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肖景明：晏子衡是个外行
肖景明号舍。
肖景明坐在硬木板上，两只手按着考卷的边缘。
原本，在走进这座号舍之前，肖景明的心中充满了睥睨四海的傲慢。
他自负任凭晏子衡出什么关于江山社稷的难题，他都能写出符合当今天子心意的现成答案。
可是现在……
“守常道则死，强征敛亦死！”
“何以不增天下之税，而能安百万之民，丰国库之实？”
肖景明脑海中飞速闪过之前背过的那些答案。
遇大旱，则因循旧例，着令地方州县设常平仓平粜。
国帑不足，则以辽饷，剿饷之名，在江南与湖广田赋中暗加耗羡。
边饷匮乏，则行盐铁加派，以官山海之特权向天下商贾强征引税……
全是加税！
全是向底下老百姓抽筋扒皮的旧套路。
“不增天下之税……”
晏子衡这一笔正砸在相府三十年治理策略的死穴之上。
然而，更让肖景明感到手脚冰凉的，还远远不止于此。
“兴作有时，劳民有度……”
京城之外的考生不清楚，但他肖景明太了解。
这不就是九重深宫里那位一心求长生的当今天子，倾尽了倾国之力的那座万丈高楼。
通天阁。
“畿辅流民啸聚之困……化蠹为用……”
隔壁号巷内，魏云深也如坠冰窟。
城外数十万关东饥民！
兵部将领吃空饷，荒废了整整数十年的数万顷军屯田。
“九边岁费浩繁，国帑空虚……”
玄字号舍里的柳承翰也苦笑起来。
大运河漕运沿途被贪官污吏吃掉三成的惊天漂没。
前些日子从大沽口破浪而入的五万石海粮。
还有……
“不增天下之税，而能安百万之民，丰国库之实……”
“这怎么可能？”
这世上，有人做到过吗？
有！
一个月前！
就在这神京城的天子脚下！
致知书院！
陈文！顾辞！李浩！张承宗……
“坏了……”
“这不是策论……”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会试策论！”
这是晏子衡设下的一座血色绞刑台。
主考官晏子衡，根本没有打算考什么圣贤之学，更没有打算给天下读书人留半条活路！
这位内阁次辅，是直接把一个月前致知书院在京城翻江倒海的真实卷宗，原封不动地搬上了考案。
他们紫阳书院的三魁，关在秘阁里苦读了数月，背下了八千个避讳词，自以为是天之骄子，中枢栋梁。
可致知书院那六个泥腿子……
他们早就用双脚把这道题踩过了一遍！
他们早就拿着算盘，拿着地契，提着长刀，当着内阁首辅和当今天子的面，把这道题给做成了大夏王朝的既成事实。
肖景明嘴唇青紫，浑身颤抖。
全天下唯独致知书院握着标准答案。
恐惧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但恐惧之后，涌上肖景明心头的，却是一股近乎歇斯底里的疯狂。
“不能输……”
“老子是顺天府解元！”
“老子是相府未来的接班人。”
“我绝对不能输给一群江南来的泥腿子！
绝对不能！！”
既然生财无路，既然安民无方……
那在他这个官僚世家子弟的认知极限里，面对这种绝境，剩下的唯一手段是什么？
“刀！”
“既然不能加税，既然国库没银子……”
“那就把那些制造麻烦的人都通通解决！”
肖景明提起毛笔，在草稿纸上疯狂涂写，字迹狰狞，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什么是“化蠹为用”？
在肖景明看来，朝廷之所以困窘，大夏之所以危亡，就是因为这天下有太多的蠹虫在空耗国帑。
城外那百万聚啸不散、伸手向朝廷要饭的流民饥黎，就是第一大蠹虫。
他们不事稼穑，流亡畿辅，不仅不交一分田赋，反而日日啼饥号寒，威胁神京安危，在朝廷眼里，与附骨之疽何异？
而九边那些常年拿了军饷却不能御敌、老弱不堪的老兵残卒，就是第二大蠹虫。
朝廷每年耗费几百万两白银去养着这帮吃空饷的废物，致使国库空虚如洗。
“治乱世，用重典！”
破题立论：
“化蠹为用者，非曲意迁就以纵巨蠹也，乃执天子之雷霆，断天下之腐肉以充社稷之资也。”
紧接着，在具体的条陈之中，肖景明祭出了一套足以让天下震动的酷吏屠刀。
驱流民。
奏请朝廷立下死限，调动京畿大营重甲铁骑三万，进驻神京九门。
给城外百万流民下达最后通牒，限期三日，勒令其各归原籍。
若有不归者，若有聚众咆哮者，一律以聚众谋逆论处。
大军出动，铁蹄踏平荒野，将带头作乱者斩首万级，传首畿辅九县。
削九边。
提出对九边十一镇进行铁血大整顿。
朝廷派出钦差御史，会同兵部督饷司，清查边关花名册。
大肆裁汰老弱，残疾，不堪战阵之戍卒三成。
凡逾四十岁者，一律勒令卸甲归田，不发遣散银两。
如此一来，九边岁费浩繁之军饷，每年可生生省下白银二百余万两。
用省下来的这二百万两军饷，一部分填补通天阁工程的亏空，一部分充实内帑。
“不增天下之税！”
肖景明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态的狰狞自傲：
“大夏之税，分文未增。”
“而畿辅之乱已平，中枢之财已聚，九边之冗员已裁。”
“以雷霆之刀削骨剔肉，除天下之大蠹以奉至尊之广厦。
此乃法家至高之统筹，此乃大夏力挽狂澜之绝策也！”
两千余言，墨汁淋漓，杀气森森。
他以为自己赢了。
他以为自己用这柄法家快刀，完美避开了加税的死线，替朝廷扫平了一切障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