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今年的考题怎么这么难
二月十五日,寅时三刻。
神京的朔风比前两场刮得更为暴烈。
如铅块般沉重的浓云压在九重宫阙之上,鹅毛大雪漫天狂卷,将整条宽阔的长安官道覆盖得银白森冷。
这是大夏景泰三十二年春闱会试的最后一场。
活时政策论。
当致知书院的青帷马车缓缓停靠在贡院广场外围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踏下马车的人心头皆是一震。
原本在首场开考时足有近万名举子汇聚成海的浩瀚广场,此刻竟然空出了一大半。
稀稀落落,残破凋零。
整整九天六夜的残酷摧残,那四面漏风的青砖号舍,那两道杀机四伏的绝命大题,已然将近半数的读书种子生生碾碎在了龙门内外。
放眼望去,广场上剩下的举子,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余人。
无数人身上裹着破旧发霉的棉袍,头发蓬乱,眼窝深陷成两口枯井,面容泛着死人般的蜡黄。
寒风吹过,长街两侧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有的举子甚至需要书童在左右死死架着胳膊,双腿不受控制地战栗着,手里拿着细麻布条,死命地把毛笔往自己布满冻疮的手指上缠绕固定。他们是在用自己的半条命,在鬼门关的悬崖边缘硬撑着换取最后一次鱼跃龙门的虚妄幻想。
而在这一片宛如残兵败将的人流之中,六道年轻修长的身影,踏着坚硬的冻雪,并肩前行。
致知六子全员换上了一身崭新干燥的厚夹长衫。
顾辞一袭宝蓝长衫,翻毛领大氅随风轻摆,手中折扇微阖,神采奕奕。
张承宗一身质朴无华的厚棉布袍,身姿挺拔如山,步履落地生根。
李浩手指拢在袖中,眼眸清亮。
周通墨黑道袍纤尘不染,面容冷肃如铁。
王德发捧着那只装满了羊肉酥饼与热牛肉干的大柳条考篮,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市井小调,大腹便便,东张西望。
走在正中央的苏时,更是清绝出尘,神色坦然自若,步履之间不见半分凡俗烟火气。
六个人,六道身影。
在官道正中央,紫阳书院的大队人马亦在缓缓前行。
两支队伍在风雪中错身而过。
肖景明脚步一顿,转过头来,冷森森地盯着顾辞,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顾兄,前两场不过是热身。
今日这第三场策论,考的是我大夏真正的中枢命脉,相府把持天下大政三十年,规制尽在我胸壑之中。”
顾辞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未回,只是手中的旧折扇在肩头漫不经心地挽了一道优美的青影,清冽的笑声穿透朔风:
“肖兄,三十年的老账本,早该烧了。”
“今日这贡院大堂顾某便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人间真章。”
言毕。
六道青衫大步流星,径直迈上了龙门最高处那九级冰冷的青石台阶。
……
“咚!咚!咚!”
辰时正。
三通沉雄狂暴的点卯大鼓,自明远楼顶轰然炸响!
“三度开龙门。”
“末场策论,开考。”
五千余名残存的举子,在执戟牙将森严冰冷的目光注视下,鱼贯涌入贡院深处。
嘎吱。
沉重无比的大门在巨型绞盘的疯狂嘶鸣声中,最后一次轰然落锁。
门外是茫茫风雪,门内是帝国命运的最后角斗场。
八十一座号巷之内,草帘垂落,木板合拢。
神道正中央,巡考兵丁持刀而立,整座考场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明远楼最高台。
主考官晏子衡长身而起。
“大夏沉疴,今日,且看谁人能持巨阙,斩此狂澜。”
“升题牌!”
一面宽达三丈的巨型题牌,在全场五千余名士子骇然欲绝的仰望之下,凌空翻转而下!
其上,晏子衡亲笔挥毫手书的两列漆黑大字,笔力雄浑暴烈。
《论兴作有时,劳民有度,兼议大夏九边空虚,畿辅流民啸聚之困,试陈化蠹为用,开源安民之大政统筹策》。
“传题!”
“末场活时政策论。”
“唱题!”
数十名巡考差役扯开嗓门,凄厉悠长的长嚎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
厚厚的一叠宣纸被塞进了每一间号舍的木案上。
而在那长达两行的宏大考题正下方,赫然印着一段主考官亲自拟定的附注案语。
“盖闻古之圣王,兴宫室,修沟洫,皆不夺农时,是以天下安之。
然今大夏逢连岁之荒,北地赤地千里,百万饥黎涌入畿辅,嗷嗷待哺。
又兼九边岁费浩繁,国帑空虚,边备日颓。
若拘泥于不兴土木,不劳民力之常道,则饥黎无食以聚变,九边无饷以生怨。
若强征赋敛以济之,则民不堪命,天下板荡。
夫守常道则死,强征敛亦死。
试问天下俊彦,当此两难绝境,为政者当何以斡旋生机?
何以化天下之蠹为社稷之用?
何以不增天下之税,而能安百万之民,丰国库之实?
试条陈其策!”
……
绝命题!
