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柳承翰:有你们,是大夏之幸

第759章 柳承翰:有你们,是大夏之幸

魏云深还在思考着题目。

在魏云深那本精算到骨髓里的账册里,治国从来不是什么道德礼义,更不是什么打打杀杀。

治国就是一盘天下最大的买卖。

天子是东家,内阁是掌柜,满朝文武是跑堂的伙计,而这千千万万的百姓,就是替东家出力纳税的佃农。

现在,东家遇到了天大的难处。

要修通天阁,要赈济百万饥民,要发放九边军饷,偏偏账房里干净得连耗子都得饿死,而且东家还死要面子,硬性规定了绝不增天下之税。

“不准加税,国库没银子,天下就真的没银子了吗?”

魏云深的算盘,在心底疯狂地拨动起来。

满考场的穷酸举子,眼睛只盯着国库那一亩三分地,国库空了,他们就觉得天塌了。

可魏云深太清楚这大夏的万贯家财到底藏在什么地方了。

天下有钱的人多了去了!

山西的晋商、江南的徽商、两淮的盐枭、闽浙的茶巨!

那些腰缠万贯的大贾豪室,哪一家的银库深宅里,没有埋着几十万甚至数百万两发霉的现银?

大夏缺的从来不是银子,缺的是把民间的游资巨款,搬进国库里的手段!

“朝廷没钱,那就向民间借。”

破题立论:

“借商贾之闲资,纾国家之急难。”

魏云深提起羊毫笔,在草稿纸上飞速写下了他的全盘谋略。

第一步,官督商办,中枢大举债。

由户部出面,以朝廷的信誉为担保,面向大夏北方的九大皇商、晋陕大盐商、以及富可敌国的茶商巨贾,发行大夏绥民修天巨额借券。

由朝廷向这些大豪商一次性举债借银四百万两。

两百万两直接拨给通天阁复工,把皇上的面子做足。

一百万两充作首期军饷,八百里加急送往九边,稳定边关军心。

最后一百万两,用来在畿辅周遭平粜买粮,以工代赈安抚百万流民。

“四百万两现银瞬间到手。”

“不花国库一文钱,大乱立平,大工立兴,大边立固。”

然而,天底下的买卖,从来没有白借的银子。

商人不是开善堂的菩萨。

那些在商海里滚爬了几辈子的老狐狸,凭什么把压箱底的四百万两真金白银借给朝廷?

因为利息。

因为翻倍的暴利。

朝廷向商贾借四百万两银子,年息至少要给到一分半甚至二分,三年之后,本带利至少要还五百五十万两。

这笔高达五百五十万两的惊天债务,朝廷拿什么还?

案语里清清楚楚写着:不增天下之税。

若是朝廷直接下旨向天下的自耕农加征田赋,那便是公然违抗中枢明旨,直接撞死在考题的红线上。

“明着加税是蠢材,暗度陈仓才是大匠。”

他浸淫大夏盐铁商道十几年,他太懂得官僚体制里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后门了。

朝廷说不增税,那是说不增加朝廷正规黄册上的田赋正税。

老百姓种一亩地,原本交一斗粮,黄册上依然写着交一斗粮,朝廷的圣明仁政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是在大夏的地方官场上,除了一斗正税之外,还有无数项约定俗成的隐形潜规则。

耗羡!

水脚!

加耗!

折色!

魏云深在卷面上落下了他最自信的一记绝杀。

“以商税暗抵国债,以耗羡弥补亏空。”

他在表文的后半截,极力建议朝廷动用内阁特权,在这大夏帝国的经济命脉里,暗中拧开几道不为人知的阀门:

其一,两淮盐引专卖。

朝廷将借款的盐商定为特许承办皇商,允许他们在原本的官盐售价之外,每斤官盐暗中加价两厘,美其名曰边地转运劳费。

大夏四万万百姓,人人都要吃盐。

每斤盐暗中加两厘,老百姓根本察觉不到,可一年累积下来,便是整整上百万两的泼天暴利。

其二,江南田赋折色。

江南富庶之地的赋税向来交纳银两,朝廷在折纳赋税时,将原本一两银子折算九钱五分的规矩,暗中调整为折算九钱二分。

多出来的三分银子,定为解运京师之火耗损费。

朝廷正税分文未增,可国库与商贾的分账,却在这不起眼的三分火耗里,每年平空多出了一百余万两现银。

三年时间。

用盐引暗价与江南火耗,神不知鬼不觉地筹集出近六百万两巨资,不仅全额还清了富商巨贾的借款与暴利,甚至还能让户部盈余几十万两。

“神不知,鬼不觉。”

