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考试结束,出关吃肉
二月十七日,酉时正刻。
“铛,铛,铛!”
贡院至公堂前,青铜大钟连续敲响了九下。
“第三场终了!”
“举子停笔,起立候收卷!”
十几名巡考官差提着铜锣,沿着结冰的号巷高声唱喝。
整整九天七夜的丁丑科礼部春闱,在这一刻落下帷幕。
号巷里到处是木板挪动的响声,夹杂着举子们压抑的抽泣与长叹。
两名负责地字号巷的收卷官差捧着糊名木匣,一间一间收拢答卷。
“第十七号,收讫。”
“第十八号。”
领头的老官差停在第十八号舍门前。
里面坐着那位来自齐鲁的年轻举子刘成。
此时的刘成,早就没了九天前刚进贡院时的意气风发。
他头顶的儒巾歪在一边,两只眼窝凹陷下去,挂着乌青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看到官差伸进来的手,刘成哆嗦着捧起桌上墨迹未干的考卷,放进木匣里。
刘成瘫坐在冰冷的砖板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题目难得让人想撞墙也就罢了,关键是他隔壁第十九号舍,住着一个不讲常理的怪物!
第一场嚼牛肉干咔哧咔哧响个没完。
第二场吃羊肉烧饼配生大蒜,写完还打呼噜震得他打翻了砚台。
到了这第三场,五千字的绝命策问,满考场的才子都在抓耳挠腮。
可隔壁那位爷倒好,不到晌午就把笔一扔,足足睡了两个多时辰!
直到现在,那阵呼噜声还在震得中间的薄砖墙嗡嗡发抖!
两名收卷官差端着木匣走到第十九号舍门前,伸手掀开了挡风油布帘。
号舍里头的景象,直接把两个老差役给看愣了。
厚实的纯羊毛大毡铺在地上,一个圆滚滚的胖子正四仰八叉躺在上面,怀里抱着半袋子五香牛肉干。
最绝的是,这胖子光秃秃的脑门上,还扣着一顶用废草稿纸折出来的三角小纸帽。
随着他肚皮一鼓一瘪,三角小纸帽一翘一翘,呼噜声打得震耳欲聋。
“这是来考会试的,还是来坐月子的?”
年轻官差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
老官差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伸出戒尺,在号舍木桌沿上敲了三下。
“十九号举子,醒醒!”
“终场钟都敲过了,赶紧交卷!”
王德发迷迷糊糊砸吧了两下嘴,伸出肥硕的右手挠了挠肚皮,闭着眼睛嘟囔道:
“翠红楼的妈妈又来催酒钱了?
告诉她,账记在陆大少爷头上,再给胖爷切二斤酱牛肉。”
站在隔壁号舍门口的刘成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老官差被气乐了,伸手揪住王德发头顶那顶三角小纸帽,提高嗓门喝道:
“什么翠红楼!这里是礼部贡院!
再不交卷,老子拿红笔把你卷子给划了!”
“啊?贡院!”
王德发一个激灵,两只小眼睛瞬间睁开。
看清眼前穿着皂隶服的官差,王德发连忙从羊毛毡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
“哎哟,差爷恕罪!”
王德发满脸堆笑,把案头那份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的考卷双手捧起,规规矩矩放进木匣里。
交完卷子,王德发扶着酸痛的老腰,站在号舍门口伸了个懒腰。
他转过头,正好看到隔壁第十八号舍的刘成正幽幽盯着自己。
王德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门,咧嘴笑道:
“老兄,还没走呢?
这三天天寒地冻的,胖爷我睡觉动静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没耽误老兄你写锦绣文章吧?”
刘成看着王德发那张红光满面的大胖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红肿的手指头。
这一刻,刘成心里半点怨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服气。
能在晏阁老这三道索命考题底下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精神头还这么足的人,绝对是胸有成竹的高人。
刘成苦笑一声,冲着王德发郑重拱了拱手:
“在下齐鲁刘成。
这九日见识了兄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刘某佩服得五体投地,先预祝兄台金榜题名了。”
“好说,好说!”
王德发哈哈一笑,弯腰把自己的油布,羊毛毡和剩下的牛肉干全塞进大柳条考篮里:
“等放了榜,刘兄要是来外城喝酒,报我王德发的名字,请你吃老王记的羊肉烧饼!”
说完,王德发迈着轻快的八字步,顺着号巷往外走去。
贡院正门甬道。
数十名披甲兵丁合力拉开龙门铁栓,紧闭了三天两夜的生铁大门向两侧敞开。
九天前第一场开考时,一万名举人涌入龙门,此时能靠双腿走出号巷的,只剩下四千多人。
“五千字,光是题目就有五千字啊!”
一个中年举人拄着断了一截的考篮木柄,失魂落魄地念叨着:
“不准加一文钱的税,还要平息百万流民,还要凑够四百万两修通天阁!