这是一道将整个大夏王朝推上断头台的绝命大题。
在场所有自幼饱读诗书的士子,盯着那一段案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成冰,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绝……绝了……”
地字第十六号舍内,一名来自中原的名门举子,双手抓着那张宣纸,嘴唇青紫。
“考官疯了!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出这样的题目?”
恐怖的陷阱。
绝情的封死。
凡是读过两年圣贤书的人,第一眼看到这道题目的开头《论兴作有时,劳民有度》,脑海里浮现出的,必然是《礼记》与《论语》中那套关于“清静无为、爱惜民力、不随便大兴土木折腾百姓”的圣贤成例。
若是寻常平庸考官,这道题的答法再简单不过。
引经据典,大骂商纣王修鹿台,大骂隋炀帝开运河,高呼皇上应当垂拱而治,不要兴建任何大型土木工程,休养生息,天下自安。
可晏子衡在案语里,亲手用一把带血的钢刀,把这条路给活生生堵死了。
案语清清楚楚地告诉你:
不搞工程?
北地大旱,百万流民已经涌到了神京皇城脚下!
你不兴土木,你不发以工代赈的工程口粮,这百万饥民明天就会把神京城给生生撕碎!
流民没饭吃,马上造反!
那么,搞工程?
大兴土木以工代赈?
国库里空得连耗子都要饿死!
朝廷根本拿不出五百万两银子来修通天阁,拿不出千万石粮食来赈灾,九边的军饷已经欠了整整八个月!
那么,向天下加税?
加派三饷,加征田赋,让江南和中原的老百姓把银子吐出来充实国库?
案语再次用血淋淋的黑字,狠狠抽在天下士子的脸上:
“守常道则死,强征敛亦死!
何以不增天下之税!”
不增税!
绝不能增加天下黎庶一文一厘之赋税。
一旦强征赋敛,天下民不堪命,大夏立刻四海板荡,亡国就在眼前!
想当缩头乌龟装聋作哑?
城外那上百万饿得两眼发绿的饥民就趴在神京九门外头,只要笔尖稍露半点徐徐图之的推诿之意,明日这滔天大火就能把紫禁城的台阶烧成焦炭。
想伸手管朝廷要银子大摆仁政?
国库里干净得连老鼠跑进去都得抹着眼泪出来,户部尚书自己天天恨不得把自己当了换银子,谁敢在卷子里伸手向中枢要哪怕一两内帑,这奏折递上去就是催命的废纸。
那加税呢?
向来是大夏官场最趁手的一招官山海。
可偏偏卷子最底下那句不增天下之税,堵住了唯一一个可行的路。
谁若是敢动半点加派田亩,多征茶盐的歪心思,当场就得被定成敲骨吸髓的千古罪人。
既不准双手一摊撂挑子,朝廷又不肯拔一根毫毛,甚至连从老百姓兜里抠半个铜板的路都给你生生封死。
却偏偏要你在这四面悬崖的绝壁尖上,把城外百万饿殍安抚妥帖,把九边欠了八个月的边关军饷连本带利发齐,甚至还要把那座耗资千万,停滞不前的皇家通天阁给热火朝天地立起来。
这什么考题啊!
朝廷没银子,还不准加税!
却要把流民安抚好、把九边军饷发齐,把大工程修成。
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疯了!
全疯了!
这是神仙也变不出来的无米之炊啊!
为什么?
为什么今年要出这么难的题!”
哀鸿遍野。
短短半柱香的光景,整座八十一座号巷之内,被一股令人绝望的崩溃情绪所吞没。
无数自幼关在书斋里死读程朱理学的儒生,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珠子通红得快要裂开。
他们读了二十年的四书五经,学了二十年的诗词歌赋,在面对这种血淋淋的帝国绝境面前,他们脑子里能想出来的办法,贫瘠得令人发笑、
怎么办?
怎么在不加税的前提下平息这场大难?
那些平日里自诩品格高尚的传统举子,抓耳挠腮,颤抖着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篇篇荒唐可笑的儿戏之策:
“臣请皇上减膳撤乐,罢黜后宫簪缨,以天子省躬之德,垂范四海……”
“臣请在京文武百官,自内阁首辅至七品小吏,尽捐一年之俸禄,共度时艰……”
“臣请敕命四方富绅巨贾,发慈悲好生之德,设大锅熬稀粥,以全饥民之命……”
减膳撤乐!
百官捐俸!
劝富绅施粥!
幼稚。
可笑。
百无一用。
至公堂上,高高在上的主考官晏子衡,若是看到这些满纸荒唐的空谈策论,甚至不需要动用朱笔,直接就能一脚将这些废纸踹进火盆里化为飞灰。
皇帝少吃两口燕窝,能省出五百万两修楼的巨款吗?
百官一年几两银子的俸禄,能填饱城外百万流民的肚子吗?
富绅若是肯发善心施粥,天下何至于饿殍遍野?
大夏这艘破船已经漏成了筛子,海水已经漫到了咽喉,而天下的读书人,却还在船头跪着磕头,劝老天爷少下一场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