“大夏之正税,确实分文未增。”

他提起兼毫大笔,饱蘸浓墨,在雪白的飞白宣纸上,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臣某谨奏为大夏国用之急、商贾闲资之博,请行举债通变,以耗偿资之大政策:

臣闻之,王者理财,不在搜刮农亩,而在通融九流。

北地大荒,流民聚于畿辅。

九边浩繁,府库空如洗尘。

若拘泥于空谈,天下无自生之金粟;若强加于田亩,赤子生鼎镬之悲歌。

臣请不伤民本,不增正赋,引天下富室之巨资,解至尊燃眉之急难。”

笔锋飞转,将那套充满官商勾结与金融盘剥的借贷契约,粉饰得天衣无缝:

“臣伏请户部出具天子明券,向晋陕,江淮巨商,举债四百万两,分为三纲。

一曰复通天之盛构,以全宸宇之威灵。

二曰充九边之精饷,以固金汤之门户。

三曰平畿辅之市籴,以解流寓之倒悬。

不假国库分文,而三危立解!”

而在大结收锋之处,魏云深将那套暗中加税的毒计,包装成了极尽体面的台阁辞藻:

“至于还贷之方,臣不敢伤农亩之根本。

伏请皇上敕准,于两淮官盐榷引之中,准许承运商户随行加润两厘,以资流通。

复于江南折色银两之中,均派火耗三分,以备转输。

正税无改,万民不知其加。

细流微聚,三年足偿其本。

商尽其资以报天子,国家无耗而大功自立。

此实开源节流、化蠹为用之绝学,伏乞圣裁以闻。”

整整两千七百言。

算式严密,字句圆融,从筹款到分配,再到还债,表面上看构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商业闭环。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写满数字与公文的考卷,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自得。

他自以为参透了大夏财政的终极天机。

他自以为既满足了天子修楼的虚荣,又稳住了边防,更用商人的智慧避开了增税的考题雷区。

可这位在锦绣堆里打滚长大的皇商少爷,根本不知道……

他这篇看似精妙绝伦的商战神策,在晏子衡这等的老宰辅眼里,究竟是何等丑恶的亡国之药。

盐,是升斗小民顿顿不可缺的活命之物。

每斤加价两厘,在身价百万的豪商眼里不过是一粒微尘,可在那连野菜都吃不起的贫苦农家眼里,就是买不起一撮咸盐的绝境。

而江南自耕农的火耗加派,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朝廷借了商人的高利贷,转手却让全天下买盐的老百姓和江南的自耕农替商人的暴利买单。

官商勾结,瞒天过海,巧立名目,吸髓饮血。

这是在用刀子在老百姓看不见的肚肠里割肉。

一旦这道表文颁行天下,盐价暴涨,江南民怨沸腾,大夏这艘巨舟不仅不能脱困,反而会在顷刻间被四海之内买不起盐、交不起火耗的滔天民怒,生生掀翻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之中。

魏云深拿起镇纸,在桌案上轻轻一扣。

他自满地笑了笑。

……

柳承翰号舍。

在刚刚过去的这一个时辰里。

柳承翰整个人,几乎在地狱与人间的裂缝里,被反复撕扯了千百遍。

这个大夏书痴,骨子里比任何人都要骄傲,但也比任何人都要纯粹。

自从在观微阁被白姑娘一语点醒。

自从在贡院门外听懂了王德发那套看似荒诞不经的市井神策。

柳承翰的内心已然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从来都看不起肖景明的残暴。

他更看不上魏云深的贪婪,

他是一个读书人,他自幼读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绝不容许自己的笔下,流淌出半滴残害百姓的毒血。

案语说得很清楚:

不兴土木,流民没饭吃要造反;兴土木,国库没银子要加税、

那为什么非要是祸国殃民的大工程?

为什么非要把老百姓当牛马一样驱使?

柳承翰要在表文里,向朝廷提出一套充满文人理想主义的至高大略。

“工赈合一,以作代养。”

他提出:

朝廷绝不能坐视百万流民在畿辅冻饿而死。

但朝廷也绝不能继续去修那座空耗国帑的通天阁。

豫州大旱,畿辅流民啸聚,朝廷应当立刻将通天阁停工,将工程的方向扭转。

朝廷应当在京畿周遭,开启大修水利,开凿引水渠之工程。

将百万流民就地收编,

不发虚妄的赈济款,而是让流民中的青壮男子,拿起铁锹,扛起木桩,去替朝廷修水利,去替中原的大地引水灌溉。

干一天的活,领一天的粮食。

修成了一道水渠,不仅养活了一家老小,更在北方大地留下了一道庇护万顷良田免受干旱的万世堤防。

化无用之灾民,为有用之工力。

变消极的放粮,为积极的立业。

“对!

