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三魁道心破碎,山长怒骂鼓励
神京内城。
紫阳书院,天章秘阁深处。
案几之上,摆着一壶早已放凉的参茶,以及几只精致小巧的雪花酥点心,却无一人动过一口。
紫阳书院山长沈渊闭目养神。
而在堂下两侧。
肖景明、魏云深、柳承翰,以及正心四杰,依次围坐。
肖景明穿着一身簇新的暗纹大氅,整个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坐在他对面的魏云深,同样眉头深锁、
唯独坐在最末尾的柳承翰,头发凌乱地散在两肩。
沈渊眉心微微蹙起。
“第一场考罢,景明与云深皆是神采奕奕,志在必得。”
“怎么今日这第二场公文大表方才收卷,尔等一个个坐在这里,却如霜打的茄子一般,魂不守舍?”
“景明,你自幼通晓中枢典章。
难不成……
晏子衡那道代豫州刺史拟表的公文,当真把你给难住了?”
肖景明身躯微微一震。
他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躬身作揖道:
“回山长的话!
公文格式、台阁骈俪,学生自问天衣无缝,绝无半点逾矩错漏。”
“学生……
学生在卷面上,依旧遵循我紫阳书院的中枢法度。
上表朝廷,请调京畿铁骑大军雷霆弹压,斩首恶以正纲纪。
同时请旨户部强压冀州放粮,以绝后患。
起承转合,滴水不漏。”
“既然滴水不漏,你为何神色恍惚?”
沈渊老眼如刀,紧紧盯着他:
“云深,你呢?”
魏云深也是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站起身来:
“回山长,学生在卷面上,写的是向冀州粮商举债借粮,加征豫州未来三年地丁银与茶引税填补亏空……
算盘账目皆已平抑,并无疏漏。”
“那你们在慌什么?”
“自出场到现在,老夫看你们二人眼神飘忽,心浮气躁!
到底出了何事?”
肖景明与魏云深两人的脸色青白交替。
最终,肖景明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低声道:
“山长……
学生并非对自己的公文没有信心,而是……
而是方才在贡院门外下马牌坊处,我们……
我们又碰上了致知书院的人。”
“致知书院?”
沈渊长眉一挑。
“又是那个王德发?
怎么,那死胖子这一回,又在长街上当着天下举子的面,哭着喊着要把公文写成当铺借据了?”
“不……不是!”
肖景明道:
“山长,那死胖子这一回没有哭。”
“他在长街上,当着满街士子的面,满脸愁苦地把他在考场里写下的那几道方略全给抖落出来了”
“抖落出来了?”
沈渊冷笑一声:“一个市井无赖在号舍里胡思乱想出来的胡话,也值得你们二人这般寝食难安?”
“山长!
若当真是胡话倒也罢了!”
魏云深忍不住跨上半步,打断了沈渊的话。
“那死胖子说……
他说他在表文里,奏请圣上明发大赦令,说老百姓大旱求生就食官仓无罪,全免一切刑戮。”
“接着,他在流民营里贴告示搞悬赏,凡能绑出带头杀人纵火的恶霸送官者,赏精粮五十石,封为该营里长,让十万流民为了自保与赏粮,自相残杀去抓真正的凶徒。”
“最后……
他甚至写什么给流民青壮头上缠红布头巾,发给号衣,编成大夏护粮义民大营,让他们自己组织民夫,帮官府把冀州的粮食押运回豫州受灾的家乡!”
“山长……
学生当时听完,只当他是江湖草莽的胡闹。
可是……
可是回了书院,学生坐在马车里,越琢磨,这后背就越是发凉啊!”
肖景明也附和道:
“山长!
学生在卷子上写调兵镇压,写强压冀州放粮……
可王德发那死胖子随口反问了我一句,
冀州刺史肯不肯当这个冤大头?
那十万快饿死的灾民,手里的锄头肯不肯听朝廷的大道理?”
“学生回来后推演了整整一个时辰!
冀州被抢了官仓,死了守军,冀州刺史自保尚且不暇,若是户部强压,冀州必定会以本地歉收为由阳奉阴违。
而朝廷大军若是真的赶赴界口大开杀戒,把带头撞开粮仓的饥民砍了脑袋示众……
十万已经饿到易子而食的绝望流民,绝不可能束手就擒!
他们会被逼成席卷中原的滔天反贼!”
“反观王德发那套野路子……”
肖景明惨然道:
“大赦以消民怨,悬赏以分化贼目,编组义民以解决运粮民夫……
三招看似粗鄙不堪,可若是真放在那血流成河的边界大营里……
每一招,皆能兵不血刃解开死局啊!
山长,学生……
学生的公文若是递到了晏阁老手里,会不会……
会不会被斥为不知民间疾苦的无能妄言?”
肖景明与魏云深低着头,浑身冷汗直冒。
他们是这世间最聪明的一批天骄,正因如此,当他们从那套繁复华丽的台阁辞藻中清醒过来,去直面现实的血淋淋博弈时,那种被一个市井无赖在维度上碾压的挫败,几乎让两人崩溃。
此时,柳承翰忽然发出了两声冷笑。
“呵……
呵呵……”
众人骇然转头望去。
“二位兄台,现在才回过味来,不觉得太晚了么?”
肖景明面色一厉:“柳承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你们写的那两张破纸,除了能把你们自个儿粉饰成忠君体国的孝子贤孙,对于界口那十万快要饿死的骨肉同胞而言,与催命的符咒没有任何区别。”
“调兵杀人!