我写了百官捐俸,写了后宫节俭,可算来算去连五万两都凑不齐!”
中年举人双腿一软,坐在台阶上嚎啕大哭起来。
有的年轻士子手冻得握不住考篮,有的老举人剧烈咳嗽着,由同乡架着胳膊往外拖。
在这片愁云惨淡的人潮东侧,致知书院的六名弟子在避风的碑亭旁汇合在一处。
“人齐了!”
王德发提着大考篮最后一个凑上来,胖脸上全是解脱后的欢快:
“娘的,这九天大牢算是坐到头了!
方才收卷的时候,隔壁那个齐鲁老兄还拱手祝胖爷金榜题名呢!”
李浩正在整理考篮里的算盘和硬笔,抬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他是没力气拿砖头拍你。
你今天怎么交卷这么早,该不会是看着五千字的题面犯了迷糊,随便糊弄了几百字就睡大觉了吧?”
“李浩,你少拿门缝看人!”
王德发把脖子一梗,拍着胸脯说道:
“我直接把收编南城极乐坊刀疤刘,赵掌柜和孙麻子那三千弟兄的法子写了上去!
封他们当三十六个片区大营长,发官府红袖标,立三条铁律搞全家连坐,以恶治恶!
外头再套上顾老大和苏时教我的台阁金甲词儿,写得威风凛凛!”
站在一旁的周通闻言,对王德发说道:
“片区大营长以恶治恶,路子是对的。
但你在卷面上,可曾写明大营长若是监守自盗,当依《大夏律》哪一卷哪一条论罪?”
王德发眨巴了两下小眼睛,干笑道:
“周师兄,我哪背得住第几卷第几条啊!
我就在卷子上写了一句,但凡敢伸手偷一文钱工粮,当场剥皮拆骨,全家发配苦寒边军!”
周通摇了摇头,纠正道:
“剥皮非大夏正刑,你写得太过草莽,若是遇上死抠律条的房官,恐要被挑出毛病。”
顾辞收起折扇,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
“满考场五千人都在天上谈圣贤道理,唯独德发把刀子插进了泥巴地里。
晏阁老既然敢出这道实务题,就绝不会因为两句粗话把真金白银的方略扔在一边。”
张承宗也笑着点头,把温水囊递给苏时:
“苏时,号舍里化雪阴冷,你身子可还好?”
苏时接过水囊暖了暖手,脸上带着些许疲态,精神却很清亮:
“多谢承宗师兄,甲字七号舍避风干燥,我没有受寒。
倒是承宗师兄和李浩,你们写军屯清丈和国家凭证,都是耗费心神的大账,这会儿怕是累坏了吧?”
张承宗憨厚地笑了笑:
“能把城外几十万流民兄弟换永佃田的木契写进会试考卷里,再冻三天我也甘心。”
正说话间,西侧甬道口处,身穿素白棉袍的陆文轩提着考篮走了过来。
“顾兄,诸位!”
陆文轩走到近前拱手见礼。
顾辞迎上前去笑道:
“瞧陆兄这神色,今日这道统筹大题,陆兄在卷面上怕是又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陆文轩苦笑着摇了摇头:
“顾兄莫要打趣我了,我只是顺着商贾的本分,写了实物折资入股和官民合营的路子。
虽然把能想到的条款都写全了,可这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没底。”
陆文轩压低声音,对顾辞和周通等人说道:
“方才我走出来的时候,听见几个世家子弟在议论。
今科内帘的十八房同考官里,有小一半都是礼部和翰林院的老资格。
咱们写的这些桩桩件件都是在砸旧官僚的饭碗。
晏阁老固然向着新政,可卷子先要过十八房同考官的手,若是那些房官看着刺眼,压着卷子不往主考官案头递,只怕还要经历一场恶战。”
陆文轩这话一出,原本说说笑笑的几人,神情都稍微收敛了几分。
李浩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陆兄担心的不无道理,这里是京城礼部春闱,在榜单贴出来之前,谁也不敢说十拿九稳。”
“管他娘的十八房还是三十六房!”
王德发一把搂住陆文轩的胳膊,把大肚子拍得山响:
“天塌下来有先生顶着,卷子交都交上去了,咱们现在想破脑袋也没用!
陆大少爷,你第一场出来的时候可是应承过的,两只八宝肥鸭,三斤红烧蹄髈,外加一坛子陈年雕花醉!
今晚你要是不管够,我就去你们惊鸿总店门口拉横幅!”
被王德发这么一打岔,众人心里头那点隐隐的紧绷散去了大半,全都笑出声来。
陆文轩哈哈一笑,伸手点了一下王德发:
“放心,早就让人在后院暖阁把席面备下了,八宝鸭煨了足足三个时辰,保管把你的嘴给堵上!
走吧,陈先生还在门外等着咱们呢!”
“走!出关吃肉去!”
七个年轻人提着考篮,整理了一下衣冠,并肩朝着敞开的贡院龙门大步走去。
……