就是这样!

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道!

这才是大匠之法!!”

柳承翰激动得抓起断笔,在宣纸上疯狂落墨,字迹如飞:

“破题立论:

兴作之本,在全生民。

劳民之度,在于养力。

天地大荒,流民啸聚于辇毂之下,此非逆乱之兆,乃上天赐我大夏开疆治水之雄力也。

当此绝境,朝廷当罢虚浮之高台,起万民之利涉。

设工赈大台于畿辅,编饥黎为力夫,开沟洫以引黄流,疏渠泊以通漕运。

出其死力,饱其饥肠,功成而大夏之水利备,患平而四方之狂澜定。

化天灾为伟构,变蠹寇为干城!”

柳承翰写得满头大汗,整个人沉浸在一场宏大美丽的文人幻梦之中。

然而……

就在他写到中股,准备陈述如何调配这套庞大工程的具体细节时……

柳承翰握笔的手,僵死在半空之中。

一笔浓稠的黑墨,悬在笔尖,颤颤巍巍,却再也落不下去哪怕半寸。

号舍里,唯有死寂。

风雪声呼啸穿透门帘,像是一声声无情的嘲笑。

“银子呢……?”

“修水利的银子……

从哪里来?”

通天阁停工了,可通天阁本来就是亏空的!

停工并不能凭空在国库里变出几百万两现银来!

组织百万流民修水利,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

一天要三十万斤糙米。

一个月要九百万斤

这近千万斤的粮食从哪里调?

大运河漕运瘫痪了,北方赤地千里,仓廪见底,朝廷没有银子去买粮,更不能向江南加税!

“粮食……从哪来?”

豆大的冷汗,从柳承翰的额头疯狂涌出。

不仅如此!

就算朝廷侥幸借到了粮食,那这庞大到涉及数百万人的巨型工程,谁来管?

大夏官场的胥吏有多贪婪,他这个世家公子比谁都清楚。

如果官府派人去管,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和粮官,会克扣流民多少口粮?

克扣五成?

克扣七成?

当饥民拼死挑了一整天的土,最后只能领到半碗浮着沙子的霉烂稀饭时……

他们会不会当场挥起手里的铁锹,把督工的官员脑袋砸个稀巴烂,然后顺势啸聚造反?

“防腐……拿什么防腐?”

“调运……拿什么调运?”

“钱财……拿什么开源?”

这一个个血淋淋的现实问题,劈头盖脸地砸在柳承翰的胸口上,将他刚刚构想出来的那座美丽梦境,当场砸得稀巴烂。

“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承翰突然仰起头,癫狂的惨笑:

“假的……全他娘的是假的!”

“柳承翰啊柳承翰……

你读了二十年圣贤书,你自命当代第一才子……”

“可你写出来的东西……

不过是漂浮在九重云霄之上的无根气泡!!”

“致知书院是怎么做的?”

他回想着京华阅微录上,那些爽文小说中体现的实务思维。

“他们做的一切……

都有算盘!

都有契约!

都有刀法!都有规矩!!”

“而我呢?”

“我除了写一句以工代赈,我除了空泛地喊两声圣人仁德……”

“我连一两银子都弄不来!

我连一升粮食都发不下去!”

“如果真按我写的这道策论去办……

不出一个月,那百万流民就会在工地上活活饿死。

大夏就会在我的这一声声仁政叹息里土崩瓦解!”

痛彻心扉。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传统理学教给他的文章,是给太平盛世用来粉饰太平的花朵。

而在这个帝国行将就木的末世深渊里,天下需要的是致知书院手里那一柄柄从泥潭里磨砺出来的杀伐重器。

良久。

号舍外的穿堂风吹尽了他浑身所有的气力。

柳承翰像一具行尸走肉般,颤抖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再涂改,更没有再去试图编造什么完美的谎言。

他捡起地上的断笔,用颤抖的手指,将那篇虽然充满了致命漏洞,但至少保留了一个读书人最后良知的空策,一笔一划,抄录在卷面上。

“苏姑娘……”

最后一笔落下,柳承翰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过。

“大夏有你们……

是大夏之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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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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