加税借贷!
你们坐在暖阁里喝着参汤,动动笔杆子,就想让千万人头落地,就想让豫州的农夫世世代代替你们的高利贷做牛做马。
王德发是个混混,是个无赖。
可他至少知道老百姓饿极了想吃一口饱饭。
他至少知道怎么让那十万人堂堂正正活下去。”
“你们的台阁体再工整,典故再高雅,在人家那套能救十万条性命的真章面前,
不过是一堆散发着恶臭的裹尸布罢辽!
哈哈哈哈!
可笑!
太可笑了!!”
“放肆!”
沈渊拍案而起。
肖景明和魏云深两人吓得浑身一颤。
柳承翰亦是被震得退后了半步,冷笑着闭上了嘴。
沈渊大袖狂卷,满头长髯无风自动,指着肖景明与魏云深的鼻尖。
“混账东西!
没出息的废物!”
“尔等乃当朝首辅秦相爷的门生。
乃我紫阳书院闭关数月调教出来的天之骄子!
是大夏未来的内阁宰辅。”
“你们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学了二十年的庙堂政略!
今日,竟然被致知书院一个下三滥的市井无赖,用几句漏洞百出的街头胡话,给吓得道心崩溃?”
“你们的骨气呢?
你们的气度呢?
全让狗给吃了不成!”
肖景明伏在地上,颤声道:
“山长息怒!
学生只是觉得,王德发那三条方略,确实,确实切中了基层的死穴……”
“切中个屁!”
沈渊厉声打断。
“妇人之仁!
鼠目寸光!”
“老夫问你们!
朝廷是什么?
中枢是什么?
朝廷是这万里江山的纲纪,是代天牧民的至高主宰!”
“大赦天下?”
沈渊嗤之以鼻,满脸讥讽:
“十万流民冲破界防,劫掠国家官仓,杀伤守关官兵。
此乃形同谋逆之滔天大罪。
朝廷若是下一道大赦令,告诉全天下,抢官仓不仅无罪反而有理。
明日齐鲁遭灾,两百万饥民便敢直接挥着锄头杀进神京城。
后日大旱,流民便敢一把火烧了紫禁城的大门。
规矩一旦破了,天威何在?
朝廷何存?
那不叫仁政,那叫开门揖盗,那叫自取灭亡!”
“还有那个什么悬赏自相残杀,什么编组红头巾义民营……
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给十万刚刚抢了官仓的暴民发红头巾?
让他们持械押运粮食?
他王德发当朝廷是傻子,还是当领兵的将领是瞎子?
十万手里拿着刀枪的饥民聚在一起,今日能护粮,明日就能揭竿而起啸聚为王。
那是朝廷在自掘坟墓,在给反贼发军饷,发兵器!”
“景明!
云深!
你们给老夫把耳朵洗干净了,听好了!”
“晏子衡是内阁次辅!
是大夏理学正统的大宗师!
他比天下任何人都懂什么是纲纪,什么是规矩!”
“朝廷办事,讲的是大局,讲的是威仪,讲的是万世不易的根本!
冀州刺史敢违抗户部的严旨?
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拿全族的脑袋去顶撞中枢的明文。
京畿铁骑大军压境,大刀长矛架在脖子上,区区十万饿得连路都走不动的泥腿子,除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他们敢反?
他们拿什么反?”
沈渊指着地上的二人,厉声断言:
“王德发那套东西,在市井勾栏里糊弄愚民尚可!
若是落在晏阁老的朱批之下……
不出三行,晏阁老便会以煽动乱民的罪名,亲手将他那张废纸打入黜落卷。”
听到这番斩钉截铁的驳斥,伏在地上的肖景明与魏云深,身躯一颤。
两人原本被王德发撕开的惊惶,在沈渊这股强大的官僚权威洗脑之下,竟奇迹般地渐渐退去。
是啊……
他们是相府门生!
他们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朝廷法统!
朝廷怎么可能向泥腿子低头?
朝廷怎么可能给暴民发红头巾?
他们写的是天下至正的大道,那王德发不过是一只在泥潭里乱吠的野狗罢了!
“学生……
受教了!”
“谢山长当头棒喝!
学生险些着了那市井小丑的道!”
魏云深亦咬牙道:
“山长圣明!
是学生一叶障目了!”
而在两人身后。
正心四杰之首的谢灵均,与身旁的孟伯言、方弘、叶恒,齐刷刷垂着头。
盲目。
自大。
傲慢到了无可救药的境地。
谢灵均低着头,死死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在心底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沈渊啊沈渊……
你真以为这天下,还是你们这帮关在深宅大院里的吸血虫,几句天威几个奏折就能压得住的天下吗?
你且等着吧。
等内帘开箱阅卷的那一天……
你们引以为傲的这套杀人神威,会被致知书院的雷霆大策,连同你们这具腐朽的棺材,一起砸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沈渊见军心已定,神色稍缓。
“前两场,不过是小打小闹,定不了胜负。”
“后日清晨的第三场,活时政策论。”
“后日进了龙门一战定乾坤!
要把致知书院那些泥腿子踩死在贡院的烂泥塘里!”
肖景明与魏云深齐声怒吼:
“学生遵命!
誓取榜首!
踏碎致知!”
烛火摇曳,杀气盈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