……嗯。”
那分身缓缓，收回了那一线神识。
那灵魂的路，便又断开了。
他立在虚空之中，久久没有动。
那四个字，他说了，可他心里头，却没打算真个儿地，去守。
那个骗了她的男人，他自会寻出来，也自会让他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把命还了；那几个把她囚起来的、镇在洞天深处的，是这世界最要紧的那几个。
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至于这方世界里，那些旁的、跟她没什么干系的，那些盘踞在城里的、在高天之上御剑的、买了她几回糖的——
他能留几分，便留几分吧。
那也不过，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能多留一条，便多留一条。到底，还是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可那十座洞天里的人，是断不了的。
那分身抬起头，朝着那方世界之外，那十道若隐若现的光晕，望了过去。
他的眼底，已没有半分温度。
下一瞬，他身上那层土色的衣袂，忽地一转。
那具分身，便从这虚空中，消失了。
而在他方才立着的那一处虚空中，忽然间，张开了一道门。
那道门，极宽，极深，看不见尽头。门里，是一片茫茫无尽的、剑光如海的世界。
剑界。
整个剑界，如同一头终于张开了嘴的巨兽，从那道门里，缓缓地，现身在这片虚空之中。
它的外膜，如今已不是先前那层裹着的、严严实实的琥珀片子。它彻底地，放开了。那层膜，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都有森森然的寒光透出。
随即——
那道只听得见“轰”的一声，从它里面，涌出了无数柄剑。
那不是成百上千。那是成千上万，是数万、数十万，是汇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剑的洪流。那些飞剑灵剑，自那剑界里，一柄接一柄地，倾泻而出。
它们拖着长长短短的、或青或白、或赤或紫的尾光，在虚空里拉出无数道刺目的痕，仿佛有人把一条奔涌的星河，从天上整个儿地，倾倒了在这片天地间。
而那整条星河的方向，便是那方世界，便是那十座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